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起
林岚回来的那天,带了一只旧行李箱,箱轮坏了一只。
她把箱子拖进门,停在玄关,没换鞋。
我看见她腹部已经很明显了。
她说:“陈默,别站门口,帮我把箱子抬进去。”
我没动。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鞋,弯腰去解鞋带。动作做到一半,手停在腹部,像是忘了下一步该做什么。
十一个月。
她外调十一个月,去了北城分公司。
走的时候,她说最多三个月。
后来变成半年。
再后来,她的消息越来越少。电话常常接不通,接通了也是一句“还在忙”,然后我听见那边有人叫她林总。
我问过她什么时候回来。
她说:“等项目收尾。”
现在项目收没收尾我不知道,孩子倒是快生了。
她把鞋换好,拎着包往里走。
“客卧有人住吗?”
“没有。”
“我先住客卧。”
“随你。”
她看着我,像在等我问一句孩子是谁的。
我没问。
她也没解释。
厨房水池里还有昨晚没洗的碗,我转身去洗。洗到第三只的时候,林岚站在厨房门口。
“你吃饭了吗?”
“吃了。”
“冰箱里的菜坏了,扔了吧。”
“你自己扔。”
她抿了一下嘴,没再说话。
她在外面十一个月,家里没添一件东西,倒是少了很多。她原来放在电视柜里的相册不见了,衣柜空了一半,抽屉里那些用旧的发票也被清得干干净净。
我洗完碗,擦手。
林岚说:“陈默,我怀孕四个月。”
“我知道。”
“你知道什么。”
“你肚子。”
她低头看了看,忽然笑了一下。
“孩子不是你的。”
“嗯。”
她的手搭在行李箱拉杆上,指节泛白。
我从茶几下拿出一张银行卡,放在她面前。
“这是你的副卡。”
她没接。
“什么意思?”
“以后别用了。”
“里面还有我的钱。”
“工资卡是你的。副卡是我的。”
“我这十一年的工资,有一半都进了这个账户。”
“那你去银行查账。”
“陈默。”
“还有房子,车,家里的东西,你列个单子。能拿走的拿走。”
她站了很久,伸手把卡拿起来。
卡面被她摸得发亮。
她问:“你不问孩子是谁的?”
“你愿意说的时候,自然会说。”
“我要是不说呢?”
“那就不说。”
她转身往客卧走,走了两步,突然回头。
“你是不是觉得自己特别体面?”
我正在把洗碗布拧干。
“没有。”
“你连骂我都不肯。”
“骂了,孩子也不会变成我的。”
她的嘴唇动了一下,没接话。
客卧门关上后,我把那张副卡从她刚才放过的茶几上拿起来,又放回原处。
我知道她明天会打电话。
我只是没想到,她打来的第一句话,会是另一件事。
“有些人不是不想问答案,是怕答案一开口,自己连体面都没地方放。”
02 承
第二天上午九点十七分,林岚打电话给我。
她声音很平,像是在公司开会。
“丈夫,你停了副卡,我没零钱用了。”
我正在楼下便利店买烟。
她以前不许我抽烟,后来她外调,我戒了两个月,又捡回来。每次抽完,我都把烟头剪短,装进塑料袋,不让邻居看见。
我说:“找你情人要去。”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下。
“他不在。”
“那就问他什么时候在。”
“陈默,别说这些。”
“你不是没钱。你的工资卡还能用。”
“工资卡被冻结了。”
“为什么?”
“公司财务在查账。”
“那是你的事。”
她吸了一口气。
“我现在要去银行,公交卡里只剩两块钱。”
“你打车。”
“我说了,我没零钱。”
“林岚,你怀着别人的孩子回来,第二天找我要副卡。你觉得这个顺序正常吗?”
“我没有觉得正常。”
她说得很快,像是这句话早就准备好了。
我站在便利店门口,没有进去。
“那你觉得什么正常?”
“我回来,住客卧。你停掉副卡。然后我们把离婚手续办了。”
“可以。”
“你别阴阳怪气。”
“我没空。”
“你一直这样。你以为不吵,就代表你赢了。”
我捏着手机,没有回答。
她在电话里说:“陈默,你不是一直想要一个孩子吗?”
我说:“是。”
“那现在有了。”
“不是我的。”
“可你养了我十一年。”
“我养的是你,不是你的情人。”
她突然不说话了。
便利店老板递给我零钱,问我要不要袋子。我说不用。那边林岚听到了,问我在哪儿。
“楼下。”
“你上来一趟。”
“有事?”
“副卡的事。”
“卡我已经停了。”
“我知道。”
“那就没事。”
我挂了电话。
过了十几秒,手机又响。
这次是她发来的消息,只有一行字。
“你能不能别把我说得像一个只会花你钱的人。”
我没有回。
中午回家时,她坐在餐桌边,把一堆票据铺开。
公交充值单,出租车发票,超市小票,还有几张皱巴巴的餐券。
她把其中一张推到我面前。
“这是你母亲住院那次,我从北城赶回来,买的车票。”
“我没让你回来。”
“我知道。”
“你想说明什么?”
“没什么。”
她把票据一张张收起来,动作很慢。
我看到她手边放着一个小铁盒,盒盖上贴着儿童贴纸,已经被撕掉了一半。
“这是什么?”
“没什么。”
“你带回来的?”
“嗯。”
她伸手把铁盒盖上。
我没有继续问。
她低头翻票据,忽然说:“陈默,我不是为了钱给你打电话。”
“那是为了什么?”
“我想看你会不会接。”
我看着她。
“接什么?”
“电话。”
她把最后一张车票塞回文件袋里,拉链卡住,她用力扯了两下。
“以前我给你打电话,你都会接。后来我不想打了,你也不问。”
“你说你忙。”
“我说什么你都信。”
“你希望我不信?”
