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绵阳回广元的大巴上,老同事罗姐的电话追了过来。她说得干脆:“秀兰,你家老屋的租客定了,月底就搬。你是收回来自己住,还是我接着帮你张罗租客?要收,你们老两口就得回绵阳了。”
我“哦”了一声,说容我想几天。挂了电话,车正过隧道,窗户黑下来,玻璃上映出我自己的脸。
女儿的微信紧跟着进来:“妈,罗阿姨都跟我说了。你们回来嘛,离我和建军近一点,我们放心些。”老周在我旁边闭着眼,帽檐压得低低的,不知道睡着没有。我把手机扣在腿上,没有回她。
大巴出了隧道,山一座连一座往后退。我伸手碰了碰老周:“问你个事,当年你为啥非要去广元?”他睁开眼看了我半天:“咋突然问这个?”
我说没啥,就是想听听。他没接话,扭头看窗外,剩下的一路我们谁也没再开口。要说清我为什么问这一句,得从前年春天讲起。
前年开春,老周把退休后的打算摊在饭桌上:绵阳的房子不卖,租出去一个月一千一,人搬去广元住。他说自己二十来岁在广元的厂里干过五年,山山水水都熟,那边生活也便宜。
我不同意。我在绵阳活了三十多年,厂子、菜市场、老姐妹,连哪条巷子的抄手最辣我都门儿清,五十多岁的人,跑去人生地不熟的地方干啥。两个人怄了半个月,最后是我让的步:先去试住半年,不合适就回来。
搬家那天,几个老邻居在楼下帮我抬行李,嘴上笑我放着涪江边的热闹不享,偏去钻山沟。临走前一晚,我买了张下个月回绵阳的车票,一直没退,塞进广元新家抽屉的最里头。我跟自己说,票在,退路就在。
刚来那一个月,最不惯的是静。绵阳的早高峰我攥了三十年车钥匙,这边连主干道都少有堵车。倒是小城人的热乎先撞上来:菜市场卖豆腐的刘阿姨称完豆腐,总要多塞半块豆干,说刚做的,尝尝鲜;楼下早餐店老板看我一眼就转身,凉面少辣多醋,不用我开口。老周高兴得很,我却犯嘀咕:小地方做生意的嘴甜,会来事,当不得真。
为了把日子过成暂时住住的样子,我跟老周没少吵。他要买两把好藤椅摆在阳台上,说傍晚看南山晚霞舒服;我说凑合住嘛,买那么好干啥。
他说:“咋是凑合住?这是家。”这句话把我噎得半天下不来台,摔了他的茶杯盖。社区医院叫我们老两口去登个底档,我不去,说看病我回绵阳看;江边太极队喊我,我也不去,我说我又不是这儿的人。老周一个人去了,回来也不多话。
日子却自己往前走。有天我把折叠椅拎上凤凰山,在片没人的树林里读了一下午书,鸟雀落在脚边都不怕人。周末坐公交去昭化古城,五块钱一杯老鹰茶,能坐一下午听老人讲三国。
楼下修鞋的大爷会跟我搭话,说今天的太阳适合晒被子。我算过一笔账,两口子的菜钱水电,从绵阳的两千四落到了一千六上下;绵阳六块一斤的橘子,这边果园三块。
我还跟着视频学做广元的蒸凉面,试了七八回才像样。这些事我一件没跟人说,绵阳的老姐妹视频里问我过得咋样,我说还行,凑合。
挂了视频我常坐在阳台上想,我这是干啥呢。承认喜欢广元,就好像把前三十年打了折。那三十年里,女儿是我一手带大的,家里每一样东西都是我一样一样添的,我不舍得让它们变成不值一提。就这么着,我在广元过得挺舒坦,嘴上却一直没松口。
老周倒是先扎下了根。太极队里人人喊他周大哥,钓友群里隔三差五约他去嘉陵江上游。有一回他跟钓友出门一整天,我一个人在家转了两圈,忽然觉得这屋里没有一样东西是我的:藤椅他后来还是买了回来,我骂他乱花钱,如今天天坐在上头看晚霞的却是我;钓竿是他的,连楼下老板那句陈姨,都像是替他招呼的。我给女儿打电话,说着说着就红了眼圈。
真正让我把嘴松开的,是去年冬天。那天凌晨两点我烧起来,浑身滚烫,老周急得团团转,翻出退烧药一看过期了。他披上外套扶我下楼,社区医院就在小区门口,24小时都有人,走路十来分钟。
半夜里那扇灯果然亮着,值班的是李医生。她量体温、看嗓子,问我有没有基础病,问得很细,开的是颗粒剂。第二天上午她又打电话来:“陈姨,莫自己熬药,老人家喝颗粒剂温和些,三天还烧就再来。”
中午我还没起,门被敲响。网格员小唐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块生姜、一包红糖:“陈姨,听李医生说了。我们广元人感冒就喝姜糖水,趁热。”
老周接过去,谢得话都说不利索。我靠在床头喝那碗姜糖水,又辣又甜,眼泪差点掉进碗里。在绵阳住了三十年,邻居之间最多点头问好,没想到在这儿,我一晚上就成了被人惦记的人。
病好后我做了件在绵阳从没做过的事。我多做两份绵阳口味的凉面,一份送到社区给小唐他们,一份给刘阿姨捎去,又塞了把自家带来的花椒。
