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舅妈上个月给我推了个微信名片，附带一句话：“这小伙子不错，军校毕业的，现在副营级，你聊聊看。”

我点开名片看了一眼，头像是一张证件照，板寸头，眼神挺正。朋友圈干干净净，就几条转发，全是军事新闻和健身打卡。没有自拍，没有美食，没有旅游。我心想，行吧，加就加呗，反正舅妈的面子不能不给。

加上之后聊了几天，我管他叫周扬。聊得还行，不油腻不聒噪，说话有板有眼，问什么答什么，不说废话。我问他在哪个单位，他说不方便细说，就告诉我在南方某地。我问平时忙不忙，他说看情况，有任务的时候手机会收走。

我舅妈后头又打电话来催进度：“人家条件可好了，正连级还是副营我记不清，反正工资加补贴不少拿，以后转业还能安排工作。你老大不小了别挑三拣四的。”

我嗯嗯啊啊应付着，心里其实在盘算。年薪多少我真不知道，舅妈说“不少拿”，但到底多少算不少？在部队里副营级一个月到手也就万把块出头吧，加上各种补贴，一年撑死二十万。我今年三十二，自己做点小生意，一年下来比这个数多。但人家稳定啊，铁饭碗，有编制，以后养老医疗都不用愁。

这么一想好像也还行。

聊了大概两周，周扬说要休假回来一趟，约我见面。我说行，地方你定。他选了家湘菜馆，我心想这人还挺实在，第一次见面不整那些花里胡哨的西餐日料。

见面那天我特意收拾了一下，化了个淡妆穿了条连衣裙。到了地方看见他已经坐在靠窗位置了，穿着件深蓝色Polo衫，腰板挺得笔直，坐姿跟军训似的。看见我进来他站起来，跟我握了个手，手劲儿挺大，掌心有茧。

吃饭过程倒不尴尬，他话不多但挺会接茬，我说什么他都认真听，还会追问细节。不像有些相亲男，要么只顾自己吹牛，要么低头玩手机。中间他给我夹了两次菜，用的公筷。这细节让我挺有好感。

吃到最后，他把筷子放下，擦了擦嘴，很正式地跟我说：“咱俩也聊了一阵子了，今天见面感觉也不错。有些话我想提前跟你说明白，你要是觉得能接受咱就继续处，要是接受不了也别勉强，省得耽误你时间。”

我愣了一下，说行，你说。

他坐直了身子，清了清嗓子，就跟做汇报似的开了口：“我有三个条件，想先跟你讲清楚。”

我当时心里咯噔一下。条件？这还没怎么着呢就先提条件？什么条件？房子加名？彩礼多少？还是让他妈一起住？我心里开始打鼓，但面上还撑着笑说：“你说你说。”

他第一个条件说出来，我当场就懵了。

“第一，我一年大概有八到十个月不在家。部队有任务就得走，有时候电话都打不了。家里的大事小事，你得一个人扛着。爸妈生病你得带去看，水管漏了物业你得去沟通，孩子开家长会你得去。我不在的时候，你基本等于一个人过日子。”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静，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但我听着听着，心里那根弦就被拨了一下。八到十个月不在家。一年三百六十五天，有两百多天是一个人睡一张床，一个人吃饭，一个人处理所有破事儿。

我以前没认真想过这个问题。看军旅剧里那些军嫂，镜头一扫而过，永远是温柔笑着送丈夫出门，背后偷偷抹眼泪。但真轮到自己头上，我犹豫了。我这个人其实挺独立的，自己做生意这么多年早习惯一个人扛事。但主动扛和不得不扛是两回事。

我还没消化完，他接着说第二个条件。

“第二，我的收入你得接受透明管理。部队发多少就是多少，没有灰色收入也没有外快。工资卡可以给你管，但每一笔开销最好有账。不是我不信任你，是我们这个职业有纪律要求，经济上不能出任何问题。”

