来源:市场资讯

(来源:可遥笔记)

2012 年,达美航空花 1.5 亿美元,买下宾夕法尼亚一家刚关停的炼油厂,又计划投 1 亿美元让它重新开工。这笔投资开局一团糟,最近几年却成了一笔横财。这家炼油厂达美到今天还握在手里。十四年的账,翻得出来。

一架宽体机的价钱

炼油厂在费城西南的特雷纳,原来属于康菲石油,2011 年 9 月停产,没人接手就要永久关闭。卖给达美的,是正从康菲分拆出来的 Phillips 66。达美的子公司 Monroe Energy 出价 1.8 亿美元,宾夕法尼亚州政府补了 3,000 万美元,净价 1.5 亿。时任首席执行官理查德·安德森说,这相当于一架新宽体机的标价。

他给的理由很直接。2011 年达美的燃油账单是 118 亿美元,占运营成本的 36%,是最大的一项开支。炼油厂每天能处理 18.5 万桶原油,加上和 BP、Phillips 66 的产品置换协议,能覆盖达美在美国八成的航油需求。他预计每年能省 3 亿美元。

公司往上游整合,通常发生在对供应链最恼火的时候,那时资产价格也在高点;等到市场宽松、资产便宜了,又把它卖掉。达美买的是一家停了产、等着被关掉的厂,价钱是一架飞机。入场这一步,它和通常的顺序是反着的。

巴菲特对这个行业说过很多刻薄话。1990 年的股东信里,他说在一个卖大宗商品式产品的行业,你不可能比最蠢的竞争对手聪明。太多。票价由最不理性的那家对手定,航空公司自己能管的,只剩成本。

分析师和学者几乎一边倒地嘲笑这笔交易,理由是航空公司不懂炼油,连康菲这样的石油公司都没能让这家厂赚钱。市场的反应倒是相反,宣布前后三天,达美股价的超额回报是 5.7%,信用利差也收窄了。

十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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达美的炼油厂:十年不赚钱,一年赚回五个收购价

2012 年 9 月投产,一个多月后桑迪飓风就到了。那一年炼油分部亏了 6,300 万美元,2013 年亏 1.16 亿,可再生燃料的合规成本是主要拖累之一。美国法规要求炼油商掺混生物燃料,掺不够就得到市场上买一种叫 RIN 的合规凭证。这家厂自己不掺混,所需的 RIN 全部只能花钱买。

接下来几年起起落落。2015 年赚了 2.9 亿,是唯一接近当初承诺的一年;2016 年又亏 1.25 亿;2020 年疫情亏了 2.16 亿。从 2012 到 2021 年,十年里五年亏损,累计经营利润 1.08 亿美元,还不够收购价。

2017 年初,达美请顾问评估把炼油厂卖掉或关掉,对航油价格会有什么影响。2018 年 9 月,它聘请巴克莱和杰富瑞去找合资伙伴,想把汽油、柴油那部分业务让出去。《福布斯》专栏那个月的标题是,达美迟迟才开始面对它的那个大错,投资炼油厂。

合资没谈成,达美继续拿着。

同一时期的另一种对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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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家公司的两种对冲

炼油厂起起落落的那几年,达美在另一种对冲上亏得更多。2014 年下半年油价崩跌,它此前用衍生品锁定的燃油价格成了负担。2014 年对冲损失 22.6 亿美元,2015 年 9.35 亿,2016 年 2.81 亿。2016 年达美提前平仓,从此基本不再做燃油对冲。首席执行官埃德·巴斯蒂安对媒体说,八年里在对冲上亏了大约 40 亿美元,他说自己拿薪水不是为了下这种赌注。

美国航空 2014 年就不做了,美联航随后也停了,西南航空做得最久,去年也终止了。现在美国四大航空公司没有一家用衍生品对冲燃油。

航空公司也有未必需要对冲的理由。油价冲高时可以加燃油附加费,把成本转给乘客;油价高往往伴着经济好、出行需求旺,本身就带着一层天然对冲。还有一条更微妙,如果别的航空公司都不对冲,票价又是大家一起定出来的,你自己把油价锁住,未必降低了风险,反而让你和同行走得不一样。

巴菲特 2010 年在股东大会上讲过伯灵顿北方铁路的柴油。他跟铁路的管理层说,换了他不会去对冲,对冲一百万年,最后多半是赔掉交易成本,除非你比市场更懂柴油;要是真比市场更懂,干嘛还开火车,直接去炒柴油好了。他接着补了一句,不会谴责对冲柴油的铁路公司。

1994 年谈到汇率对冲时,他说得更远。企业的价值是从现在到末日审判的现金流折现,这种风险本来就对冲不掉。期货合约能锁一两年,炼油厂锁的是这家厂还开着的每一年。

2022

2022 年 2 月俄罗斯入侵乌克兰,柴油和航油的炼油价差冲到历史纪录。疫情期间全球关掉了一批炼厂,需求回来的时候产能不够。达美的炼油分部那一年赚了 7.77 亿美元,相当于每加仑航油便宜了 23 美分,一年就是净收购价的五倍多。

