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7岁那年,姑姑叫我跟她去镇上割几斤牛肉,走到一片玉米地,四下没个人影,她冷不丁冒出一句,我硬是没敢接话
37岁那年,姑姑叫我跟她去镇上割几斤牛肉,走到一片玉米地,四下没个人影,她冷不丁冒出一句,我硬是没敢接话
姑姑说要去镇上割牛肉的时候,我就觉得不对劲。
那天是奶奶三周年祭日。天刚亮,院子里那棵石榴树底下摆开两张方桌,桌腿底下垫着砖。姑姑把菜刀往案板上一搁,手在围裙上擦了两下,说:“宁宁,跟我去镇上割几斤牛肉。”
我说:“让强子骑摩托去呗,集口那家他熟。”
姑姑没看我,把墙上的布兜摘下来抖了抖。“他毛手毛脚,割回来的肉肥瘦不对。你跟我去,路上说说话。”
她说“说说话”三个字,声音低下去。我当时没多想。我三十七了,在市里一家药店看柜台,一年回不来几趟。姑姑从小疼我,她说说话,我就跟着走。
出了村口是土路。路两边全是玉米,一人多高,叶子密密匝匝。风一吹,哗啦啦响,像有人在里头穿行。姑姑走在前头,布兜挎在胳膊上。她那天穿了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后脖颈贴着一块膏药,边角翘起来。
“姑,你脖子又疼了?”
“老毛病,夜里落枕。”她抬手按了按。
走了一段,她忽然问:“你爸最近给你打电话没有?”
“打了。上周。问我端午回不回来。”
“他说别的没有?”
“没有。就问我店里忙不忙。”
姑姑嗯了一声,不说话了。土路上有拖拉机压出的两道车辙,干得发白。我们踩着中间那道梁走。又走了一里多地,她忽然停住。
我抬头看,四下没个人影。前头是玉米地,后头也是玉米地,只有头顶一块天,蓝得发白。她转过身来,脸上的汗把鬓角几根白头发粘住了。她张了张嘴,又闭上。我当时还想,是不是要问我借钱。
“宁宁,”她说,“有件事,我搁心里二十年了。”
她眼睛往两边扫了一圈。玉米叶子在风里翻着白边。
“你妈没死。”
我没接话。
“你妈没死。”她又说一遍,声音压得很低,像怕被玉米地听见,“那年她是走了。你爸不让说。全村都知道,就瞒着你一个。”
我站在车辙里,脚底下那层干土被太阳晒得发烫。我能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顶在耳朵里。我想问“那我妈在哪儿”,可嘴张开了,没发出声。我硬是没敢接话。
姑姑看我不吭声,自己往下说:“她去年还回来过。就在镇上集上,我碰见她了。她戴着口罩,买了两把韭菜。看见我,扭头就走。”
“她……”我喉咙里像堵了块棉花,“她跟谁?”
“一个男的。隔壁县的。姓什么我不知道。”姑姑把布兜换了个胳膊挎,“你奶奶临走前交代过,这事谁也不能说。你爸那脾气你也知道,我要说了,他能把房顶掀了。”
风又吹过来,玉米叶子哗啦啦响。我盯着她后脖颈上那块膏药,忽然觉得贴得歪歪的,像是反手贴的。她这些年一个人过,姑父走得早,强子又不争气。我脑子里乱成一团,一会儿是我爸坐在门槛上抽烟的样子,一会儿是空荡荡的堂屋。可奇怪的是,我一点也想不起来我妈的脸。
五岁那年的事,我其实记得一点。堂屋里站了很多人,我爸坐在门槛上,眼睛红着,手里捏着一顶小孩的虎头鞋。没有棺材,没有灵棚,老坟岗上也没添新坟。我问过他,他说你妈病死在医院,直接拉去火化了。我信了三十多年。
“走吧,”姑姑说,“肉还得割。你爸他们中午过来吃饭。”
她转身继续走。我跟上去,脚底下像踩着棉花。土路拐弯上了柏油路,路边白杨树上的知了一声接一声,叫得人心里发慌。
镇上集口第一家就是肉铺。案子上挂着半扇牛,苍蝇嗡嗡绕。老板跟姑姑认识,老远喊:“秀兰嫂子,割哪儿?”
“牛腩,三斤,要肥瘦相间的。”
老板拎起刀,在磨刀棒上噌噌蹭了两下。姑姑站在案子前头伸手指点。她砍价时声音亮堂,跟刚才在玉米地里完全是两个人。我站在旁边,看着那块肉被切开,红白相间,血水渗出来,滴在案板下的塑料桶里。
“宁宁,你再看看要不要买点别的?中午炖牛肉,你爸爱吃萝卜。”
“都行。”
她看了我一眼。那一眼不重,可我总觉得里头有东西。她没再说什么,又买了二斤土豆、一把香菜。出集口的时候,她在小卖部门口停下,给我买了一瓶冰红茶。瓶身冰得扎手,我握在手里半天没拧开。
就在这时候,姑姑忽然不动了。她盯着斜对面那个布摊。布摊前头站着一个女人,五十来岁,穿件灰底碎花衬衫,正低头摸一块蓝布。女人戴着口罩,只露一双眼睛。姑姑的手一把攥住我的胳膊,攥得生疼。
“姑?”
