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到电话时,阿杰正在华强北的柜台后面给一台旧手机贴膜。下午的光从赛格大厦的缝隙里挤进来,混着走廊里永远散不掉的快餐味和焊锡味。手机夹在肩膀和耳朵之间,他一只手还在用刮板推气泡,听见“你爸在抢救”五个字,刮板一滑,整张膜废了。

他爸开出租车的,夜班,傍晚六点出车,早上七点交班。父子俩住在白石洲一间农民房里,他上白班,他爸上夜班,一张上下铺,谁回来谁睡,有时候好几天打不上一个照面。他爸会在桌上留纸条,写着“锅里有粥”或者“这个月水电我交了”。字歪歪扭扭的,像被风吹倒的庄稼。

阿杰赶到北大深圳医院时,他爸已经做完CT躺在急诊的加床上,身上接着几根线,眼睛半睁着,瞳孔一大一小,嘴角歪向左边,右手无意识地抓着床单,抓一下松一下,像还在挂挡。护士把他拉到一边,说脑干出血,出血量大概十五毫升,必须马上做开颅减压手术,不做,人可能过不了今晚。

阿杰没接那张同意书。他问,做了手术能恢复到什么程度。护士说得比较委婉,说最好的情况是能坐起来,但右边身子大概率动不了,语言功能也可能受影响,后面需要长期康复,费用不好估。

阿杰蹲在急诊室门口的墙根下。走廊里人来人往,有家属端着尿盆跑过去,有护工推着空轮椅拐进电梯。他摸出烟盒,里面还剩三根。

第一根点着的时候,他想起上个月他爸来柜台找他。那天他爸穿了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衬衫,领口磨出了毛边,从兜里掏出一沓零钱,十块五块的,还有几个硬币,凑了三千二,让他把房租交了。他爸的手指甲缝里全是黑的,是长年累月握方向盘、修车、换轮胎磨出来的,怎么洗都洗不掉。他接过钱的时候碰到他爸的手,粗糙得像砂纸。

他爸说,这个月跑完,车贷就清了。然后笑了一下,说等清了贷,就换个白班开,父子俩好歹能一起吃顿晚饭。阿杰说好。那是他最后一次跟他爸说好。

第二根烟抽到一半,护士又出来喊,说医生问考虑得怎么样,再拖出血量会继续增加,到时候想签也签不了了。阿杰没抬头,盯着地上的烟灰。风从门口灌进来,把烟灰吹散,他想起他妈走的时候。

他妈是胃癌,查出来就是晚期。最后那半个月住在老家县医院,疼得整夜整夜睡不着,打杜冷丁都不管用,整个人瘦成一把骨头。走的那天早上,他爸蹲在病房门口的台阶上哭,没出声,肩膀一抖一抖的,烟一根接一根地抽,脚底下落了一地的烟头。阿杰推门出去,他爸立刻用袖子擦了脸站起来,说,我去交费。

那天晚上他妈就走了。从确诊到走,前后不到三个月,花了十一万,借了七万。那七万,他爸跑了三年夜班才还清。

第三根烟点着的时候,阿杰站起来,腿麻了,扶着墙缓了好一会儿。他隔着玻璃门往抢救室里看了一眼。他爸躺在那里,一只脚从被子里滑出来,耷拉着。脚后跟结着厚厚的老茧,裂着口子,脚趾甲又厚又黄。那双脚踩了四十九年的油门和刹车,走过多少路,阿杰算不清。

他想起小时候,他爸开的是那种老式捷达,夏天没空调,他坐在副驾驶,他爸一边擦汗一边说,等爸挣了钱换辆好的。后来换了一辆比亚迪,再后来换了一辆二手卡罗拉。车换了好几辆,日子还是那个日子。

他走进急诊室。他爸的手从被子里伸出来,半握着,虎口有一层厚厚的茧。他把那只手塞回被子里,手背上的皮薄得像纸,青筋一根一根凸着,针眼青紫。他在他爸耳边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只有他自己听得见。

