图文/老村
这是一个真实的故事，发生在二十世纪七十年代。
全国恢复高考那年，当时还是下乡知青的姜瑞超，冷不丁以全县文科状元的身份，考进了川师大。而他正在读初中的弟弟姜瑞飞，学习成绩较差，是学校出了名的几个捣蛋鬼之一，挨老师批，挨父亲揍，实属常态。
此事说来话长，姜瑞飞的父亲，是铁路上一个二等站的车号员，待人忠厚老实，从不多言多语。其母亲温柔善良，勤俭持家，只可惜因物资匮乏的年代，母亲患了疾病不幸离世，那年，姜瑞飞才八岁。年幼缺少母爱的他，整天浑浑噩噩过日子。他父亲没啥文化，识字不多，加之脾气倔，对子女的教育简单粗暴，没一点艺术可言。只要老姜头，一旦接到班主任反映或同学上门告状，姜瑞飞就免不了一顿皮肉之苦。一天，他父亲气毒了，用一根绳子，把他捆绑在门前一棵桉树上，用一根木棍不停地暴打。
姜瑞飞的父亲边打边喝斥，我看你这个浑球，还敢不敢在外面给我惹祸！此时的姜瑞飞，除哎哟、哎呦，妈呀、娘啊地呻唤求饶命外，嘴里只好说，不敢了，不敢了，老爸，我再也不敢了。肺都快气炸的老姜头，还气喘嘘嘘地说，小飞呀，你要有一点点像你哥哥喜欢看书学习就好喽！然而，姜瑞飞向他父亲的承诺不出三天，就好了伤疤忘了痛，旧病复发，愈演愈烈。
第二年放暑假，姜瑞超回家，发现弟弟姜瑞飞的学习成绩一落千丈，便于父亲背地里商量了一下对策。他说，父亲，小飞这样继续下去就真的废了！光靠打，也不是解决问题的最佳办法，黄荆棍下出好人，对有的人起作用，对他却没有疗效。我们得好好想想其它辙。姜瑞超的父亲仍怒气冲冲道，超儿，不瞒你说，我宁愿打死他，也不愿他将来到社会上去祸害他人！姜瑞超说，不行，我不能眼睁睁看着亲弟弟给毁了，打骂的办法行不通，我们就另辟蹊径试一下。他父亲说，那好吧！小超，你有知识有文化，我这回听你的。爷俩商量好新的调教方法后的一天晚上，姜瑞超拎着一网兜苹果，去专程拜访了弟弟的班主任贾春兰。
当姜瑞超，将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的大胆设想吐露给贾老师后，她却有所顾忌，有点担心。她说，小超，我平常对小飞，已经够严厉了，如果再加把火，万一他心理承受能力有限，破罐破摔，离家出走，出事咋办？
放心，我比您了解我弟弟小飞，顽疾不下猛药，咋能根治。我会打配合的，我就不信，他不浪子回头！姜瑞超自信道。
贾老师说，好吧！那我试试。
一个风和日丽的星期天，姜瑞超有意约弟弟姜瑞飞，坐火车去市区玩。在路上，他问弟弟，小飞，最近老爸还打你吗？小飞答，不打了，就连骂都很少了，我感觉好奇怪哟！呃，哥哥，老爸这是唱的那一出？他哥哥心里有谱，嫣然一笑道，或许是老爸累了，打不动了呗！也或许是你最近表现好了呗！
说着说着，兄弟俩就来到了朝天门码头，但见嘉陵江和长江汇合处，有帆船，有机动货船，还有豪华游轮，俨然一派壮阔风景。斯时，姜瑞超思忖片刻，他知晓弟弟性子刚烈像父亲，本质不坏，也知道小飞的小聪明用错了地方。值此，姜瑞超不是口若悬河，高谈阔论的说教，而是心平气和，和颜悦色地，手指着码头上人力搬运工道，小飞，你看到了吗，那些装卸工正在装船卸货，热火朝天，挥汗如雨，多辛苦啊！原因是他们没啥文化，你看他们全身衣服湿透了，脸上豆大的汗珠一个劲地往下淌。可为了生活，为了挣钱养家糊口，他们又不得不干这笨重的体力活。当然社会也需要大量的廉价劳动力，劳动依然光荣。
