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诊部在门诊楼三楼,普外科的诊室在走廊尽头,十二号诊室。
林砚第一天报到的时候,护士长把他领到诊室门口,指了指里面那张桌子:“电脑是旧的,开机慢,你别急。叫号系统有时候跳号,你按顺序看就行。”然后又补了一句,“上午限号三十个,但一般都会加到四十多。你做好心理准备。”
林砚点头。他以前也出门诊,但那是轮转的一部分,每周半天。现在是全天门诊,一周五天,连续三个月。坐下来的那一刻,他才知道什么叫“门诊”。
第一个病人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太太,胆囊结石,疼了半年。林砚翻了她带来的检查单,B超是三个月前做的,血常规是半年前的。他问:“最近疼过吗?”老太太说:“疼,三天两头疼。”林砚说:“这些检查太久了,得重做。”老太太的儿子在旁边插嘴:“医生,能不能先开点药?我们那边医院说了,这个得手术,但我们想先吃药看看。”
林砚看着那张B超单,结石已经快两公分了,胆囊壁增厚。他说:“药可以开,但解决不了根本问题。建议手术。”家属对视一眼,说回去商量商量。林砚开了一盒消炎利胆片,他们拿着处方走了。
第二个病人是个三十多岁的女人,甲状腺结节,穿刺结果良性。她进来的时候脸色发白,坐下来就说:“医生,我是不是得癌了?”林砚把穿刺报告推到她面前,指着上面的字:“良性。不需要手术。半年复查一次就行。”女人盯着那几个字看了很久,然后眼泪一下子涌出来:“真的?真的不是癌?”林砚说:“真的不是。”她抹着眼泪走了,走之前连说了三声谢谢。
林砚坐在诊室里,看着门口的叫号屏。上午九点半,已经看了十五个。还有二十多个在等。他喝了口水,继续叫号。
第三个病人,第四个,第五个。胆囊炎、疝气、阑尾术后复查、乳腺纤维瘤。大部分是常规问题,开检查、开药、预约手术。但到了第十八个的时候,诊室的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没等叫号。
进来的是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穿着夹克,手里拿着一沓检查单,身后跟着一个年轻女人。男人直接坐到林砚对面,把检查单往桌上一放:“林医生是吧?我是陈主任介绍来的,胃肠外科陈主任。”
林砚看了他一眼,拿起检查单。胃镜报告,胃体小弯侧一个溃疡,活检提示低级别上皮内瘤变。不算急症,但需要定期复查或者内镜下切除。他翻完报告,抬头:“陈主任的意思是?”
“陈主任说您手术做得好,让我来找您看看。这个要不要切?”
林砚说:“低级别上皮内瘤变,可以内镜下切除,也可以先复查。如果要切,得去内镜中心预约。”
男人点头:“那您帮我安排一下?”
林砚拿起笔,准备开内镜申请单。但笔尖落在纸上之前,他停了一下。他想起来,这个病人的检查单上,就诊卡号前面有一个特殊的字母标识。他以前在手术组的时候见过这个标识——院内在职职工的家属。陈主任介绍的,大概就是这层关系。
他把申请单开好,递给男人。男人接过去,连声道谢,带着年轻女人走了。诊室的门关上的时候,林砚坐在椅子上,盯着电脑屏幕上的病历界面,停了几秒。
按照正常流程,这个病人应该先去内镜中心预约,排期大概在两到三周之后。但林砚刚才在申请单上,写了一个“加急”。那个“加急”两个字,他没跟病人说,病人也没问。但他写了。
为什么写?他问自己。因为陈主任介绍的?因为不想得罪人?还是因为,他潜意识里觉得,这点“方便”给了也就给了,反正排期早晚的事?