她没应声。那个女人像是听见了动静,抬起头往这边看了一眼。姑姑猛地拉着我往旁边巷子里拐。巷子窄,墙根堆着烂菜叶,一股酸味。我们走了十几步才停下。姑姑扶着墙喘气,脸白得吓人。
“那是谁?”我问。
“认错人了。”她说。
“你手这么凉。”
“早上穿少了。”她把冰红茶从我手里拿过去,拧开喝了一口,瓶盖掉在地上,她也没捡。“走吧,你爸他们还等着。”
我没再问。可我心里那根弦绷起来了。那个女人的眼睛,我好像在哪儿见过。又想不起来。
回到村里快中午了。院子里坐满了人。我爸坐在堂屋门口那张竹椅上,手里捏着根烟,没点。叔叔周德才在一边剥蒜,堂弟周强靠着门框看手机。姑姑把牛肉拎进厨房,我跟进去放土豆。
“姑,”我低声问,“她叫李秀琴?”
姑姑刮土豆皮的手停了一下。“你妈叫李秀琴。”
“她娘家哪儿的?”
“刘庄的。早没人了。”姑姑把刮下来的皮拢到一块儿,“你别问了。今天你奶奶祭日,别惹事。”
我哦了一声,从厨房出来。我爸抬眼看我:“镇上人多不多?”
“多。集口堵车。”
“你姑跟你说什么了?”
他问得很随意,眼睛看着院子里那只老母鸡。可我注意到,他捏烟那只手,指节泛着白。
“没说啥。就说牛肉又涨了。”
我爸嗯了一声,把烟叼在嘴上,划了根火柴。火苗窜起来,他也没点,就那么看着它烧到火柴梗,才扔在地上用脚碾灭。
中午吃饭,两张方桌拼在一起。姑姑端上来一大盆牛肉炖萝卜,热气腾腾。我爸夹了一块放我碗里:“吃。”他炖的牛肉确实香,萝卜也烂。我低头扒饭,听见叔叔跟强子说村里要修路的事。
强子说:“修路好,占地能赔钱。”
叔叔说:“赔也是赔给户主。你爷爷的宅子,你爸跟你姑都有份。”
姑姑正在盛汤,勺子磕在盆沿上,当的一声。她没说话,把汤碗放到桌上。
叔叔喝了口酒,脸红了,又说:“哥,不是我说你。强子年底要订婚,女方那边要镇上有房。老宅要是能翻盖,你当大伯的,总得有个说法。”
我爸把烟点上,抽了一口:“房本是妈的名字,谁也别想动。”
“妈的名字,不也是你拿着?”叔叔把酒杯往桌上一墩,“当年你媳妇那事,妈可是出了力的。你心里得有数。”
我爸猛地抬头。他那一眼又冷又硬,我从来没见他那么看过叔叔。叔叔立刻不说了,低头夹菜。姑姑站在厨房门口,手里端着汤盆,一动没动。
我捏着筷子,觉得屋里一下子静得能听见灶膛里柴火塌下去的声。
“叔,”我说,“我妈什么事?”
“没你的事。”我爸说。
“我问问我妈的事,怎么就没我的事?”
我爸把烟按在烟灰缸里,按得很用力,烟头都扁了。他没看我,站起来说:“吃完了就收桌子。”
叔叔赶紧笑:“宁宁,你爸喝多了。来来来,吃菜。”
可我爸没喝多少。他那杯酒,从开席到现在,还满着。
我低头继续吃饭。牛肉炖得很烂,入口就化,可我怎么嚼都觉得没味。堂弟强子还在说修路赔钱的事,叔叔在一边应和。我脑子里只有三个字:李秀琴。
下午,我帮着姑姑收拾碗筷。她一句话不说,洗碗的时候把水开得很大。我站在旁边擦碗,擦到第三个的时候,我说:“姑,我想见见她。”
水声停了。姑姑把手从盆里抽出来,在围裙上擦了两下。她没看我,看着窗外那棵石榴树。树底下几个小孩在捡落下来的青石榴玩。
“见什么见。”她说,“人家有人家的日子。”
“我就远远看一眼。”
“宁宁,”她转过头来,眼睛红红的,可没掉泪,“你听姑一句。这事你知道了,就搁心里。你爸把你拉扯大不容易。你妈……她当年走,也是有原因的。”
“什么原因?”
“你别问。”她把脸转回去,手在围裙上搓来搓去。
“姑——”
“我说了别问!”她声音一大,外头院子里的人都往厨房看。姑姑立刻把声音压下去,“你爸那个人,一辈子要脸。你要是捅破了,他活不成。”
我没再说话。她转过身继续洗碗,肩膀一耸一耸的。我把手里那个碗擦了又擦,擦得碗沿发烫。
过了一会儿,她忽然说:“你妈手巧。你小时候穿的虎头鞋,都是她做的。”
“鞋呢?”
“你爸烧了。”
我手里的碗差点滑下去。姑姑没回头,水龙头哗哗地响。
从姑姑家出来,我往老宅走。老宅在村东头,土墙塌了一角,院里的草长到膝盖高。门是新锁,黄铜的,在太阳底下亮得刺眼。我记得去年回来的时候,这门上还是把旧挂锁。
我趴在窗户上往里看。堂屋里光线暗,奶奶那个樟木柜子还在,柜门上挂着一把锁。柜子旁边的墙上,以前挂过一张相框,现在只剩一个钉子。相框去哪儿了?我正想着,身后有人咳嗽。
我爸站在院门口,手里拎着个塑料袋。
“你在这儿干啥?”
“看看。”我直起身,“门怎么换锁了?”
