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叔又来了。我趴在二楼栏杆上往下看,他正把一瓶茅台往茶几上墩,瓶底磕在玻璃上,当的一声,我妈在厨房里切菜的刀顿了一下,又继续切。

我爸从里屋出来,脸上堆着笑,说:“老杨,又让你破费。”杨叔大手一挥:“破费啥?咱哥俩谁跟谁。”他说话嗓门大,震得客厅那盏老吊灯都在晃。我妈端菜出来,杨叔接过去,顺手在我妈手背上拍了拍:“嫂子手艺好,比外头馆子强。”我妈没吭声,转身回了厨房。

那瓶茅台是杨叔带来的,每次都是他带酒,我爸出菜。两个人从六点喝到九点,一瓶见底,杨叔的脸红得像猪肝,我爸的话开始多起来,翻来覆去讲年轻时在厂里的事。杨叔就笑,给他倒酒,说:“老赵,再走一个。”我爸就再走一个。

我躲在楼梯拐角看。我爸平时不喝酒,一喝就醉,醉了就睡。杨叔从来不醉,至少我没见他醉过。他把我爸扶进主卧,出来的时候手里端着茶杯,坐在客厅沙发上看电视。我妈在厨房洗碗,水声哗哗的,杨叔就喊:“嫂子,别洗了,明天再弄。”我妈说:“马上就好。”杨叔就站起来,走进厨房,过了一会儿出来,手里拿着我妈擦手的毛巾。

我那时十五岁,什么都懂一点,又什么都不懂。我知道杨叔是我爸的同事,在同一个车间干了二十年。我知道他老婆跟人跑了,儿子在南方打工,一年回来一趟。我知道他每次来都带茅台,一瓶一千多,他一个月工资才四千。我知道他睡我家主卧,我爸睡沙发,我妈睡我屋。我知道这些都不对劲,但我说不出来哪里不对劲。

有一回我问我妈:“杨叔为啥老来咱家?”我妈正在晾衣服,手停了一下,说:“你爸跟他关系好。”我说:“那他为啥睡主卧?”我妈把衣服往盆里一扔:“小孩子别管大人的事。”我闭嘴了,但心里那团疑云没散。

我爸在厂里是个老实人,谁都能使唤他。杨叔不一样,杨叔是车间小组长,管着十几号人,说话有分量。我爸能进厂,是杨叔帮的忙。这事我爸念叨了二十年,每次喝酒都说:“没有老杨,就没有咱家今天。”杨叔就摆手:“老赵,说这些干啥。”我爸说:“得说,得记着。”然后两个人又碰杯。

我考上高中那年,学费差两千。我爸蹲在门口抽烟,我妈在屋里翻存折。杨叔来了,问清缘由,从兜里掏出一沓钱,往桌上一拍:“拿去,给孩子交学费。”我爸不要,杨叔就瞪眼:“老赵,你跟我见外?”我爸收了,说:“算我借的。”杨叔说:“借啥借,给孩子花的。”后来我爸攒够了钱还他,他不要,两个人推搡了半天,最后我爸把钱塞进他外套口袋,他又掏出来放在茶几上,说:“留给娃上大学用。”

我上大学那年,杨叔来家里喝酒,喝到一半,他忽然说:“老赵,我下个月退休了。”我爸愣了一下,说:“这么快?”杨叔说:“到岁数了。”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我爸给他倒酒,说:“退了也好,歇歇。”杨叔说:“歇不住,我打算去南方,找我儿子。”我爸说:“那好啊,父子团圆。”杨叔笑了一下,没说话。

那天晚上,杨叔没睡主卧。他跟我爸在客厅坐到半夜,我听见他们说话,声音低低的,听不清说什么。后来我爸哭了,我听见他抽鼻子。杨叔说:“老赵,别这样。”我爸说:“老杨,我对不住你。”杨叔说:“说啥呢,咱哥俩没有对得住对不住。”再后来,两个人都不说话了。

第二天早上,杨叔走了。我爸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站了很久。我妈问:“老杨走了?”我爸说:“走了。”我妈说:“那酒还剩半瓶。”我爸说:“留着,等他回来喝。”

杨叔再没回来。他去了南方,刚开始还打电话,后来电话少了,再后来就没了音信。我爸有时候喝多了,会看着那半瓶茅台发呆,说:“老杨这人,讲究。”我妈说:“讲究啥,来咱家又吃又喝。”我爸就笑,说:“你不懂。”

