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机广播说二十分钟后降落哈尔滨,我才从背包里翻出录取通知书,打算预习一下报到流程。就是这一眼,我的手停在了半空。

“哈尔滨理工大学”。我盯着这几个字看了很久,又翻回封面核对姓名和钢印——钢印是真的,名字是我的,分数是六百七,可“工业大学”不知什么时候成了“理工大学”。

我扭头问邻座的大姐:“大姐,哈尔滨,是哈工大那个哈尔滨吧?”大姐凑过来扫了一眼通知书,送了我三个字:“你猜猜。”

落地之后我没去报到点,拖着行李箱按打听来的地址,晚上七点直接摸到招生办。接待的老师问我哪个学院的,我说我还没报到,想问退档和复读怎么办。

他把我的通知书翻来覆去看了两遍,抬起头:“六百七?”我说是。“你确定要问的是退档?”我说确定,复读班的电话我都存好了。他盯着我看了几秒,起身出去打了个电话,回来说:“今晚有几位老师想见见你,人别走。”

从头到尾,我没给家里打一个电话。机票钱还是我妈垫的,这事现在说出去,除了让她连夜订返程票,没有任何用处。

面谈在一间小会议室,五位老师已经坐成一排。我前脚进门,靠前门的一位起身把门带上了,另一位绕过去把后门也带上了,动作自然得像在给房间保温。

中间的老师开了腔:“同学,别紧张,就一个问题——你这个分数,是怎么想的,报了我们学校?”纸和笔都摆好了,架势像要记录先进事迹。

一位年轻老师试着缓和气氛:“同学,你先坐下说。”我这才发现自己一直站着。可这个问题没法答。说手滑,不像人话;说系统卡了,更不像人话;说慕名而来,我良心过不去。

我甚至想过把腰杆挺直,来一句“我是来考察你们配不配得上我的”,话到嘴边自己也绷不住。屋里静了半分钟,最后我听见自己说:“老师,啥也别说了,命啊。”

会议室先是死寂,不知谁先笑出一声,接着五个人全笑了,关门的两位笑得最响。笑完之后,没有人逼我表忠心。戴眼镜的那位把一沓材料推到我面前:第一页是高分新生奖学金,数目和年限印得清清楚楚;往后翻是几个专业的方向介绍和转专业条件;再往后,是一张进实验室的申请流程图。

“我们不指望你今天就说喜欢这里,”他说,“报到截止在明晚,够你把该看的看一遍。看完,你自己定。”我问:“要是看完我还是想退呢?”

他把材料翻到第二页,推过来:“那这页你就用得上了。我们不拦人,只怕人没看清就走。”我把材料折好塞进背包。出门的时候,后门是有人替我开的。

晚上八点过几分,我赶进那间挂着“欢迎新同学”横幅的大教室,开场白刚结束。我去的原因不复杂:材料上那几个实验室这个点全锁着门,只有这儿亮着灯。

进场时我随便找了个位子,旁边的男生问我是不是新生,我说是,他问报的哪个专业,我说还没定。他一脸羡慕,说没定最好,大一都是这么劝的。

这是这两天里我听到的第一句安慰。台上演讲者讲得眉飞色舞,讲到一半忽然刹住:“同学你想想,你一个月挣三千,你怎么让一个月挣三万的人喜欢你啊?对不对?”

前排一个女生把手举得笔直,站起来,声音不大不小:“因为我很有魅力啊!”教室静了一秒,随后笑成一片,我旁边那个男生笑得从椅子上出溜下去半截。我也在笑,笑完发现自己居然在鼓掌,赶紧把手揣回兜里。

演讲者压压手,趁热讲了另一个故事,开头就声明这是流传的版本:1947年,交大的教育经费被削减,三千名学生要去南京反映诉求。

上头不放人,办法是不卖火车票——上海到南京,有本事你走着来。交大有机械系。他们弄来一个车头、二十七个车皮,自己组装火车,自己开。

车咣当到半路,铁轨被人拆了。他们下了车,把铁路重新铺上,接着开。“所以啊,”演讲者一拍桌子,“惹谁都不要惹学机械的。”前排那个女生在“铺铁路”三个字落地之前就站了起来,拎着包从侧门走了。

真假我没打算去查,也不归我查,但我心想,这故事多热血啊,她怎么不笑了。

散场之后我没回宿舍,捏着那份材料按图索骥去了实验楼。说白了,我想看看这所报错的学校,锁着的门后面到底有什么。三楼走廊尽头有一间屋亮着灯,门上贴着张打印纸:轨道检测项目组。

我敲了两下,开门的正是那个提前离场的女生。她上下打量我一眼,开口第一句:“讲座的事,你笑归笑,别问我认不认识月薪三万的人。”

我举起两只手表示自己只是路过,路过到一半,看见了她身后那辆一米来长、被支架架空的小车,就没舍得接着“路过”下去。

她叫乔岚,机械专业的,这辆轨道检测小车是他们和企业合作的展示项目,明天下午合作方来看运行。小车前一晚开始趴窝,走直线时检测读数乱跳。

“修不好,实验室下一阶段的经费就悬了。”她说得很平,像在念检查报告。她现在缺一个熟悉控制器的人。我说高中参加过机器人竞赛。

她问什么名次。我说区级三等奖。她想了想:“三等奖也行,能用就行。帮到明天展示结束,两不相欠。”我说成交——反正我也正想看看,这学校的门锁后面是什么成色。

检查从控制器的接线开始,一路查到驱动板。程序逻辑没有大毛病,毛病出在小车走直线时左右轮转速对不上,车身一抖,传感器读数跟着漂。

折腾到十一点多,我指了指墙角那台罩着防尘布的设备——隔壁课题组送来标定的控制器,规格高出一截。“借来换上,”我说,“今晚就能调完,明天稳稳当当。先把这一关过了,把经费保住,别的以后再优化。”