此刻，姜瑞飞像受了什刺激，没正面回答，他一时沉默不语。而后，他又想了想，突然转移话题，发问，呃，哥哥，你大学毕业后，准备从事啥职业？姜瑞超答，我选择的是中文系，将来肯定被分配到某中学任教呐。至少站在三尺讲台上，不遭日晒雨淋吧！他弟弟又问，那我今后能干什么呢？姜瑞超，见开导时机成熟，就进一步说，开学你就上高一啦！不管怎么讲，以后总得考个一般大学，或技校什么的吧！
我的基础那么差，能赶上趟吗？姜瑞飞道。
能，磨刀不误砍柴工，现在发奋努力还不晚，只要刻苦攻读，准能行！前几天，我去问过你的班主任贾老师，他说你的基础并不差，做题速度特别快，只是不太细心，稍有马虎，所以，各科成绩属中等偏上，只要把心思和主要精力用在学习上，稍加努力，就会后来者居上。小飞，实话说，我在外地读书，平常辅导不了你，母亲已不在人世，父亲每天工作那么忙，全凭你自觉刻苦学习。作为儿子，将来不说成为人中龙凤，成为国家的栋粱之材，光宗耀祖吧！但至少得为父母争口气！要不然，九泉下的母亲是不会安息的。他哥哥姜瑞超之所以言语平和，主要怕伤了小飞的自尊心。
此时，小飞转动着眼球问，哥哥，贾老师，真是那么说的？
姜瑞超说，是的，难道当哥哥的还能编瞎话，骗你不成！
哥哥的一番话，循循善诱，在姜瑞飞的大脑里发酵了。他上前紧紧拥抱哥哥，一双眼睛模糊了，好像从中悟到了点什么。
这次玩耍返家，姜端飞郁闷了好几天，他扪心自问，难道我就是废物一个，只能将来去下苦力，当搬运工？不，不行，我必须努力读书，体力劳动和脑力劳动区别大着哩！对社会创造的财富和价值也不一样。还有，这次哥哥为啥这般亲热，他不是滔滔不绝，大发宏论，讲远大的抱负和梦想，而是面对现实疏通引导，一环紧扣一环，这里面莫不是有什么药？有什么玄机？小飞一时猜不透，看不穿。
新学期开学啦了，仍然是原来的班主任贾春兰带他们班。聪明的姜瑞飞觉得，班主任对他变本加厉，除平常的训示严格要求外，还加重了语言的刻薄程度。有一天，他又因一起对同学说脏话的事，同学告状，他被叫到办公室，班主任板着脸瞪着眼道，小飞呀，小飞，你的聪明劲都跑哪去了！难道被狗叼去啦！？我是恨铁不成钢啊！如果三年高中下来，你若能考上了大学，我就摊着手板心，煎鱼给你吃，你信吗？
姜瑞飞面对班主任的咄咄逼人，他不敢逆违，只有傻乎乎地站着，低垂着头，任由贾老师辛辣的讽刺和嘲笑。这事，要放在平时，他早就顶撞回去了。可这次他没有，当时心里想起了哥哥之前说过的话，于是，他只好把到嘴边的话，硬生生地咽回了肚子里。
那天放学回家，姜瑞飞把自己关在房间，他先是在被窝里痛哭了场，一番纠结矛盾过后，他又想起哥哥那天对自己讲的一席话，而后暗暗发誓，我就不信，考不上大学，你贾老师越是讨厌我折磨我，我越是要活出个人样来，让你好好瞧瞧！打这以后，姜瑞飞渐渐变了，不贪玩了，后来又彻彻底底的变了，就像脱了胎，换了骨，不仅变得沉默寡言，在校不闯祸，而且上课认真听讲了，放学回家，也关起门刻苦用功了，真有股子古人“悬梁刺股”的学习劲头。就连学校不少老师和同学都私下议论，这个扶不起来的阿斗，终于长醒了。还有人说他是，哈巴，座磨子想转啦！
光阴似箭，一眨眼，三个风雨轮回的春秋流逝了。
果然，功夫不负有心人。姜瑞飞因各科成绩优异，考上了国内一所重点大学化学系。拿到烫金红色录取通知书那天，他父亲和哥哥为他感到骄傲。老父对他说，小飞，买点礼物去看看班主任贾春兰吧！就当谢师。他却嘟哝了一句，我不去！心里想，过去她总是数落，讽剌我，使自己深受其辱。我榜上有名，又不是她的功劳，要说有功，那也是哥哥的开导和自己的主观努力的结果。可转念一想，这样做，会伤老爸的心。于是，他说，好嘛，我去就是了。这时，他父亲才道出原委，说，这是你哥哥，还有你的班主任的设计，对你采取的激将法，你懂吗？否则，你能那么刻苦，考上大学？！