“潮。里头东西怕坏。”他走过来,把塑料袋递给我,“你姑让带的,牛肉。你明天回市里,带上。”
我接过来,塑料袋还热着。他站在我旁边,也往窗户里看。我们俩隔着那层灰玻璃,看那个柜子。过了一会儿,他说:“你奶奶的东西,等过了年再收拾。”
“嗯。”
“你别听你姑瞎说。”他忽然补了一句。
我转头看他。他没看我,眼睛盯着窗户里那个柜子。他的喉结动了一下,像咽了口什么东西。
“她说啥了?”我问。
“没啥。”他把手插进兜里,转身往外走,“回去吧,天不早了。”
那天晚上我住在姑姑家。强子去镇上上网吧了,姑姑房间的灯九点多就灭了。我躺在里屋的竹席上,翻来覆去睡不着。窗外有蛐蛐叫,叫得人心里毛躁。我摸出手机,在搜索框里打了“李秀琴 刘庄”,删了。又打了“刘庄 李秀琴”,又删了。最后把手机扣在枕头边上,睁着眼看房顶。房顶上有一道裂缝,月光从瓦缝里漏下来,细细的一条。
大概十点多,强子回来了,一身酒气。他看见我坐在院子里,愣了一下。
“姐,你还没睡?”
“睡不着。”
他拉了把凳子坐下,从兜里摸出烟,递给我一根。我说不会。他自己点上,抽了一口,忽然说:“姐,你别怪我爸。”
“怪你爸什么?”
“就……”他挠了挠头,“就今天桌上那话。我爸那人嘴碎。”
“强子,”我看着他的眼睛,“你知道我妈的事吗?”
他抽烟的手停了一下。烟灰烧了长长一截,掉在他裤子上,他也没掸。“我哪儿知道。那年我才几岁。”
“你听你爸说过?”
“没有。”他站起来,“姐,我真不知道。我就知道大伯这些年不容易。你……你别问了。”
他往屋里走,走到门口又停下,背对着我说:“姐,有些事,不知道比知道好。”
我没说话。他推门进去了。我坐在院子里,石榴树的影子落在地上,被风吹得晃来晃去。
后半夜,我听见院子里又有动静。是姑姑。她披着衣服站在石榴树底下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可夜里静,我隔着纱窗还是听见了几句。
“她问起来了……我按你说的说了……就说她走了……没提那封信……”
她停了一下,脚底下蹭着地上的石榴叶,沙沙的。
“我知道。我这不是没办法吗……她三十七了,不是小孩了……你让我瞒到什么时候?”
那头说了什么,我听不见。姑姑忽然哭了一声,很短,像被什么噎住了。然后她挂了电话,在树底下站了很久。月光照着她后脖颈上那块膏药,白晃晃的。
我躺在竹席上,一动没动。手心里全是汗。那封信。什么信?
窗外的蛐蛐还在叫。我盯着房顶那条月光,忽然想起中午我爸经过姑姑身边时说的那句悄悄话。我当时没听清,可这会儿,那几个字的形状慢慢在我耳朵里拼出来了。
他说的是:“别让她知道。”
我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竹席底下垫的旧报纸窸窸窣窣地响。三十七年了,我一直以为那个叫李秀琴的女人,早就化成了老坟岗上的一捧土。可现在,她活生生地站在某个我不知道的地方,买过两把韭菜,口罩戴得严严实实。
而我们家的人,一个比一个清楚。
只有我,像个傻子。
第二天一早,我是被灶膛里塞柴火的噼啪声吵醒的。
姑姑在厨房里烙饼,铁锅滋啦响。我坐起来,竹席在背上留下了一道道红印子。昨晚那通电话像根针,扎在胸口上,一夜都没拔出来。我穿好衣服出去,姑姑回头看了我一眼,说:“醒了?饼马上就好,吃了再走。”
“姑,”我站在灶台边,锅里的热气扑在脸上,“那封信,是谁写的?”
她手里的锅铲停了一下。油锅里饼边儿焦得发黄,她拿铲子翻了个面,动作慢得很。“什么信?”
“昨晚你打电话,我听见了。”
姑姑把火关小,锅盖扣上。厨房里一下子静下来,就剩灶膛里柴火的余响。她靠在灶台沿上,两只手在围裙上搓来搓去,搓了半天才说:“你爸不让我说。”
“我爸不让你说的事多了。”我从兜里摸出手机,“你要是不说,我现在就去找刘庄。坐车一个钟头的事。”
姑姑看着我,眼睛里头有东西晃了一下。她叹了口气,声音轻得像怕被灶王爷听见:“你妈走那年,留了一封信。是写给你爸的。信里说,她对不起你,但她实在没法在这个家待下去了。她让你爸把她当死了,别去找她。”
“信呢?”
“你爸烧了。”
“烧了你还提?”
姑姑把锅盖揭开,把饼夹到盘子里。热气腾起来,模糊了她的脸。“烧之前,我抄了一遍。就写了一小段。我当时想,万一有一天你问起来,好歹有个东西。”
“抄的那张呢?”
她没说话,转身进了里屋。半天才出来,手里捏着一个叠得四四方方的信封,信封皮上写着“宁宁收”三个字,字歪歪扭扭的。“本来想等你结婚时给你。你没结,我就一直放着。”
我接过来,信封边角都磨毛了。我没当场拆,塞进了兜里。姑姑看着我,嘴唇动了动,最后说:“里头说的是她的难处。你别恨她。要恨,恨你爸。”
“我爸怎么了?”