他没有答案。但他知道,如果是三个月前的他,他不会写那两个字。
下午的门诊更忙。一个腹痛待查的老爷子,做了CT没发现问题,林砚建议住院观察。家属不同意,说“家里没人照顾”。林砚解释了三遍风险,家属还是摇头。最后林砚让他们签了“拒绝住院”的知情同意书,家属签完字走了。林砚坐在诊室里,看着那张签了字的纸,心里堵得慌。他知道那个老爷子可能没事,也可能有事。如果有事,那张签字纸就是他唯一的保护。
下班的时候,他数了一下,全天看了四十七个病人。嗓子哑了,腰酸得直不起来。他坐在诊室里没急着走,等走廊里的叫号屏灭了,才关电脑。关机的时候,屏幕跳了一下,弹出一个提示框——“您今天共有3条加急申请”。他看了一眼,点了确定。
回家的地铁上,他靠着车厢门,看着窗外黑洞洞的隧道。脑子里反复出现那个“加急”的申请单。他忽然想起宋清让说的——“什么时候该守规矩,什么时候该破规矩”。宋清让说这话的时候,像是在教他一个技能。但林砚今天才发现,破规矩这件事,做起来比想象的容易。容易到他自己都没来得及想清楚,就已经做了。
那天晚上他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过电影一样,把今天看的四十多个病人过了一遍。那个加急的胃镜申请单,那个签了字的拒绝住院同意书,那个老太太的胆囊结石,那个女人的甲状腺结节。每一件事都不大,但每一件事都让他觉得自己在滑向某个方向。那个方向是什么,他说不清。
凌晨两点,他还没睡着。他拿起手机,给陈知薇发了一条微信:今天开了个加急。
陈知薇没回。他也没指望她回。他把手机放下,盯着天花板。脑子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如果那台肠系膜缺血的手术,是在门诊做的,会怎么样?他还会不会坚持开?还是会先请示、等家属、走流程?
他不知道。但这个问题比失眠更让他难受。
第二天门诊,他又看了四十多个病人。中间又有人推门进来,说是某某主任介绍的,某某熟人推荐的。林砚都看了,开了检查,排了手术。有一个疝气病人,按正常排期要等一个月,他写了“加急”。有一个甲状腺结节,本来不需要马上处理,家属要求“尽快手术”,他开了住院证。
下班的时候,他坐在诊室里,把今天的申请单翻了一遍。三个加急,两个提前住院,一个“优先安排”。他盯着那些单子看了很久,然后把他们叠好,放进抽屉里。
那天晚上,他睡着了。但睡得很浅,梦里全是门诊的叫号声和病人的脸。他醒来的时候,枕头是湿的。
第三天,他给自己定了一条规矩——每开一个“加急”之前,在心里数三秒。如果三秒之后他觉得可以开,就开。如果犹豫,就不开。
那天他开了两个加急。数三秒的时候,他犹豫了。但最后还是开了。
第四天,他开了三个。数三秒的时候没犹豫。
第五天,他不再数三秒了。
周末的时候,陈知薇约他吃饭。还是那个食堂,还是那张桌子。陈知薇看着他,说:“你瘦了。”
“门诊累。”
“不只是累吧。”
林砚没说话。他低头吃饭,吃了半碗,忽然放下筷子。
“陈知薇,我这周开了七个加急,四个提前住院,两个优先手术。”
陈知薇看着他,没说话。
“我知道这些事不对。但我不做,别人也会做。做了,病人高兴,主任高兴,我也少挨骂。”林砚的声音很平,“但我晚上睡不着。不是因为我做了,是因为我发现我做的时候,没有以前那么难受了。”
陈知薇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她伸手,把林砚面前的碗往他那边推了推。
“吃饭。”她说,“吃完了再说。”
林砚拿起筷子。两个人坐在食堂角落里,谁也没再说话。旁边的电视在放新闻,窗外天已经黑了。门诊楼那边还亮着灯,有人在上夜班。
林砚吃完最后一口饭,站起来收拾碗筷。陈知薇也站起来。两个人端着托盘往回收处走。
“林砚。”陈知薇走在他旁边,声音很轻,“你记不记得你第一周门诊结束跟我说的话。”
“我说什么了?”
“你说,你开始学会在规则里周旋了。”陈知薇把托盘放好,转过身看着他,“但你当时没说,周旋到最后,你会变成什么。”
林砚站在原地。食堂的灯管闪了一下,又稳住了。
“我不知道。”他说。
“那就继续想。”陈知薇说,“但别一个人想。”
她走了。林砚站在食堂门口,夜风灌进领口。门诊楼那边的灯还亮着,像一只不眠的眼睛。
本故事纯属虚构,文中医疗情节仅为剧情需要,不构成任何诊疗建议。文中人物、机构均为虚构,如有雷同纯属巧合。
林砚从“数三秒”到“不再数三秒”,只用了五天。你觉得这种变化,是适应,还是沦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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