乔岚连防尘布都没掀。“换上去,明天是好看,然后呢?”她说,“合作方的钱给的是低成本方案,人家验收的是明年换一拨学生还能照着维护的那台车,不是明天好看一天的这台。用借来的控制器撑过展示,回头人家照着方案采购,买不起也养不活,这单就到头了。”

我说那也比明天当场砸了强,经费和门面总得保一头。她说砸了也得砸得明白,砸糊涂了连错在哪儿都不知道;何况砸明白了,人家看到的是真东西,糊弄过去,人家看到的是一台他们养不起的车。

我们隔着小车争了好几个来回,她不松口,我也不服气。最后她把万用表拍在桌上:“别猜了,逐项测,数据说话。”

逐项测。供电、信号、驱动,一路测到轮组,凌晨一点多,问题自己冒了出来:传感器的标定参数是按新轮组的轮径和间距算的,车上装的却是上一版留下的旧轮组,参数对不上,路一长,误差就叠出了界。

一个戴眼镜的队员翻着记录本对出来,参数表的版本日期比轮组的采购单还早了一个月。乔岚盯着那两页纸看了几秒:“行,这锅谁也不背,是账没对上。”我瞄了一眼墙角那台罩着防尘布的控制器,从头到尾,谁也没再提它。

后面的活反而顺了。乔岚重新调支架,把传感器的安装位置一点点校回去;我改控制程序里的标定参数,把轮径和间距一项项换成实际值;另外两名队员被她从椅子上叫起来,一个补安全检查,一个把每一步改动记进日志,记日志的师妹哈欠打到一半,被乔岚一个眼神按了回去。

凌晨四点,小车在台架上空转了十分钟,读数稳得像印上去的。乔岚宣布收工:“回去眯两个钟头,谁也不许再碰参数。”趴下睡着之前我想,我在家填志愿都没这么认真过。

第二天下午,十几米短轨铺在实验楼前的空地上。小车上去,走了一个来回,又走了一个来回,检测数据一条条往外跳,条条都稳。

合作方来了两个人,其中一个把参数表抄了一遍,又问纸质版能不能带走,乔岚说文件夹里随便拿。没有偷来的火车头,也没有连夜铺起的铁路,就是把一个预算有限的项目,当着该看的人,跑通了。

围观的人不多,掌声也不算热烈,但乔岚合上文件夹的时候,肩膀往下松了半寸。

收线的时候,第一天主持面谈的招生老师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旁边。他说展示他也看了,手续就差我签字;另外,学校想给我拍一个高分新生采访,明天就能安排机位,“对你的奖学金、对学院的招生,都有好处”。

我说采访先不拍。他挑了下眉。我说这两天我问了不少,也看了不少,但奖学金发到第几年、专业方向大二怎么分流、实验室申请几号截止,昨天都是口头说的,我要书面版,白纸黑字,我看完再签。

他盯着我看了几秒,忽然笑了:“行。”他当场打了个电话,十分钟后一个学生助理把打印好的三页纸送过来,我当着他的面翻完,收进了背包。他收起笑补了一句:“采访的事不急,你哪天想通了再说。”

乔岚蹲在旁边拆数据线,头也不抬地补了一句:“先说清楚,实验室不会因为你帮了这两天就给你留名额,选拔照常,笔试面试一样不少。”

我说知道,申请表我今天就交。她“嗯”了一声,把数据线绕好收进盒子,算是把“两不相欠”四个字落了地。

傍晚,我找了个没人的楼道给母亲打电话。误报这件事,这两天我想了十几种说法,最后用出去的是最笨的那种:“妈,我报错学校了。哈尔滨理工大学,不是哈工大。”

电话那头静了几秒。“你现在人在哪儿?”我妈先问这个。我说在学校楼道里,好好的。“那你这两天折腾什么去了?”我说我看了他们的实验室,跟着机械专业的学生修了两天轨道检测小车,下午展示跑通了;奖学金、专业分流、实验室申请,材料都拿到手了。

“我没法跟你说这就是最好的选择,”我说,“我就是想把它当个正经学校先读读看。不行的话,转专业的条件我也问清楚了。”那头又静了一会儿,我妈问:“钱够不够?”

我说够。她说:“那就先这样,放假回来给你做白切鸡。”挂电话前她补了一句:“下回填表,一个字一个字地看。”

天黑之前,我把报到手续办完了:注册、缴费、领宿舍钥匙,然后赶回实验楼三楼,把实验室选拔申请表投进门口的文件盒。乔岚正带队拆短轨,看见我,抬了抬下巴,没多问。

笔试在下周,名额就那么几个,没有任何人答应过我会留下——这很公平,小车是照着方案跑通的,名额也该照着规则评。那句“命啊”仍是那场误报唯一诚实的答案,但接下来这一学期怎么过,它说了不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