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3年我支援兵转业,分配到的单位有个领导是我曾经的兵,他见到我时愣了一下,半天没说出话 。

他叫赵建国,现在是后勤科的副科长。

当年在部队,他是我带的新兵,个头不高,说话带着点山东口音,训练时总爱偷懒。

我记得有一次五公里越野,他跑到一半蹲在路边说胃疼,我踢了他一脚屁股,背着他的枪把他拽到了终点。

那时候他瘦得像根竹竿,现在站在办公楼走廊里,肚子挺着,白衬衫扎在西裤里,看见我,手里那串钥匙哗啦响了一声。

"老班长?"他终于试探着叫了一声。

我点点头,把介绍信递过去。

他接的时候手指在信封边缘搓了两下,没拆,先领我去人事科。

路上他走在前面,步子很快,皮鞋跟敲在水磨石地面上,声音很脆。

我跟在后面,看着他后脑勺上新剃的发茬,心想这兵变了。

安顿下来后,我在仓库当保管员。

赵建国管后勤,正好管着我。

头一个月相安无事,见面他喊我"老班长",我喊他"赵科长",他听了摆摆手,说私下里别这么叫。

可每次发劳保用品,他都亲自来仓库,站在货架中间,点数点得特别细。

有一次发手套,他数完说少了两副,我说出库单上写得明白,是各车间主任签的字。

他拿起单子看了看,从口袋里摸出钢笔,在备注栏里补了一行小字,说这样规范。

真正的裂缝是在年底分房。

单位盖了栋新楼,按工龄排队。

我当兵十二年,转业又三年,排在前头。

名单公示那天,我去看,发现自己名字在第二页,而赵建国在首页第三。

我去办公室找他,他正在泡茶,看见我,把暖瓶塞子按得很紧。

"建国,"我没叫他职务,"这名单是不是弄错了?" 他给我倒茶,茶叶是新的,在杯子里打转。"老班长,现在不按军龄算了,按贡献。

我去年评的先进,加分。" "什么先进?" "后勤改革标兵。"他说这话时眼睛看着茶杯,"局里批的。" 我端着那杯茶,没喝。

茶叶梗子竖在水面上,像根刺。

我想起1998年抗洪,这小子扛沙袋磨破了肩膀,晚上躲在被窝里哭,是我替他值的岗。

那时候他说班长你比我亲哥还亲。

现在他坐在皮椅子里,跟我说贡献。

我没闹。

仓库人手少,我天天加班理货。

有天晚上盘库,发现少了三箱劳保鞋。

我查了出入库记录,是赵建国签字批的条子,用途写着"慰问共建单位"。第二天我拿着条子去找他,他办公室有人,我就站在门口等。

听见里面他在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放心,质量绝对没问题……都是部队退下来的好东西……对,晚上老地方。" 他出来时看见我,愣了一下,随即笑着把我拉进屋,把门关了。

"老班长,有事?" 我把条子放桌上。

他看了一眼,手指在桌沿上敲了敲,忽然笑了:"就为这个?

鞋是发给农民工兄弟的,他们工地缺。

我想着咱们仓库积压多,替局里做个人情。" "入库记录呢?" "我回头让小李补。"他拉开抽屉,拿出一条烟,推过来,"快过年了,拿着抽。" 我没接。

他脸上的笑挂不住了,把烟收回去,声音也平了:"周卫国,你别太较真。

现在不是部队了,水至清则无鱼。" 他叫我名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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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老班长。

年后局里审计。

仓库少了五千块的物资,账对不上。

有人举报,说我监守自盗。

保卫科找我谈话那天,赵建国也在,坐在对面,手里转着笔。

我问他:"鞋的事,你做证吗?" 他放下笔,看着我,眼神像看一个陌生人:"老班长,咱们一码归一码。

你平时工作认真,但仓库管理确实混乱,这是事实。

至于什么鞋,我不知道。" 我盯着他看了很久。

他今天穿了件新夹克,领口挺括。

我忽然想起他新兵连时,因为想家半夜哭,我把自己的津贴塞给他,让他打电话回家。

那时候他叫我哥。

"赵建国,"我说,"98年大堤上,你发高烧,是谁背你下来的?" 屋里很静。

保卫科的人翻着卷宗,纸页哗啦响。

赵建国的喉结动了一下,他端起茶杯,发现是空的,又放下。

"过去的事,提它干什么。"他说,"人要向前看。" 审计结果下来前,我主动申请调去了偏远的绿化队。

走那天,我在仓库收拾工具,赵建国来了。

他站在门口,没进来,手里捏着个信封。

"老班长,"他声音有点哑,"这是科里同事给你凑的分子。" 我没接。

他放在窗台上,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我打开信封,里面是两百块钱,还有一张纸条,上面是他写的字,还是当年那种歪歪扭扭的笔迹: "班长,对不起。

那三箱鞋,我抵了赌债。

审计我找了人,不会牵扯你。

别恨我。" 我把纸条折好,塞进兜里,继续拧螺丝。

窗外,新分来的大学生正在卸货,他们年轻,有劲,说笑声传得很远。

我拿起那两百块钱,去财务科交了,说是仓库盘亏的赔偿。

财务的小姑娘问我:"周师傅,这不够啊。" 我说:"先记着,剩下的我慢慢还。" 走出办公楼时,天在下雪。

我看见赵建国的车开出去,轮子碾过积雪,发出咯吱的响声。

那辆车很新,是去年单位给他配的桑塔纳。

我站在雪地里,看着车尾灯变成两个红点,然后拐了弯,不见了。

后来我听说,他升了科长。

再后来,局里改制,他下海了。

有次在菜市场遇见他前妻,她说赵建国在南方做建材生意,发了,又赔了,现在跑运输。

她说这些时,手里拎着一条鱼,鱼尾巴还在动,拍打着塑料袋。

我去年退休,整理旧物,翻出那张纸条。

纸已经黄了,字迹晕开一些。

我把它夹进相册,相册里有张老照片,是98年抗洪表彰会后拍的,我搂着他的肩膀,他笑得露出两颗虎牙,肩膀上还缠着绷带。

雪落在窗台上,化了。

我烧了壶水,给自己沏了杯茶。

茶叶在杯子里上下沉浮,像那些年在部队的日子,浮浮沉沉,最后都沉了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