诗意唐朝的荷
文 :剑钧
一
我印象里,唐朝的荷生长在诗的池塘里,大诗人的诗句就像一颗颗露珠,每每在翠绿的荷叶上跳舞。荷花开了,开在密密麻麻的荷叶之上,那洁白如雪的花瓣,在云霞的辉映中,仿佛是翡翠间镶嵌的白玉,璀璨生辉,惹人生醉。且看王维的迎客诗《临湖亭》,开头两句“轻舸迎上客,悠悠湖上来”就写得轻松自如。诗人将宴请之地选在了临湖亭中,差人驾小舟去迎宾,这本身就有诗意。想一想,碧波荡漾的一泓湖水,水天相衔处,诗人备好箪食豆羹,心意浓浓,守在码头,手搭凉棚,远远望见对面泊过一条小船儿,再定睛一看,“上客”立于船头在朝这边挥手致意,诗人的心情也犹如水边荷叶舒展开来。接下来的两句“当轩对尊酒,四面芙蓉开”,道出了宴请好友的喜兴;“上客”下了小舟,登岸走进临湖亭,诗人引好友临窗而坐,一壶老酒香气四溢,举杯对酌,把酒言欢。四面荷花开,八面微风致,挚友相逢,美景在畔,诗人的兴致也宛如吐香的荷花美透了情怀。诗以满湖荷花作结,戛然而止,余香尽在不言中,绕亭而去,且余韵不尽。
王维写的是夏荷,卢照邻也写夏荷,季节虽同,但感观却大不同了。王维写荷,写得是喜兴;卢照邻写荷,写得是忧思。卢照邻作为“初唐四杰”之一,诗华出众,却命运多舛,也曾为官,做过益州新都尉,三年任期满,滞留蜀中,放旷诗酒,因诗开罪了武则天侄子锒铛入狱,幸得亲友营救,出狱不久,又染风疾,久居长安太白山下,因染病不愈,诗风趋向悲凉、凄苦,先是转洛阳龙门山学道服饵,后移居许昌具茨山中,终因不堪病魔,投颍水而死。
卢照邻的一首五言绝句《曲池荷》创作于失意之时,病痛之中,咏曲池之荷花,自然也写悲悲切切,虽说在夏日,却想到了落叶飘零。那年夏夜,带着一身病痛的卢照邻来到弯弯曲曲的池岸边去散心,池塘上飘过来荷花轻幽幽的芳香,圆圆的月亮和圆圆的荷叶,交相辉映,覆盖在了绿色的池塘。夜色虽好,荷花虽美,可诗人的心境却没那般好,那般美。月光下,他望着满眼娇艳的荷花和翠绿的荷叶,想到的却是秋天枯黄的落花和衰败的残荷,心中腾起了不尽的忧思,真担心萧瑟秋风吹得太早,还没来得及赏够美景,荷花就凋落了。想到此,悲上心头,提笔写下了悲悯诗句:“浮香绕曲岸,圆影覆华池。常恐秋风早,飘零君不知”。诗中的“圆影”通常指月亮,也有一说是指荷叶,我想应是兼而有之吧,取花好月圆之意韵。
从诗行里,我读出了诗人站在曲池边,闻着荷花的阵阵清香,却嗅出了残荷的衰败之气。这就犹如他虽处于大好年华,却怀才不遇,病魔缠身,担忧人生的暮秋过早到来,随荷花“飘零”却又不知的伤感。卢照邻将荷花拟人化了,睹物思人,是在写残荷,宛若“黛玉葬花”,是葬花,也是在自悼,让人不禁想起屈原《离骚》中的“惟草木之零落兮,恐美人之迟暮”。
唐诗里的荷,百媚千姿,为后人津津乐道。让我惊叹的是,唐诗中写荷的诗有几百首之多,居然很少有文字和语意重复的现象,这也许就是诗人们锤炼文字的功力吧。大诗人们同样在描摹春荷,却各有春秋。张籍写荷,“长江春水绿堪染,莲叶出水大如钱”(《春别曲》),将荷叶刚出水的意象喻为铜钱,放在绿如染的春水大背景下,荷叶虽小却有着勃勃的生机。王维写荷,“绿竹含新粉,红莲落故衣”(《山居即事》),将荷与竹放在一块对比,嫩竹添加上了一层新粉,老荷脱落下了片片红衣。这句“红莲落故衣”,化用了南北朝诗人庾信诗中的“莲浦落红衣”(《入彭城馆诗》),把莲花的败叶称之为“故衣”。杜甫写荷,“圆荷浮小叶,细麦落轻花”(《为农》),以水中的圆荷长出了幼小叶子,田间的小麦落下了轻花来昭告春天来了,人在草堂“烟尘外”,远离干戈的样子。李群玉写荷,“半在春波底,芳心卷未舒”(《新荷》),勾勒出新萌的荷叶一半漂在水面,一半卧在水底,新叶还半卷半开,充满了诗意和未来。