这个我倒能接受。做生意见多了偷税漏税搞花账的，有个清清白白管钱的反而省心。工资卡给我管，那意思就是财政大权交我手上，反倒说明他信任我。

但第三个条件说出来，我彻底不知道该怎么接了。

“第三，”他看了我一眼，语气缓了缓，“如果将来咱们结婚，你得接受随军的可能。我可能会调防，一去就是好几年。到时候你得放弃你现在的工作跟我走。我知道你生意做得好，所以这个我必须提前说清楚。你要是舍不得事业，那我理解，咱俩的事儿就算了。”

他说完这三个条件，端起杯子喝了口水，然后把目光移开看向窗外，好像故意给我留出消化的空间。

我坐在那儿，筷子搁在碗沿上，菜还没完全凉透。剁椒鱼头冒着最后一点热气，我看着那些热气往上飘，脑子里嗡嗡的。

年薪多少？这时候我已经完全不在乎了。二十万也好三十万也罢，跟他提的这三个条件比，根本不值一提。

常年不在家——我一个人守空房。收入透明——我倒不介意。但放弃生意跟他随军……我这小买卖虽说不大，但我从零开始做了六年，客户资源渠道关系全在这个城市。要我去一个陌生地方从头再来，我不确定自己有没有那个勇气。

回家的路上我一直在想这事儿。我舅妈打电话来问咋样，我说还行。她说行那就赶紧定下来，人家条件多好啊。我说舅妈你知道他提了啥条件不，她说不知道，你说说。

我给她复述了一遍。电话那头沉默了好几秒，然后舅妈说了句：“那不是挺正常的嘛，当军嫂不就那样。”

她说得轻巧。当军嫂不就那样。

可我凭什么就得“那样”呢？我辛辛苦苦打拼这么多年，好不容易经济独立自由自在，找个人结婚是为了过更好的日子，不是为了把自己塞进另一个框框里受委屈。

但转念一想，人家也没瞒着掖着，第一次见面就把最硬的骨头摆桌上了。说明这人诚实，不画饼不忽悠。比起那些先哄你结婚再慢慢改你规矩的男人，周扬这样反倒让人心里踏实。

那一晚我翻来覆去没睡好。脑子里两个小人在打架。一个说算了吧太苦了别给自己找罪受，你又不是找不到别人。另一个说这样的男人现在打着灯笼也难找，有责任心有担当，条件虽然苛刻但人家坦坦荡荡摆在明面上。

第二天周扬给我发了条微信，就一句话：“昨天说的那些你慢慢考虑不着急，我下周才归队。”

我没回。不知道回啥。

过了两天我找我爸聊了这事儿。我爸抽着烟听完，吐了个烟圈说：“这小伙子实在。那些啥都不提光说好听话的才要小心。他提的条件是为难你，但人家提前说了你就有选择权。”

我妈在旁边插嘴：“你爸当年追我的时候啥条件没有，就一句‘跟我过吧’，我稀里糊涂就嫁了。结果呢，穷了半辈子。现在想想，年轻时候能把丑话说前头的男人，比光说漂亮话的靠谱。”

我听了没吱声。

昨晚上我终于给周扬回了消息。我说：“你提的那三条我认真想过了。前面两条我能接受。第三条随军的，我现在没法答应你。我的生意放不下，但我愿意在你调防之后尝试把业务转到线上做，或者找个合伙人帮我盯着。如果你能接受慢慢来的方式，咱俩可以再处处看。”

他过了大概半小时才回。就两个字：“理解。”

然后又追了一条：“还有，谢谢你没直接拒绝我。”

我看着那行字笑了一下。这人真是，道谢都谢得跟汇报工作似的。

现在我也不知道这事儿能不能成。他下周就走了，下一次见面不知道啥时候。但起码我把自己的底线亮出来了，他那边也没说不行。

感情这事儿，说到底就是你让一步我让一步。他提他的条件，我说我的难处。能凑到一块儿就凑，凑不到就散。别委屈自己，也别拖着别人。

至于年薪多少……到现在我也不知道具体数。但好像也没那么重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