刘阿姨推了半天收下,说下回嫩豆腐给你留着。打那以后我去买菜,她的摊子前总要站一站;早餐店老板见了我,先问今天想不想吃酸的。这些来往都不大,可它有来有回,我不再是站在外头看的人。
这次回绵阳,我住了四天。老姐妹们聚起来,说的都是牢骚:房租又涨了,公园里跳操要抢位置,去晚了下不去脚。老屋这两年是罗姐帮我张罗着租的,她拉我过去看,说租客小两口在传要去外地,可能不续了。
进了门,客厅刷过的墙白得晃眼,女儿小时候量身高那道铅笔印还在门框上,我种的那盆兰花早没了,阳台上摆着两盆多肉。罗姐说:“收回来嘛,你回来,我们跳操还是一排。”
晚上女儿来电话:“妈,回来吧。绵阳大医院多,你们的老同学还在医院上班,真有个事,一个电话就有人管。”这话戳在我心口上。说不犹豫是假的:三十年的人情,我熟悉的大夫,离女儿近的路。那晚我在老屋的旧床上躺下,闻着陌生的洗衣粉味,翻来覆去想了半宿。
话再说回从绵阳回来的那天。大巴进站时天擦黑,罗姐那个电话、女儿那条消息,把我两年没敢细想的账全翻了出来。楼下早餐店老板抬头看见我们,喊了句陈姨回来啦。
老周提着行李上楼,一路没说话。晚饭桌上,他把碗放下,先开了口:“罗姐那个事,你想回就回。你要回绵阳,我跟你回。”
他说得很大方,眼睛却不看我,扒了两口饭又把碗放下。我看着他:太极服晾在阳台上,钓竿立在门后头,手机在桌上嗡嗡响,是钓友群约周末的位子。
我忽然算明白一笔账,前年是我跟着他来,委屈了两年;这回我要是点了头,他就得把这些一样一样放下,再当一回跟在别人后头搬家的人。这笔账,不能这么算。
过了两天,晚上九点多,有人敲门。是对门新搬来的吴姐,脸烧得通红,话都说不囫囵:“妹子,我半夜里难受,不晓得该去哪儿看。”她从陇南过来带孙女,才来个把月,前阵子在楼道里碰过两面。
我先回屋煮了碗姜糖水端给她,又让她打电话把在厂里加班的儿子喊回来守着睡着的孙女,然后陪她下楼。
社区医院的灯还亮着,值班的是李医生,她认得我,看见我就笑:“陈姨,这回不是你哦。”我陪吴姐挂号、量体温,站在旁边替她问清了吃药的忌口。
回来的路上,吴姐挽着我的胳膊:“秀兰姐,要不是你,我今晚真不晓得咋办,打120又怕人家笑我小题大做。”我说这有啥,去年冬天我烧到三十九度,也是这么被人照应过来的。
走到楼下,夜风一吹,我站在单元门口没急着上去。我想起去年冬天那碗姜糖水,想起抽屉里那张没退的车票。在绵阳,我是老姐妹嘴里的陈秀兰;在这儿,如今也有人半夜敲我的门。
这个名字不是从绵阳带来的,是这两年一碗凉面、一把花椒,一点一点换来的。
第二天晚饭,我跟老周把话说明白:“绵阳不回去了,老屋让罗姐接着租,咱这边过。”他筷子停了停:“不回了?”我说不回了,但有几样得说好:每年回去住一个月看老姐妹,短租的房子罗姐帮我找一个;老屋不空着,接着租;看病的事我打听过了,社区医院夜里开门,李医生的电话我存着,真要上大医院,广元站就有高铁。还有,我要去社区报那个互助队,上个月就打听好了。
老周听完,半天没吭声,末了笑了一下:“要得。”又说:“前年你问我为啥非来广元,我说便宜,说熟。其实我离开广元那年就在想,这地方养人,老了能回来住就好。可这两天我也想通了,光我惦记不算数,你肯留,这儿才是家。”
我说:“前年是我跟着你来的。往后在哪儿过,得咱俩一起点头,哪天你真待腻了,坐下来再商量,我不一个人定。”他没接话,起身给我添了半碗汤。
电话一个个打过去。罗姐在那头啊了一声,随即笑了:“你还在山沟沟里待出滋味来了?行,租客我帮你找,租金照旧一千一。”女儿沉默了两秒:“妈,你定了就好。五一我带乐乐去看你们,听说那边的蒸凉面好吃。”我说好吃,妈现在都会做了,到时候露一手。
放下电话我收拾屋子,从抽屉最里头摸出那张两年没退的车票,纸都软了。我没有扔。明年四月去绵阳住那一个月,还得坐这趟车,只是这一回,它不是退路,是一张回老家的票。
第二天我去社区报了互助队,也报了蒸凉面班,登记表上让填紧急联系人,我想都没想,填了老周。
上个星期互助队排班,名单贴在社区门口,谁家老人夜里不舒服,先敲我们这些人的门。陈秀兰三个字排在第二行,管的就是我们这一栋,对门吴姐家也在里头。
傍晚我去江边喊老周吃饭,他正跟太极队的人比划,晚霞把南山铺得通红,我也跟着比划了两下。他问我,后悔不后悔当年搬来。我说,搬来那阵子是跟着你来的;留下,是我自己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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