唐诗里的荷花就这般绽放在诗意唐朝的池塘里,“荷花娇欲语,愁杀荡舟人”(李白《渌水曲》)。唐诗里的荷叶就这般飘浮在诗意唐朝的碧波间,“荷叶罗裙一色裁,芙蓉向脸两边开”(王昌龄《采莲曲》)。唐诗里的莲子就这般生长在诗意唐朝的天地间,“无端隔水抛莲子,遥被人知半日羞”(皇甫松《采莲子》)。
我读着这些诗句,心也飞进了诗意唐朝。
二
开元十四年(726年),26岁的李白踏歌而行,第一次来到了浙江绍兴的鉴湖,那儿的荷花一直是他津津乐道的对象。鉴湖在唐代称之为镜湖,相传黄帝铸镜于此而得名。唐朝的镜湖广渺浩瀚,规模远超如今的鉴湖,其荷叶连天,碧绿如玉,婀娜多姿;其荷花斑斓,白中带粉,粉中透红,红得雍容华贵的深红,白得清新淡雅的浅白,犹如江南美女子,披着华美轻纱,戴着娇艳花瓣,映在蓝天白云的倒影中,自是美不胜收。李白泛舟镜湖中,近可望碧波映照,远可看青山重叠,自有镜中之游的惬意。
那一年李白从扬州到越州,镜湖的荷花给他留下了非凡的印象。绍兴在唐朝时称越州,还一度改为会稽郡。有史料讲,李白一生四入浙江,多次在越州、若耶溪、浣纱溪一带漫游,也寻觅过西施的芳踪。
故尔,李白在日后还写了首《子夜吴歌·夏歌》:“镜湖三百里,菡萏发荷花。五月西施采,人看隘若耶。回舟不待月,归去越王家。”这诗的起句很有气势,三百里荷花开满了镜湖,颇有繁花入眼惊的味道。“菡萏”是荷花的书面语,在这里特指荷花的蓓蕾,一个“发”字很灵动,道出了荷花之繁之盛。但也只为美人到来后的之繁之盛做铺垫,“五月西施采,人看隘若耶”,方是诗人所叙故事的亮点。“若耶”为流经绍兴城区的若耶溪(今平水江),紧邻镜湖,源头在若耶山,山下有深潭,据称为郦道元《水经注》中的“樵岘麻潭”,这儿万山苍翠,两溪浅流,蝉噪鸟鸣,风景秀美,溪旁旧有浣纱石古迹,相传为西施浣纱之处。若耶溪有七十二支流,自平水而北,流经龙舌,汇于禹陵后分两脉,一脉注入镜湖,一脉出三江闸入海。
五月的那一天,越女西施从若耶溪泛舟采莲而来,顿时惊动了镜湖,沿途围观的人群将若耶溪都挤得狭窄了。如此繁闹当然不是为看荷花,而是为看比荷花还美的西施。先言镜湖之广,荷花之盛,再言若耶溪之窄,之挤,不着一字尽得风流。如此“背面敷粉”,写出了源头的西施之魅,诗仙果然是诗仙。也应了白居易《长恨歌》的一句话:“天生丽质难自弃,一朝选在君王侧”。西施采莲到镜湖,借用当今的话就是引发了“明星效应”,这不,“回舟不待月,归去越王家”。美貌胜似荷花的西施,白天泛舟去采莲,刚回家中,还没等到月上中天,就让勾践派来的官员接到越王锦绣宫殿了。在诗中,李白演绎了西施镜湖采莲、若耶泛舟的传说,写了从看荷花,到看西施;从镜湖之阔,到若耶溪之窄,诗人以浪漫和夸张的笔法,演绎了一个跨越时空的凄美童话。
天宝元年(742年)李白在长安写了《子夜吴歌·夏歌》。也是那一年,李白得知好友祝八要去越州,就以“过来人”口吻讲了西施与荷花的故事。而今,祝八的生平无法考究,但西施去镜湖采莲的诗却流传了下来。年轻时的李白还写过《西施》:“西施越溪女,出自苎萝山。秀色掩今古,荷花羞玉颜。浣纱弄碧水,自与清波闲。皓齿信难开,沉吟碧云间。勾践征绝艳,扬蛾入吴关。提携馆娃宫,杳渺讵可攀。一破夫差国,千秋竟不还。”诗中“秀色掩今古,荷花羞玉颜”,讲了西施之美让荷花都蒙羞了,这与“夏歌”中的“五月西施采,人看隘若耶”,堪有异曲同工之妙。