“你爸那人,看着老实。”姑姑把饼递给我,自己盛了碗粥,“有些事,我跟你说不清。”
我咬了口饼,嚼了半天咽不下去。兜里那封信贴着胸口,像揣了块石头。我背起包要走,姑姑送到院门口,站在石榴树底下。她忽然拉住我胳膊,低声说:“你爸昨天下午去镇上信用社了。跟德才一块儿去的。”
“去信用社干什么?”
“不知道。”姑姑松开手,“但老宅的房本,一直是你爸收着。”
我坐上了回镇上的中巴车。车上一股汽油味,售票员叼着烟,把窗户拉开半扇。我坐在最后一排,把信封拆了。里头是一张从作业本上撕下来的纸,格子还印着。姑姑的字一笔一划:
“宁宁,你五岁那年我走了。你爸要脸,对外说我死了。我没意见,是我对不起他。你奶奶知道,你叔知道。你姑也知道。你别怪你爸。你妈李秀琴。”
底下还有一行,字更小:“柜子底下,你爸知道。”
我把信纸折回去。窗外的玉米地一片接一片往后退,叶子在风里翻着银白。柜子底下。奶奶那个樟木柜子。昨晚我和我爸隔着窗户看的那个柜子,门上新挂了一把锁。
到了镇上,我没直接坐车回市里。我去了信用社。柜台后头坐着个戴眼镜的年轻姑娘,我问:“昨天下午,是不是有个叫周德明的来办过业务?”
姑娘抬头看我:“您是他什么人?”
“女儿。”
“办了什么我不能说。”她低头继续敲键盘,“但他没办完,跟人吵了一架走了。”
“跟谁吵?”
“这我就更不知道了。”她嘴上说着不知道,手却往右边那张桌子指了指。桌后头坐着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头发梳得整齐,正端着茶杯看报。胸牌上写着“信贷部 赵建国”。
我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他把报纸往下拉了拉,从眼镜上方看我。“你是周德明闺女?”
“您认识我爸?”
他把报纸合上,叠好。“认识。你爸上个月来问过一笔贷款。老宅抵押,贷十万。我问他干什么用,他说儿子结婚。昨天来签字,他弟弟也跟着来了。”
“我没兄弟。”
“啊?”他皱了皱眉,“就那个说要翻盖老宅的。说是兄弟俩一起贷。我看他们俩名下的宅子产权不清,就说办不了。你爸脸色不好看,跟他弟弟在门口呛了几句。”
“听见说什么了吗?”
赵建国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就听见一句,你爸说‘那是妈留给宁宁的,你别打主意’。你叔说了一句‘你媳妇那事,你要是不认,我就去跟宁宁说清楚’。”
他喝了口茶。“我当时还寻思,这家子事够乱的。”
我从信用社出来,站在街边。太阳很大,柏油路面晒得发软。我爸不肯动老宅,叔叔拿我妈的事要挟他。那件事到底是什么?光是“媳妇跑了”这件事,拢共也没几个人不知道。叔叔拿这个能要挟什么?
我掏出手机,犹豫了一下,翻到通讯录里“爸”。手指按在拨号键上,停住了。姑姑说的对,他今天肯定不好过。可我要是现在不问他,等回了市里,电话里就更问不清。
我转身又回了姑姑家。姑姑正在院子里晒被子,看见我又回来,愣了一下。我说:“姑,柜子在哪?”
她手里的被单掉在地上。
“我奶奶那个樟木柜子,钥匙呢?”
“你爸拿走了。”
“柜子底下有什么?”
姑姑蹲下去捡被单,蹲在地上半天没起来。“宁宁,你别逼姑。姑答应过你爸……”
“我三十七了,姑。”我站在她面前,太阳晒得我头皮发烫,“我爸瞒了我三十二年。你也瞒了我二十年。你们还要瞒到什么时候?等我爸死了,让叔叔拿着这事来跟我要房子?”
姑姑的肩膀抖了一下。她站起来,把被单搭在绳上,背对着我。过了好一会儿,她说:“柜子底下是空的。信被你爸拿走了。”
“什么信?”
“你妈走之前,在柜子底下压了一封信。不是给你爸的,是给我和你叔的。”姑姑转过身来,脸上的褶子像是深了一层,“信里说,她走了以后,老宅有她一份。她不要,但得留给你。让你奶奶做主。”
我脑子嗡了一下。奶奶的主意,就是让所有人都当没这封信。我爸瞒了三十年,叔叔惦记了三十年。
“那封信现在在谁手里?”
“你叔叔。”姑姑擦了把脸,“你奶奶走之前,把信给了你叔。她说你爸脾气倔,给你爸他能撕了。给你叔,你叔好歹能照应你。”
“因此这些年叔叔一直拿着这个把柄,威胁我爸?”
姑姑没说话。风把被单吹得鼓起来,扫过她的脸。
我在姑姑家吃了午饭才走。临走前,我给姑姑留了手机号,说:“叔要是再找你,你告诉我。”
中巴车开到市里已经下午四点了。我回到租的房子,先把门反锁了。坐在床上,我把那封信又看了一遍。姑姑说,柜子底下还有一封。那封信里,我妈说她不要宅子,但留给我。而叔叔拿这封信,拿我妈活着这件事,要挟了我爸二十年。
我想了想,给村里的老会计打了个电话。他跟我爸是小学同学,退休了,在镇上开了个小卖部。我没拐弯抹角,直接问:“张叔,我爸那老宅,产权到底是谁的?”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宁宁啊,你咋想起问这个?”