我确实不懂。直到去年,我爸病了,肺癌晚期,跟杨叔当年一样的病。我回家看他,他躺在主卧的床上,瘦得脱了形。有一天他精神好,让我把那半瓶茅台拿出来,给他倒了一小杯。他抿了一口,说:“你杨叔当年,是为了帮咱家。”我说:“我知道,他借咱钱。”我爸摇头:“不只是钱。”

他跟我说了一个故事。当年厂里分房,我爸工龄不够,排不上。杨叔去找领导,说把自己的名额让给我爸。领导说:“你让了,你住哪儿?”杨叔说:“我单身,住宿舍就行。”我爸分到了房,杨叔在宿舍住了五年。后来杨叔老婆跟他离婚,就是嫌他没房。我爸说:“你杨叔这辈子,就毁在这套房子上。”

我爸又说,他当年在车间出了事故,机器绞了手,是杨叔替他顶的班,被铁屑崩了眼睛,视力从此不行了。我爸说:“他那只左眼,几乎看不见。他从来不让我说。”我爸说着,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淌进枕头里。他说:“他每次来咱家喝酒,睡主卧,是因为他眼睛不好,晚上起夜看不清,主卧离厕所近。他喝茅台,是因为他这辈子就好这一口,但他自己舍不得买,都是别人送他的,他攒着,拿到咱家来喝。”

我爸说:“他灌醉我,是因为他知道我心里憋屈,他在厂里受了气不敢说,喝醉了就能骂出来。他让我睡沙发,是因为沙发矮,我喝醉了翻身不会掉下来。他睡主卧,是因为他得听着我的动静,怕我吐了呛着。”

我爸说:“你杨叔,比你亲叔还亲。”

那天晚上,我爸说了很多。他说杨叔退休后去南方,其实是去给他儿子看孩子,他儿子在南方成了家,生了娃,需要人搭把手。杨叔走之前,把那半瓶茅台留给我爸,说:“老赵,等我回来喝。”我爸说:“你早点回来。”杨叔说:“一定。”

杨叔没回来。他在南方待了三年,突发脑溢血,走了。

我爸是最后一个知道的。杨叔的儿子给我爸打电话,说:“赵叔,我爸走了。”我爸问:“啥时候的事?”他说:“上个月。”我爸问:“为啥不早说?”他说:“我爸不让说,他说赵叔身体不好,别让他操心。”我爸放下电话,坐了一整天。我妈叫他吃饭,他不吃。我给他打电话,他不接。后来他给我回过来,说:“你杨叔走了。”我说:“我知道。”他说:“你不知道,你什么都不知道。”

我爸走的那天,是杨叔的百日。他让我把那半瓶茅台倒了两杯,一杯放在杨叔的照片前,一杯自己喝了。他说:“老杨,咱哥俩,又喝上了。”

我站在旁边,看着那杯酒,看着我爸的照片,看着杨叔的照片。两个老头,一个在里头,一个在外头,中间隔着一瓶茅台。我想起小时候,杨叔把我举过头顶,说:“小子,长大了要孝顺你爸。”我说:“为啥?”他说:“因为你爸是好人。”我说:“杨叔也是好人。”他就笑,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

现在我知道了,杨叔不只是好人。他是那个在暗处撑着我爸的人,是那个把自己撕碎了补给我家的人。他每次来我家,灌醉我爸,睡主卧,喝茅台,都是他爱我爸的方式。那种爱,我爸懂,我妈懂,我后来也懂了。

那半瓶茅台,我爸喝了三年。每次就倒一小杯,抿一口,然后看着窗外。窗外是厂里的老宿舍楼,杨叔在那住了五年。我爸说:“你杨叔这辈子,就毁在那套房上。”我说:“他不后悔。”我爸说:“他后悔啥?”我说:“他后悔没早点来咱家喝酒。”

我爸笑了,笑着笑着就哭了。

我把剩下的茅台倒进两个杯子,一杯放在我爸的遗像前,一杯自己喝了。酒很辣,呛得我眼泪直流。我想起杨叔最后一次来我家,他站在门口,回头看了一眼,说:“老赵,我走了。”我爸说:“早点回来。”他说:“一定。”

他没回来。但他一直都在。

那半瓶茅台,我留着。等我儿子长大了,我会告诉他,这瓶酒里,泡着一个男人对另一个男人所有的好。那种好,说不出口,只能一口一口喝下去,喝到醉了,就什么都懂了。

杨叔,我爸让我告诉你,那套房,他住了二十年,住得很踏实。他说,下辈子,换他把名额让给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