李白还写有《采莲曲》,也别有风味的。其诗依旧没离开若耶溪的话题,起句“若耶溪傍采莲女,笑隔荷花共人语”,描摹出若耶溪边的采莲少女们,隔着荷花谈笑风生,人面荷花格外红。承句“日照新妆水底明,风飘香袂空中举”,描摹出采莲少女的新妆亮眼到水底,香风吹得衣袂飘飞,引得荷香和体香都飘上了空中。转句“岸上谁家游冶郎,三三五五映垂杨”,描摹出溪岸上的风流少年,三三五五地待在柳荫里。合句“紫骝嘶入落花去,见此踟蹰空断肠”,描摹出柳荫旁骏马嘶叫着,把花瓣都震飞了,这帮小伙子在溪边徘徊着愁断了肠。这首《采莲曲》从采莲少女的娇艳清纯,写到溪边游治郞的心神不定的样子,反衬出采莲少女犹如出水芙蓉,所散发出的魅力。这就一改六朝以来采莲女子苍白与虚饰的形象,将吴越女子活泼、开朗、美艳的性格展示出来了。
江南水乡,莲叶连天碧,荷花别样红,莲子浮涟漪,若配以采莲女轻舟荡漾传来的歌声,那该是多么美妙的《采莲曲》啊。难怪千年之前,唐朝大诗人们都一窝蜂似的写《采莲曲》。王昌龄的“荷叶罗裙一色裁,芙蓉向脸两边开,乱入池中看不见,闻歌始觉有人来”,绘出了荷叶与罗一般绿,荷花与脸庞一般红,不见人影闻歌声的采莲图。白居易的“菱叶萦波荷飐风,荷花深处小船通。逢郎欲语低头笑,碧玉搔头落水中”,绘出了采莲少女荷花深处,小船飞梭,偶遇情郎,羞涩微笑,玉簪落水的采莲图。贺知章的“莫言春度芳菲尽,别有中流采芰荷”,绘出了夏日水乡生命力与自然之美的采莲图。
唐朝诗人写荷花与采莲女子结合起来写,翠绿的莲叶,点缀晶莹的莲子,仿佛有永远诉说不完的故事。荷花艳美,荷叶清纯,莲子水润,女子多情,组合起来,就美如云霞,雅如碧玉,洁如清泉。正可谓:一塘荷叶,千粒莲子,万点荷花,如梦如幻,如诗如画。
三
风吹荷动,连天碧绿,荷香缕缕从水边悠然飘逸,从遥远的唐朝走过来一位大诗人,伫立在清波荡漾的湖边,看到素洁如雪的荷花在碧叶的簇拥下,宛若优雅的舞者,随风轻轻摇曳。历史的年表翻回到的乾元二年(759年),59岁的李白受永王之败的牵连,被朝廷流放去夜郎,中途又获赦免,那年夏天滞留在了江夏(今湖北武汉)。李白站在开满荷花的湖边,联想到在江夏的这些日子,受到江夏太守韦良宰的厚遇,感慨良多。韦太守是他的旧友,多年不见,已从一个不起眼的知县,升迁为威镇一方的太守。自己则由御前的翰林供奉,一度落魄到流放的囚犯,可谓凄惨。李白一直坚信自己是清白无辜的,多次在老友面前表明自己的心迹和感慨。今天看到一湖荷花也触发了诗的灵感。刚出水的荷花,质朴明媚,毫无雕琢之气,正可谓“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饰”,这不正是一个孤洁高雅文人应有的品格吗?几天后,李白在《经乱离后天恩流夜郎忆旧游书怀赠江夏韦太守良宰》的长诗中,用了这一酝酿以久的诗句,既颂扬了老友韦太守的文章自然清新无雕琢,又蕴涵着自身做人,以求洁来洁去的情怀。