“我婶子让我问的。”我随口编了个谎。
“老宅的房本,是你奶奶的名字。但你妈走那年,你奶奶去镇上改过一回。具体改成谁的,我就不知道了。你爸不让说。”
挂了电话,我坐在黑暗里,手机屏幕的光照在天花板上。我妈走了,奶奶想给我留东西,我爸要脸不认,叔叔拿这个当筹码。所有人都在用这件事互相拿捏。而我这个当事人,被蒙在鼓里,连我妈是死是活都不知道。
我翻出短信,找到我爸的号码。打了两行字:“爸,我明天回去。有事问你。”删了。又打:“爸,我去找我妈。”删了。最后发出去的只有一句:“爸,老宅的事,我回来跟你谈。”
一分钟后,他回了一条:“别听你姑的。没事。”
紧跟着第二条:“你婶昨天跟你说了什么?”
我看着“你婶”两个字,忽然笑了。我姑姑,在他嘴里成了“你婶”。他连称呼都要把姑姑推远。我回:“没说什么。就是些陈年旧事。”
他没再回。
晚上八点多,门铃响了。我从猫眼里往外看,门外站着两个人。我爸,还有我叔叔周德才。我爸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外套,双手插兜站在前头。叔叔在他身后半步远的地方,拎着一个塑料袋,脸上挂着笑。
我开了门。我爸进来,在沙发上坐下,也不说话。叔叔把塑料袋放在桌上,里头是两条烟、一箱牛奶。“宁宁,叔来看看你。好久没来市里了。”
他打量我这间屋子,眼睛转了一圈。“这房子租的?一个月多少钱?”
“叔,你今天来不是看我房子租多少钱的吧。”
叔叔脸上的笑僵了一下。他在另一头沙发上坐下,搓着手。“宁宁啊,你听叔说。今天来,是有个事想跟你商量。你爸不好意思开口,我替他说。”
我爸从兜里摸出烟,点上,眼睛看着窗外。
“老宅的事。”叔叔往前探了探身子,“你奶奶留下的那个宅子,你爸想翻盖。强子年底结婚,想在镇上买套房。你爸的意思是,宅子归他,他补你两万块钱,就当你的份子。”
“我妈那份呢?”
屋里一下子静了。我爸抽烟的动作停了。叔叔脸上的笑也挂不住了。
“宁宁,你妈都走三十年了……”
“她没走。她活着。”我看着叔叔的眼睛,“用她的事捏了我爸二十年,现在想拿两万块钱把我打发了?”
叔叔站起来,脸上的肉抽了一下。“谁跟你说的?你姑?那个长舌头妇——”
“叔,”我也站起来,比他高半个头,“你把那封信给我。我妈留给我奶奶的那封信。”
他退了一步,脸上的笑彻底没了。他转头看我爸。“哥,你看看你闺女,跟她妈一个样——”
我爸把烟头往烟灰缸里一按,站了起来。他走到我面前,从兜里摸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放在桌上。“信在这儿。你奶奶留下的。”
叔叔喊了一声:“哥!”
我爸没理他,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他停住,手扶着门框,背对着我说:“你妈在隔壁县柳河镇。开着一家裁缝铺。”
门关上了。走廊里传来两个男人的脚步声,一个快,一个慢,越来越远。
我站在客厅里,桌上放着那个牛皮纸信封。我拿起来,信封上面什么字都没有。拆开,里头一张发黄的纸,我妈的笔迹。和姑姑抄的那张一模一样,只是末尾多了一行:
“妈,宅子留给宁宁。别让德明知道,他太要脸。”
我坐在沙发上,信纸铺在膝盖上。客厅里冰箱嗡嗡响着。窗外是市里晚上的声音,公交车报站、楼下的狗叫。我把信折好,放进睡衣口袋里,又拿出来,就着灯又看了一遍。
我妈还活着。她叫李秀琴,在柳河镇开裁缝铺。她给我留过一封信。我爸瞒了三十年,叔叔捏了二十年。而我姑姑,抄了半张纸,等了我三十七年。
我把信重新折好,这回放进了钱包夹层。然后我拨了我姑姑的电话。
“姑,是我。”
“宁宁?你爸去市里了——”
“他来了。信给我了。”
那头停了一下,能听见灶膛里柴火塌下去的声响。姑姑的声音有点发闷,像是捂着话筒:“那你……你打算怎么办?”
“我明天去柳河镇。”
“宁宁,”姑姑声音紧起来,“你别一个人去。你等等,我跟你一块儿——”
“姑,”我打断她,“我自己去。该我自己去。”
挂了电话,我站在窗前。楼下路灯亮着,一对夫妻推着婴儿车慢慢走过去。我想起五岁那年堂屋里那顶虎头鞋,想起我爸坐在门槛上红着的眼睛。他当时是难过,还是怕?我分不清了。
我把明天要带的包收拾好。身份证、钱包、那封信。手机设了明早六点的闹钟。睡前,我最后看了一眼钱包夹层里那张发黄的纸。我妈的字歪歪扭扭,末尾那行说“别让德明知道”。德明是我爸。
她保不住自己,想保我。我爸保不住我,替我做了三十年的主。
明天我去见她。不吵,不闹。就问问她,当年走的时候,有没有想过我怎么办。问完了,再决定往后怎么走。
付费卡点
第二天一早,我坐上了去柳河镇的班车。
车是辆旧中巴,座位蒙着一层塑料布,坐下去粘腿。出城的时候天刚亮,高速上全是货车,一辆接一辆从旁边过去,车灯晃一下就没了。我一路把钱包按在膝盖上,那封信夹在夹层里,鼓出一个角。
柳河镇比我想的小。
一条主街,两边是三四层的自建房,底商挨着底商——理发店、粮油店、五金、修电动车的。我在路口下车,有个卖烧饼的正支炉子,铁皮上冒白汽。
“师傅,”我走过去,“镇上有家裁缝铺吗?女的开的,五十来岁。”
他把烧饼翻了个面,刷子在炉沿上磕了磕。“有,街东头,挂绿牌子那家。姓李。”
“姓李?”
