拧开水龙头，点火做饭，下楼走过一个路口，这些再平常不过的动作，其实都发生在一张看不见的网上。它铺在城市地下，总长度约390万公里，大部分管道埋下去的时候，今天刷手机的这一代人还没有出生。
市政道路开挖更换地下管道
未来五年，这张网要迎来一次大手术。按照规划，十五五时期全国将建设改造城市地下管网约七十七万公里，新增投资需求超过五万亿元。77万公里是什么概念，差不多能绕地球赤道走上十九圈。花钱挖开马路，判断这笔账值不值，先得看清楚，这些上世纪八九十年代埋下去的老管子，究竟在漏什么。
老管子漏掉的是钱
先看一组最不该出现的数字。住建部城市建设统计年鉴显示，2023年全国城市公共供水的平均管网漏损率约为百分之十点七。换句话说，水厂送出去十吨水，还没走到用户的水表，就先漏掉了将近一吨。按全国城市年供水量约七百亿立方米粗略估算，一年在管网的缝隙里渗进土里的水，接近七十亿立方米。
这还只是全国平均。更早的统计里，六百多个城市的平均漏损率一度超过百分之十五，个别城市高得离谱。漏损率高的地方，往往就是那些埋着灰口铸铁管的老城区。这种管子当年是主流，造价低、易加工，缺点同样突出，性脆，怕不均匀沉降，也怕重车长期碾压。
用了几十年之后，铸铁管内壁会结出厚厚的水垢和锈瘤，原本直径三百毫米的管子，实测过水断面可能只剩下一百多毫米。管壁局部腐蚀到一定程度，某天凌晨就会突然爆开。郑州曾有一条大口径灰口铸铁管爆裂，管壁被撕开近三米长的口子，整条路被迫断水抢修。漏损带来的麻烦不止是浪费水。水在土里长期冲刷，会掏空管道周围的土层，路面塌陷、周边建筑沉降都可能跟着来。而每一次抢修，都意味着围挡、断水、开挖，意味着几万人的一天被打乱。
早年广泛使用的灰口铸铁管
为什么一根生锈的管子能要人命？
漏水带来的多半是浪费和麻烦，燃气管道漏起来就是另外一个量级的问题。燃气无色，扩散能力强，一旦在地下相对密闭的空间里聚集，遇到一点火星就可能是爆燃。
2021年6月13日，湖北十堰一处集贸市场发生重大燃气爆炸事故，造成26人死亡、138人受伤，直接经济损失约五千四百万元。后来的调查报告指出，直接原因是埋在地下的中压钢质燃气管道锈蚀破裂，泄漏的燃气进入河道上方被违规封堵形成的密闭空间，聚集到爆炸极限后遇到火源。
早期铺设的燃气管网里，有相当一部分用的是灰口铸铁管。这种材料强度低、脆性大，在土壤沉降、重车碾压或者第三方施工扰动的条件下容易断裂。断裂不一定马上出事，可是一条裂缝、一个松动的接口，就是燃气持续泄漏的起点。把燃气管网排在这轮改造清单的最前面，规划改造里程也是几类管网里最长的一类，理由并不难理解。燃气事故的特点是平时无声无息，一旦发生，几乎没有缓冲的余地。
为什么水厂检测合格，到家里却发黄？
很多人有过这样的经历，停水之后重新来水，或者小区附近刚抢修过管道，拧开水龙头先流出来一股黄褐色的浑水，要放上好一会儿才慢慢变清。问题常常出在最后一公里。水厂的出厂水质可以达标，可水还要穿过几十公里的市政管道、小区管线和二次供水设施，才能到达水龙头。老管道内壁的腐蚀产物会一层层堆积，形成锈瘤。它的外层是致密的铁氧化物硬壳，内部却是疏松多孔的结构，既是沉积物的仓库，也是微生物容易安家的地方。
水流平稳的时候，这些东西安安静静贴在管壁上。一旦水压发生波动，或者停水后重新通水形成冲击，锈瘤和沉积物就会被卷起来，跟着水流进入居民家中。同一座城市里，新建小区的水质和几十年的老小区常常是两个样子，原因就在这里。锈瘤还会越结越厚，把管子的过水断面越挤越窄，结果是水压下降、水流变细，住在高层的住户感觉尤其明显。表面上看是水压不足，往深里查，是管道已经堵了大半。
管道内窥检测与排查作业
为什么一场暴雨，城市就积水成灾？
排水管网是另一个容易被忽视的短板。全国城市排水管道长度约九十一万公里，其中相当一部分铺设于上世纪八九十年代，用的还是混凝土管和砖砌方涵。这类管道最怕两件事，一是淤积，二是混接。泥沙、油脂、垃圾随水流进入管道，流速不够就会沉下来，过水断面一年比一年小。有些老城区雨污不分，污水管和雨水管互相串通，晴天污水顺着雨水管直排河道，雨天雨水又涌进污水管，两头都堵。
管道的排水能力是按设计标准确定的。一条按三年一遇降雨设计的管道，如果淤积到只剩六成断面，实际能力可能连一年一遇都撑不住。雨还是那场雨，城市却越来越容易被淹，原因就藏在这些看不见的管道里。与此同时，城市硬化面积不断增加，雨水落到地面后下渗的机会变少，几乎全部要在短时间内排走，压力被集中到了管网身上。
暴雨中路面严重积水
五万亿的工程，为什么不一次全挖开换掉？
听到五万亿这个数字，很多人难免会想，与其年年挖、年年补，为什么不一次挖开全部换新。答案藏在地下那张更复杂的网里。城市地下不只有供水、排水、燃气、供热，还有电力、通信、路灯、交通信号等各类管线，加上历史遗留下来的废弃管道，层层叠叠。很多老城区的管线资料不全，图纸和实际位置对不上，盲目动用机械开挖，很容易挖断别的管线，制造出新的事故。这也是燃气管网改造格外谨慎的原因。
城市也不可能为了换管子长期开膛破肚。主干道封上几个月，沿街商铺、日常通勤、急救通道都要受影响。现实的做法是分类评估、分批实施，把材质落后、运行年限超过二十年、经评估需要更换的管段排在前面，其余管段先检测、先监测。技术路线也在变。除了开挖更换，还有内衬修复、紫外光固化等非开挖工艺，可以在旧管内部重新做一层内壁。综合管廊把多种管线集中到一条廊道里，日后检修不必再挖开马路，目前全国累计建成约七千七百公里，只是造价高、占地大，只能在条件合适的地方逐步推广。
地下综合管廊内部廊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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