李白喜欢荷花,年轻时,笔下荷花皆为清新动人,娇艳明媚。人到了暮年,诗人开始将荷花比作洁净无瑕的君子了。上元元年春,(760年),李白由洞庭返回江夏,秋日到寻阳,再登庐山,意在游仙学道以度余生。只可叹,李白人到暮年,犹如一叶残荷,进入了生命倒计时。上元二年(761年),他因病返金陵,生活异常窘迫,不得已去当涂,投奔做县令的族叔李阳冰。宝应元年,(762年)春三月,62岁的李白最后一次出行,游宣城、南陵。到了秋日,人回当涂后,病况每日愈下,自知来日不多,将平生诗稿托付给李阳冰,留有《临终歌》绝笔:“大鹏飞兮振八裔,中天摧兮力不济。馀风激兮万世,游扶桑兮挂石袂。后人得之传此,仲尼亡兮谁为出涕?”尔后,一代诗仙升天而去。可怜“昔日芙蓉花,今成断根草”(李白《妾薄命》),昔日爱荷的诗仙走了,留下笔笔皆是的咏荷诗行。千载之后,那洁白无瑕的花瓣,仍恣意绽放,散发出诗的光泽璀璨夺目;那翠绿如玉的荷叶,仍连绵不绝,伴随着唐诗的乐章。
在唐诗的乐章里,青青的荷叶像一把把小伞盖在碧波之上,艳丽的荷花亭亭玉立,偶有两朵并头莲,水面之下还有并根的藕,象征人世间最美好的爱情,相依相伴,永不分离,故尔,荷花在诗人眼里也就成为了爱情的象征。开成三年(838年),李商隐与泾州(今甘肃泾川)节度使王茂元的女儿王晏美喜结良缘,二人有相同的志趣,都喜欢写诗。那会儿,时值盛夏,又逢荷花盛开时节,李商隐以《赠荷花》为题,在新婚之际为娇妻写了首情诗,用荷花来象征矢志不移的爱情:“世间花叶不相伦,花入金盆叶作尘。唯有绿荷红菡萏,卷舒开合任天真。此花此叶常相映,翠减红衰愁杀人。”诗先道出了世间的花与叶,都是同根生同枝长,但花与叶有着不同命运,人们将娇艳的花栽进金盆里,却遗弃绿叶,任其凋落化为尘土。惟有荷花中的红花和绿叶相配,荷叶有卷有舒,荷花有开有合,不离不弃,相互配合得如此完美。当有天荷叶失落,荷花凋谢之时,那该多么令人惋惜啊。诗人写荷叶的伸张卷曲,写荷花的开放闭合,风姿绰约,天然无饰,表明了对荷花的怜爱之怀。李商隐诗中却吟咏了荷叶、荷花“任天真”的天然品性,即便是红衰翠减,仍不相遗弃,也诠释了人世间最美好的爱情。诗人在新婚时用诗把荷叶和荷花比作爱妻和自己,以永不分离,倾吐了对王晏美的至爱。
唐朝诗人常以荷花喻君子风度,颂扬荷花出淤泥而不染的高洁,不媚于世的品格。荷花品类中红莲多而白莲少,人们赏荷,总偏爱红裳翠盖的红莲,而忽略不事铅华的白莲。然恰恰是素洁雅致的莲花方能体现荷花之美的。陆龟蒙唱和好友袭美(皮日休)七言绝句《和袭美木兰后池三咏·白莲》,就描述了白莲这一意象:“素蘤多蒙别艳欺,此花端合在瑶池。无情有恨何人觉?月晓风清欲堕时”,“素蘤”中“蘤”,为古“花”字的别写,为素质之意。说的是素雅的花时常要被娇艳的花欺侮,素洁的白莲花总应生长在瑶池里。月晓风清之时,花儿却要凋谢了,只有恨却无情,有谁人能够了解你的品格呢?
写到此,我仿佛看到了满眼荷花绽放在唐诗的静湖里,湖面荷花亭亭玉立,荷叶随风摇曳。微风吹过,荷花在对我微笑,散发着清雅的香气。我醉了,醉在了诗意唐朝的池塘里。
原载于2026年《脊梁》杂志 第5期
剑钧,本名刘建军,中国作家协会会员,现居北京从事文学创作,多家报刊专栏作家。作品入选中央宣传部“时代楷模”重点选题、中国当代作家长篇小说文库、《大学语文》主题教材、中考试卷。多部作品入选亚马逊、当当、新华书店文学作品排行榜。
迄今出版长篇小说《爱情距离》《古宅》《巴黎背影》等10部,散文集《写给岁月的情书》等11部,长篇纪实文学《中国智能之城》《黎明再出发》等8部等,共计29部,700万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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