“姓李。”他抬头瞟我一眼,“你找她做衣服?”
“嗯。做件褂子。”
我顺着他指的方向走。街东头靠着河,一排旧门面,卷帘门拉到一半。中间那家挂着块绿色塑料牌,白漆写着“秀琴制衣”,字迹褪得发花。门是开着的,里头有缝纫机的声响,哒哒哒,一顿一顿。
我站在门口,没进去。
屋子不大。一面墙全是布卷,另一面贴着两张衣服样子。靠里一张长条案,摊着半件没做完的藏青褂子。电扇搁在地上,摇头晃脑地吹。一个女人背对着门坐着,弯着腰踩缝纫机。头发染过,根上是一截白。
我在门口站了有那么一会儿。她像是觉出后面有人,脚底下慢了,回头看。
就那一眼。
她没站起来。手还搭在机头上,线吊在半空。她脸上的表情我形容不出来——先是愣,然后是慌,最后是硬撑出来的那种平静。她张了张嘴,没出声。
“我做件褂子。”我说。
她扶着桌子站起来,把椅子往后推了推。“做褂子啊。”声音很轻,轻得有点抖,“进来坐,量个尺寸。”
我进去坐下。她翻出皮尺,绕到我身后。皮尺搭在肩膀上,冰凉的。她量肩宽,量袖长。手很粗,指头上全是针眼,有的结了痂,黄黄的。
“你多高?”
“一米六三。”
“以前……一米五八。”她说。
我没接话。她的手在我后背上停了一停,又往下量。
量完了,她坐回缝纫机前,拿笔在纸上记尺寸。笔尖在纸上停了半天,才划下去。
“你爸身体还行?”
“还行。抽烟。”
“他那个人,戒不了。”她把尺寸写完,笔搁在案上。电扇转到头,咔一声,又转回来。
“铺子开多少年了?”
“十七年。”她低头把钱匣子上的一个线头捻掉,“刚来那几年给人改裤子,后来慢慢就能做整件了。”
“一个人?”
“一个人。”
我看着她那双手。她把手往围裙上擦了擦,像是嫌它们难看。
我说:“我三十七了。”
她抬起头。
“五岁那年的事,我一点都不记得。堂屋里站了一屋子人,我爸坐在门槛上。他们都说我妈病死在医院,直接拉去火化了。”我嗓子有点紧,停了一下,“昨天我才知道,我有个妈,在柳河镇开裁缝铺。”
她低下头,手在缝纫机台面上抠,抠着一道旧划痕。“宁宁,你听我说一句,当年——”
“我不问你当年为什么走。”我打断她,“我就想问一件事。”
她不作声了。
“你走那天,想没想过我怎么办?”
屋里静下来。外头河堤上有人喊了一嗓子,是收废品的,喇叭拖着长音过去,越走越远。
她想了一会儿,想得挺久。我以为她会说“我天天想你”“我舍不得你”——那些话我早准备好了,准备听完就走。
她说:“想了。”
我等着。
“我想了一宿。”她把手从台面上收回去,搁在膝盖上,“我把你穿的衣裳叠好,摆在床头。虎头鞋留了一双在你枕头底下。天快亮的时候我想,我要是带着你走,你跟着我吃不上饭,上不了学。我要是留下,我活不下去。”
“所以你就走了。”
“我走了。”她点头,“我认,那会儿我想的是我自己。”
这句话落下来,屋里那台电扇还在转。我心里反倒松了一下。她没哭,没跟我说“妈对不起你”。她就说她想的自己。
我点了点头。“行。”
“行?”
“我知道了。”我站起来,把包背上,“褂子不用做了。”
她愣了愣,赶紧也站起来,绕到我跟前。她个子比我矮,仰着头看我。眼睛红了,但没掉下来。她伸手够到我外套领子,捏了捏。
“扣子松了。”她说,“我给你缝上。”
“不用。”
“就一分钟。”
她走到案边,拉开一个抽屉,里头全是线轴。她挑了根藏青色的,穿针,眼花了,穿了两回才进去。她让我站好,弯着腰,一针一针地走。针脚细得很,比机器踩的还齐。她的手贴着我胸口,隔着一层布,我能觉出她指头在动。
缝完,她打了个结,拿牙咬断线。然后从抽屉里摸出一个布包,塞进我手里。
“拿着。”
“什么?”