巴菲特 1985 年写过大宗商品生意的规律。这类行业只有在价格被某种方式固定、或者产能短缺的时候才赚得到好钱,前景一好,管理层又会很快扩产。芒格 2001 年在股东大会上提过一句,美国已经很久没有建新的大型炼油厂了。

此后几年,2023 年赚 3.85 亿,2024 年 3,800 万,2025 年 1.57 亿。今年 2 月底伊朗战事爆发,霍尔木兹海峡断航,美国航油价格一个月里翻了一倍。巴斯蒂安 3 月说,炼油厂盖不住全部的价差,但是一个相当大的对冲。二季度炼油分部赚了 3.51 亿美元。

6 月中旬炼油厂出了故障,先是停产,后来降负荷开工,到 9 月底才恢复正常产量。三季度航油价格还在高位,炼油分部却亏了 3,300 万美元;剔除它自己做的套期保值损益,达美的口径是每加仑仍省了 13 美分。公司给四季度的指引是每加仑 40 美分左右。

从 2012 年到今年 9 月底,累计经营利润约 17.4 亿美元,其中 16.4 亿是 2022 年以后赚的。当初投进去的是 1.5 亿收购加 1 亿改造。这个数字是税前经营利润,没扣后来的维护性资本开支,算不上真正的现金回报。

它对冲的是什么

航油价格可以拆成两块,原油的价格,加上把原油炼成航油的价差。达美 2011 年 118 亿美元的燃油账单里,价差这块大约 20 亿出头。原油涨跌,整个行业一起受影响,票价跟着慢慢调;价差暴涨通常发生在炼厂不够用的时候,这时候所有航空公司都在挨刀,只有达美有一部分钱是付给自己的。

票价能不能把成本转出去,是关键。巴菲特 2017 年在股东大会上同意过一个提问者的看法,燃油下跌时降票价的空间,比燃油上涨时提票价的空间大。他 2001 年说过的另一句话也相关,只要你比对手更有效率、成本不比对手高,人们就会继续坐你的飞机。达美要的就是这个相对成本。

2012 年的股东大会上,有人问伯克希尔同时拥有铁路和电力公司,算不算对煤价的漂亮对冲。巴菲特说不算,中美能源是受管制的电力公司,煤便宜了好处让给用户,煤贵了成本也转给用户。成本能转嫁的生意不需要对冲,转嫁不出去的才需要。

这份好处能留多久,要看对手。芒格 1994 年在南加大讲过伯克希尔的纺织厂,更好的织机带来的生产率提升,会全部流到买布的人手里,作为所有者什么都留不住。达美的炼油厂之所以有用,是因为只有它有。

坚持和固执

这类整合常见的结局,继任的首席执行官上台,把它拆掉。安德森 2016 年 5 月退休,接下来几年恰好是炼油厂最难熬的时候,2016 到 2021 年合计还亏了将近 1 亿美元。接任的巴斯蒂安从 2007 年起就是达美的总裁,当年参与了买厂的决定。他请投行找过合资伙伴,没有在谷底把它卖掉。

巴菲特在航空股上有过一段几乎一样的经历。1989 年伯克希尔买了 USAir 的优先股,很快就后悔了。1995 年大部分时间,他想以面值的五折把这批股份卖掉,没卖成。后来 USAir 好转,他在 1996 年的信里写,你们很幸运,我又一次没能从胜利的口中夺走失败。第二年他说,当初买是错的,后来一再想五折脱手,也是错的。

反方向的教训他也写过。1985 年他关掉了伯克希尔的纺织业务,说自己应该为没有早点放弃受责备;1980 年以来美国关了 250 家纺织厂,那些厂主手里的信息他都有,只是他们处理得更客观。他给自己定的界线是,盈利偏低的业务不会为了零点几个百分点的回报率就关掉,看得到无尽亏损的业务,再赚钱的公司也不该输血。

达美的炼油厂处在中间。十年里它没赚到当初承诺的钱,但累计没有亏,每年还在发挥一部分平抑航油价格的作用。它更像一张保单,前十年交的保费不少,出险那一年一次赔了回来。今年航油还在高位,它却因故障停产、减产了三个多月,保单自己也有失灵的时候。

段永平写过持有航空股的难处,不知道时间到底站在哪一边。2020 年他买了达美,没拿多久就卖了,说同意老巴的观点,这个生意变了。

对买方

做收购的人看这笔交易,会先想它该怎么估值。按 2018 年之前的五六年来估,这家炼油厂值不了多少钱;按它在极端年份的表现来估,它是一份很便宜的保险。一份资产如果主要价值在尾部,用最近几年的平均利润去估,一定会低估。

巴菲特和芒格说过,宁要起伏的 15%,也不要平稳的 12%。达美要是 2018 年把炼油厂让了出去,之后两年的利润表也许会平稳一点,2022 年就少了 7.77 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