医生拿着同意书过来,阿杰看了一眼上面密密麻麻的字,术中大出血、术后感染、植物人状态、偏瘫、失语、癫痫、认知障碍。他把笔放下,说,不做了。

医生愣了一下,说,你想清楚,不做的话可能就是这几个小时的事。阿杰说,想清楚了。他拿出手机,给殡仪馆打了个电话,声音很平,问人还没走,但快了,需要提前准备什么。

护士在旁边看着他,眼神从着急变成了别的东西。阿杰没去看。他走到走廊尽头,给老家的叔叔打了电话,说,叔,你来一趟深圳吧,我爸不行了。

叔叔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最后说了一个字,好。

那天晚上,阿杰坐在急诊室外的塑料椅上,椅子很硬,硌得他尾椎骨疼。凌晨三点,护士出来跟他说,人走了。他点了点头,走进去。他爸的眼睛已经闭上了,脸上的表情说不上安详,但也不痛苦,就是很累很累的样子,像跑完一趟长途终于可以停下来歇一歇。

阿杰把他爸那只还带着余温的手握了一会儿,然后松开,给他把被子拉上来盖到肩膀。他注意到他爸鬓角的白发很多,以前没仔细看过,原来已经白成这样了。

天亮的时候,叔叔赶到了。阿杰蹲在医院门口的台阶上,面前丢着三个烟头。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对叔叔说,咱把他拉回去吧,妈还在老家等着他。

救护车往湖南方向开的时候,阿杰坐在副驾驶,看着窗外的路。广深高速上车不多,天刚蒙蒙亮,路边的树影往后退。他想起他爸说过,跑夜班最怕的就是凌晨三四点,那个时候人最困,容易出事。他爸跑了六年夜班,没出过一次事,最后却倒在了交班后的出租屋里。

他爸手机里最后一条语音是凌晨两点多发来的,背景是电台的深夜节目,一个女声在念听众来信。他爸的声音混在里头,带着深夜特有的疲倦:“阿杰,今天拉了个客人去机场,给了五十小费,我给你转过去啊,你买件厚衣服,深圳也降温了。”

那条语音他没舍得删,也没舍得听第二遍。他把手机屏幕扣在膝盖上,看着前面的路,很长,一眼望不到头。

回到老家,他把父亲葬在了母亲旁边。下葬那天下了点小雨,泥土潮湿,粘在鞋上甩不掉。他站在墓碑前,没哭,只是从兜里摸出烟盒,抽出三根,并排插在坟前的土里。风把烟吹得明明灭灭,像三条微弱的呼吸。

叔叔站在他身后说,你爸这辈子不容易。阿杰说,我知道。叔叔又说,你不签那个字,心里不要有负担。阿杰说,我不签,是因为我知道他不想那样活着。妈走的时候他跟我说过,说以后要是轮到他,别让他身上插满管子,让他干干净净地走。

叔叔不说话了。雨慢慢大起来,打在墓碑上,顺着碑面上父亲的名字往下淌。

阿杰从老家回到深圳那天,白石洲的出租屋已经空了。他收拾父亲的东西,在枕头底下翻出一个旧钱包,里面夹着一张照片,是他小学毕业那天拍的,他站在父亲旁边,父亲穿着那件蓝衬衫,笑着,头发还是黑的。照片背面用圆珠笔写了一行字,是他爸的笔迹:阿杰考上大学那天。

他没能考上大学。他爸也从来没提过这件事。

阿杰把照片放进自己钱包里,把出租屋退了,搬到公司的宿舍去住。每天晚上下班路过深南大道,看到那些亮着顶灯的出租车从身边开过去,他偶尔会停下来看一会儿。这座城市有几千辆出租车,几千个夜班司机,他们在霓虹灯里穿行,把一拨又一拨人送到目的地,然后在天亮前默默回到城中村的出租屋里,睡一个没人打扰的觉。

他爸是其中一个。现在不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