“你拿着。”她没解释,退回去,坐回缝纫机前,“走吧,晚了没车。”
布包不大,用蓝布头缝的,沉甸甸的。
我出了门往街口走,走了十几步,回头看了一眼。她还坐在那儿,背对着门,弯着腰。缝纫机没有响。
班车两点半发。我坐在最后一排,把布包搁在膝盖上,解开。
里头是一双虎头鞋。
很小,巴掌大。虎头绣得圆鼓鼓的,眼睛是两颗黑扣子。针脚密得看不出线。鞋底纳得厚,边上磨破过一点。
底下压着一张纸,是从小本子上撕下来的,一行字:
“一双是你五岁那年做的,你爸烧了。这是我照样子又做的,做了好些双,都留着。”
我数了数。一共七双,从最小的到最大的,码子一只只往上走。最后一双是十几岁孩子穿的。
我把布包重新系好,抱在怀里。车晃着往北开,窗外的玉米地一块接一块往后退。我没哭,就是眼睛有点酸,拿手背按了按。
车过了一个镇,我掏出手机,给姑姑打了过去。
响了四声她才接。那头有风吹被单的哗啦声,她应该是在院里。
“姑,是我。”
“宁宁?”她那头把什么东西放地上了,声音才清楚些,“你……见着了?”
“见着了。”
姑姑没说话。我能听见她喘气,喘得有点急。过了会儿,她问:“她说什么了?”
“没说什么。给我缝了个扣子。”
“就……就缝个扣子?”
“还给了我一包东西。”我说,“姑,我到村里就去看你。”
那头静了一下。风把被单吹得哗啦哗啦。她忽然说:“宁宁,姑对不住你。那半张纸,我抄了二十年,就是不敢给你。”
“你不给我,我也迟早会知道。”
“那不一样。”她声音闷下去了,“我要是早给你十年,你就能早点……”
“姑。”我打断她,“不怪你。你也是被夹在当间的。”
她在电话那头抽了一下鼻子,很快又稳住了。“路上小心,到了给我个信。”
回到村里是傍晚。
我没先去姑姑家,直接去了老宅。院门虚掩着。石榴树的枝子被人剪过,剪得齐整,地上还有一小堆碎枝没扫。
我爸蹲在屋檐底下,正拿一个铁皮桶接屋瓦的水。其实没下雨,桶是空的。他听见脚步声,抬头。
“回来了。”
“嗯。”
“车晚点没?”
“没晚。”
我把布包放在台阶上,在他旁边的水泥台上坐下。他没问我柳河镇的事,也没问我见没见着人。他手上沾着泥,在裤子上蹭了两下。
坐了有五分钟,他忽然说:“她还好吧。”
“还行。开了个铺子。”
他点点头,不再问了。从兜里摸出烟盒,抖了半天抖出一根,点上。抽到一半,他又说:“宁宁,房本在我屋里。你要,明天就拿走。”
“我明天先去趟镇上司法所。”
“去那儿干什么?”
“问问。”
他把烟按在桶沿上。“你叔那边——”
“我去跟他说。”
我爸没吭声。他站起来,把铁皮桶挪到墙根,进了屋。过了一会儿出来,手里拿着一叠纸,递给我。房本、奶奶的身份证复印件,还有一张折了很多道的纸。
“这张是妈留下的。”他说,“写明给宁宁。我一直收着。”
我接过来。他转身进了厨房,锅底下开着火,是炖菜,咕嘟咕嘟地响。
第二天上午,我先去了镇上的司法所。
一个年轻的小伙子接待我。我把信、房本、奶奶那张纸都摊在桌上。他看了半天,推了推眼镜。
“这个……严格说不能算遗嘱。”他说,“没有见证人,没有公证,法律上不生效。房子还是按法定继承走,你爸、你姑、你叔各一份。”
“那这张纸就白写了?”
“也不白写。”他把纸推回来,“它能说明老人的意思。你要真想弄明白,要么去公证处重办,要么走法院。但走了法院,这一家子就散了。”
我把东西收好。“我知道了。”
“您要办哪一种?”
“先不办。”我说,“我先问问就行。”
出了司法所,我给叔叔打了个电话。
“叔,我在镇上。中午吃个饭,我请。”
那头顿了一下。“哟,宁宁啊。行啊,哪儿?”
“集口那家面馆。”
我先到的。就是上次姑姑买牛肉那家铺子旁边。店里四张方桌,墙上贴着价目表,塑料桌布上油光光的。我挑了最靠里那张坐下。老板过来倒茶,我说等人。
十二点出头,我叔来了。穿了件夹克,头发梳过,进门先笑。
“宁宁,怎么想起来请叔吃饭?”
“坐下说吧。”
他要了碗牛肉面,加个卤蛋。我也要了一碗。面上来,热气腾腾。他先吃了两口,吸溜吸溜的,眼睛瞟着我。
“叔,”我把筷子放下,“我妈那封信,在我手里了。”
他嘴里那口面嚼了两下,咽下去。他拿纸巾擦嘴,擦得很慢。
“宁宁,你听叔说。当年那封信,是你奶奶塞给我的。她说你爸脾气倔,怕他撕了,让我收着。叔这些年,一个字没往外说过。”
“你没往外说。”我看着他,“你往里用了。信用社那笔抵押贷款,是你陪我爸去办的吧。”
他脸上那点笑收回去了。“你爸想翻盖,我帮他跑个腿……”
“赵建国都跟我说了。那天你们俩在门口吵起来。我爸说那是妈留给我的。”
他把筷子搁下。面还剩半碗,汤面上浮着油花,慢慢地转。
“宁宁,你别听外人嚼舌头。”他往前探了探身子,声音压低,“叔跟你爸是亲兄弟,家里这点事,哪有什么对错。叔问你一句,强子年底要订婚,你知不知道?”
“听说了。”
“女方要镇上有房。”他搓手,“你大伯死脑筋。老宅翻盖一下,强子住一半,剩下一半还是你爸的。这有什么不行?”