哦，原来是这样啊。好哇，老爸，哥哥，您们都合起伙来给我下套，使我一直蒙在鼓里，让我神不知鬼不觉地，拼着命，往套子里钻。说完，小飞哈哈大笑起来。
姜瑞超道，小飞呀！当时，哥哥也是冒了很大风限的。贾老师当时也犹豫过，说，我当恶人当到底可以，可出了事咋办？我的回答是，我了解我弟弟的秉性，出了事，由我全全负责，绝不怪罪老师。事实证明，激将法这一招，放在你身上很灵，这不产生效应了么！
哥哥，你真坏，亏你想得出来，那天，贾老师训诫时，我的精神就差点崩溃了，好在我挺了过来。
话毕，父子三人发出爽朗的笑声。
又过了几年，姜瑞飞大学毕业，顺利考上硕士研究生，后又被保送去加拿大留学，攻读了博士。原来计划与女朋友小潘结婚，移居国外工作和生活。但是，当他接哥哥的来信，说父亲患了晚期肺癌，就毅然决然地改变了初衷。他心说，母亲去世早，如果不是父亲呵护，自己能有今天么！当他征求女友小潘意见时，小潘说，我能理解，反正你到哪，我就跟到哪。再说，回国照料老爸天经地义。他说，亲爱的，谢谢你，理解万岁！
姜瑞飞知道，这些年哥哥姜瑞超的学术成果不可小觑，他先是在县中学任教，后调市里一所顶尖的中学当教导主任，对学生应试教育的质疑，对素质教育的提倡和弘扬，有着自己诸多成系统的，独到的见解和研究，赢得市教育界的首肯和高度关注。他在被评定为全国高级教师后，又被提拨为副校长，每天工作繁忙。加之三年前成家，一年后喜得贵子，观照父亲的精力有限。于是，自己就不得不放弃国外优渥的工作和生活环境。
他对哥哥说，我的根脉在中国，骨肉亲情胜过一切。加拿大再好，也是别人的母国，别人的美丽家园，我的温馨家园在中国。那年国庆节你结婚，我因在搞一项化学实验，没赶回来喝一杯喜酒，不能说不是一个遗憾。
哥哥说，小飞，你能这样思想深邃的看问题，就对了。你不愧是我的同袍兄弟，重情重义，令我佩服，我为你点赞。
在回国的飞机上，姜瑞飞记忆的闸门被打开，就像决堤的潮水。姜瑞飞清晰地记得，小时候母亲最疼我，一个馒头，母亲总要分一大半给我吃，哥哥也总是谦让着我。还有那次我被父亲捆起来打，可当晚，父亲一边抹眼泪，一边给我受伤的腿上敷药。想到这些，小飞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感情，眼眶里噙满了泪花。
姜瑞飞归国后，在市里一家科研所供职，他一边勤勉工作，一边悉心孝敬老父，不想留下太多的遗憾！有天傍晚，小飞带着未婚妻小潘去医院探望，躺在病床上的父亲对他说，小飞呀，你和你哥哥的事业都很重要，千万不能因照顾我，而影响工作。他老爸还说，小飞，小时候你淘气，我常打你，你不记恨我吧！小飞安慰道，怎么会呢！我知道，您那都是为我走正路。至于工作上的事，您尽管放心，我会妥善兼顾的。
这一刻，姜瑞飞才真正懂得，什么叫母爱如海，父爱如山。
清明节前夕，姜瑞超对他说，小飞，清明节快到了，看你那天有空，我们去给母亲上坟。小飞道，好呀，明天我休息，就明天吧！
2026.9.25 中秋节初稿 2026.10.9 修改
作者简介：老村，本名丁友成，中国作家协会会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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