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九年那会儿,年近九旬的季羡林老先生终于坐上了飞往台北的飞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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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龄摆在那儿,老两口眼睛花,腿脚不利索,出门前医生千叮咛万嘱咐,千万不要太劳累。

刚一落地桃园机场,当地就安排得周到,豪车、酒店、接风宴一应俱全。

可老爷子根本不会这么想,摆摆手就说是虚的往后放,眼下要赶紧弄些鲜花来。

车子没往繁华市区开,拐了个弯直奔南港。

说起季羡林和胡适的交情,话长也短。

四十年代末,季老刚从德国学成归来,带着一身冷门的梵文、巴利文硬学问进人了北大。

当时胡适是校长,读完他的论文就托人带话想见一面。

两人在校长室见了面,胡适身穿布长衫,手指着文字谈着。

季老后来回忆说,那天外面的蝉鸣声很大,胡适的声音很小,他只能侧着耳朵听。

谁料到世事无常,后来胡适去了台湾,季老留守北京,隔了几十个春秋,山高水长。

季老一生中一直保留着胡适寄来的几封泛黄的信件。

有张便条上,胡用毛笔字夸了夸他的文章,末了还随口捎了一句“有空来坐坐”。

就是这句家常话,季老记了一辈子,直到胡适在台湾闭眼离世,他也没有能够成行去“坐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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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南港墓园的时候太阳已经落山了,松柏环绕的墓地静悄悄的。

八十八岁的老人拒绝了别人搀扶,手里拿着手杖,硬是靠自己一步一步踩着石阶往上走。

走到墓碑前,他累得额头直冒汗,粗喘着气。

他盯着墓碑上反光的字看了一会儿,眯缝着双眼足足看了半分钟,弯腰拿起带有水珠的白花放在石台上,退后一步,左躬了躬身。

山风呼啸穿过松树林,没有人听见他在这儿的墓碑前低声说道了些什么。

也许是在想红楼里的学术争论,又或者是因为怀念老校长当年待人和气。

直到夕阳完全消失的时候,他才拄着拐杖,在路上走着走着。

不久之后,老爷子就写下了流传很广的《站在胡适之先生墓前》。

字里行间没用半点华丽辞藻,全是平淡的陈年旧事。

他记住了胡适早晨到办公室给校工点头问好的细碎体贴,也记住了对方对无名小卒的耐心。

旁人不明白他为什么千里迢迢来一趟,坐在藤椅上淡淡地说,“人老了,有些心愿不能再实现了,就真来不及了。”

那时海峡两岸的冰冻已经开始融化,探亲访友也渐渐畅通起来,这趟迟到了三十七年的拜访才算成行。

对于季老来说,这不但是出访,更是去还一个跨越半个世纪的精神旧账。

晚年季老视力已经到了极点,但写那篇纪念文章的时候,每一个字都写得刚劲端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