“那宅子有我妈一份。”
他愣了一下。“你妈……”
“她那一份留给我了。”我说,“这房子要动,得有我一个字。改不改名,都得有我一个字。”
他不说话了。店里的电视开着,放着连续剧,声音挺大。后头老板在下面,水哗哗响。
过了一会儿,我叔叹了口气,声音软下来。“宁宁啊,叔不是想占你便宜。叔这些年也不容易。你婶前年动手术花了七八万,强子在工地上干,一个月五千,还要租房。叔就是……想给儿子弄个落脚的地儿。”
“我知道。”
“你知道就好。”他赶紧接上,“那你跟你爸说一声,让他松松口。就当叔求你了。强子叫你一声姐,这些年也没少惦记你。”
我把碗推开。
“叔,房子的事我不做主。这上面有我爸的字,有我姑的字,有我的字,还有你一个字。按法律,谁也不能一个人说了算。翻盖也好,抵押也好,得四个人都点头。”
他的脸慢慢沉下去。
“我今天叫你来,是想把另一件事说清楚。”我从包里摸出那个牛皮纸信封,放在桌上,没拆,“这是我妈当年写的。你收了二十年,现在我收着。”
我叔盯着那个信封。他放在桌下的手动了一下。
“信里没提你。”我说,“提的是我。以后这信就搁我这儿。我妈是死是活,我也知道了。叔,你还有话要说吗?”
他半天没出声。电视里那剧情也不知道演到哪儿了。他伸手把碗端起来,喝了两口汤,放下。
“宁宁,”他声音有点闷,“叔要是当年把信给你,是不是就不一样了?”
“是。”
“那你……”
“可你没给。”我把信封收回包里,站起来走到柜台扫码,“你那碗面钱我付了。叔,吃完早点回。”
推门出去的时候,身后没有声音。走到街口我回头看了一眼,他还坐在那儿,一个人对着一碗凉透的面。
过了正月,姑姑给我打了个电话。
那天我在药店理货,手机夹在肩膀和耳朵之间。
“宁宁,叔家的强子,婚事退了。”姑姑声音压得低,像是怕灶王爷听见,“女方要的那笔首付,年前没凑上。”
“叔怎么样?”
“能怎么样。”姑姑那头把锅盖掀了一下,又扣上,“天天在家喝闷酒。前阵子托人来问,说想让我跟你捎句话,问你年三十回不回来。”
“你怎么说的?”
“我说我问问。”她顿了顿,“宁宁,你要是为难,就跟我说一声,我给你挡回去。”
“你别说挡。”我把一盒感冒灵摆上货架,“你就跟他说,我初五得上班,回不去。”
姑姑在那头笑了一下,笑得很短。“行,我就这么说。”
腊月我回了一趟村。
老宅院墙那段塌过的地方补上了,用青砖。石榴树落了叶,光秃秃的,枝上系了根红绳,不知道是谁系的。
我爸在堂屋生了炉子,火苗从炉盖缝里窜出来。他给我炖了牛肉萝卜,一大锅,摆在小方桌上。萝卜炖得烂,筷子一夹就断。
“你叔前天来了一趟。”他给我盛汤,“在门口站了半天,没进来。”
“他说什么了?”
“没说什么。问你在市里好不好。”
我吃了口萝卜,热气从嘴里一直暖到胃里。“房本你都收好了?”
“收好了。”他坐下来,倒了半杯酒,还是没喝,“宁宁,爸跟你认个错。”
我抬头看他。
他张了张嘴。炉子里的柴火塌了一下,火苗矮下去。他端着杯子,半天,把那句话咽回去了,改口道:“……牛肉炖得烂,多吃点。”
我没追。他这辈子的话,大概就到这儿了。
“过年我初五走,得上班。”
“嗯。”他从怀里摸出一个信封,推过来,“今年的房租钱,你拿着。”
我把钱推回去。“不用。你留着买药。”
他没再让,把钱塞回兜里,端起那半杯酒,这回喝了。喝完咳了两声,从炉子上把锅端下来,又给我添了一勺。
回到市里是初六。
药店初七开门,我照常上班。柜台后头站着,量血压、拿药、报价格。早班八点到下午四点,中午啃个面包。下午关门前,来一个老太太买降压药,翻医保卡翻了半天,我给她搬了把椅子。
房租照涨,房东说下个月多两百。我把阳台上那盆死了的绿萝扔了。
我妈的微信是姑姑给我的。加了以后我们没怎么聊。她偶尔发张照片过来,是做的衣服,一件藏青褂子,一件小棉袄。我回两个字:好看。她回一个笑脸。
虎头鞋我带回了市里,七双,用那个蓝布包装着,放在衣柜最上头。有一回我搬凳子上去拿换季的被子,看见那个包,拿下来看了看。七双鞋从大到小排着。我没打开,又放回去了。
三月里有一天,我下了晚班走路回家。路过街角一家裁缝铺,橱窗还亮着灯,里头一个女人弯着腰踩缝纫机,哒哒哒的。我站住了,站了两三秒。玻璃上映着我自己的影子,背后是一排卖水果的摊子,橘子在灯底下黄澄澄的。
我接着往前走。到家,开灯,冰箱嗡嗡地响。我把冰箱里昨天剩的半块牛肉拿出来,切了,扔进锅里,加了一个萝卜。
锅开了,咕嘟咕嘟。我坐在小桌边,看热气往上冒。
萝卜要炖到烂,得有耐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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