她抬头,眼睛里有一层很薄的红。
“我希望你至少问一句,林岚,你是不是撑不住了。”
我靠回椅背。
屋里很安静,冰箱隔一会儿响一次。
我说:“你现在撑不住了?”
“现在不用你问了。”
她合上文件袋,站起来。
经过我身边时,铁盒从桌角掉下来,滚到椅子底下。
她没捡。
我弯腰把它拿出来,递给她。
她看着我手里的铁盒,没接。
“你以为你不给我钱,我就只能低头,其实我低头的时候,从来不是因为钱。”
03 转
林岚后来去了银行。
她没有让我陪。
下午五点,她回来时,手里多了一份文件。
“公司把我停职了。”
“因为账?”
“因为我没签最后一份报表。”
“你不是财务负责人。”
“我是项目负责人。”
“那就找律师。”
“你说得轻松。”
“你可以用自己的钱。”
“我的钱还在查。”
她把文件拍在桌上,纸张边缘擦过杯子,水洒出来一点。
她拿纸巾去擦。
擦完桌面,又擦杯底。杯底明明没有水,她还是擦了两遍。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我问。
“知道什么?”
“孩子。”
“回来的时候。”
“那孩子父亲呢?”
“你不是说不问。”
“现在问了。”
她把纸巾折成很小的一块,放在桌边。
“他叫周启。”
这个名字我听过。
林岚外调前,提过一次。那时她在电话里说,项目有个外聘顾问,姓周,年纪不大,能力很强。
我当时正修水龙头,只回了一句“哦”。
后来她还说过一次,说周启不吃香菜。
我记得很清楚,因为那天她让我去买香菜。
“他现在在哪儿?”
“北城。”
“知道你怀孕吗?”
“知道。”
“准备娶你?”
“没有。”
“准备认孩子?”
“他说等孩子出生。”
我笑了一声。
“这算什么?”
“我也不知道。”
“你们在一起多久?”
“不到一年。”
“十一个月?”
“差不多。”
我点点头。
“挺方便。”
她突然抬眼。
“什么方便?”
“外调,项目,顺便换个人生。”
她把桌上的文件拿起来,边角被她捏出了褶皱。
“你可以继续说。”
“我没什么好说的。”
“你不是一直想知道吗?”
“现在知道了。”
“你知道什么了,陈默。你知道我跟别人睡了,知道我怀了他的孩子,知道他不要我。你知道这些,就可以继续坐在这里,像个开会的人一样点头。”
“那我应该怎么样?”
“我不知道。”
“你回来之前没想过?”
“想过。”
“想过什么?”
“想过你会把我赶出去。想过你会打电话给我妈。想过你会去北城找周启。还想过你会把房子卖掉。”
“没想过我不吵?”
“没想过。”
“为什么?”
“因为你以前不是这样。”
我看着她。
她也看着我。
结婚第三年,我被公司辞退,在家待了四个月。那段时间我每天早上假装出门,去商场厕所里坐着,等到下午再回来。林岚从没问我去哪儿,只在我鞋柜里放了一双新的皮鞋。
她说:“旧的开胶了。”
我那时没告诉她,我已经失业了。
她后来知道了,也没追问。
我一直觉得那是她不愿意拆穿我。
现在想来,也许她只是知道,有些话问出来,人就没有地方站了。
林岚把文件放进包里。
“我去住酒店。”
“你有钱?”
“有。”
“刚才不是说没零钱?”
“我有一张备用卡。”
“那你还打电话?”
她低头拉包链。
“我说了,我想看你接不接。”
“我接了。”
“你接的是电话。”
“那你想让我接什么?”
她没有回答。
过了会儿,她说:“你母亲那套房子,别卖。”
“为什么?”
“她留给你的。”
“你管这个做什么?”
“我只是说。”
“你连自己的孩子都没安排好,管我母亲的房子?”
她的手停了一下。
“我安排好了。”
“周启?”
“不是。”
“那是谁?”
她把包背到肩上。
“你以后会知道。”
“林岚。”
她站在门口,没有回头。
“你叫我名字的时候,听起来像以前。”
“以前是什么样?”
“像你还把我当成家里的人。”
门关上了。
我在餐桌边坐了很久,没去追。
晚上十点多,我发现她落下了铁盒。
我打开看,里面没有首饰,也没有药。
是一叠很小的纸条。
每张纸条上都写着日期,后面是几句话。
“陈默今天把鱼刺挑干净了。”
“陈默今天没抽烟。”
“陈默今天在电话里说,家里有两个人等我。”
最后一张没有日期。
上面只有一句。
“陈默不知道,家里其实一直是三个人。”
04 再转
林岚住酒店的第三天,医院给我打电话。
不是医院,是她手机里存着的紧急联系人。
对方问:“您是林岚的丈夫吗?”
我说:“是。”
“她现在在妇产科,情绪不太稳定,您能过来一趟吗?”
我拿起车钥匙,又放下。
“孩子呢?”
电话那边顿了顿。
“孩子暂时没事。”
我赶到时,她正坐在走廊长椅上,手里攥着一张缴费单。
护士站的人叫她名字,她没应。
我走过去。
“怎么回事?”
她抬头,看见我,第一句话是:“你怎么来了?”
“你手机里写的紧急联系人是我。”
“我没改。”
“可以改。”
“现在改来不及了。”
她说完,把缴费单折起来,塞进包里。
我看见她脚边放着一只塑料袋,里面是几包饼干,还有一双很小的棉袜。
“孩子怎么了?”
“没怎么。”
“没怎么来医院?”
“医生说要观察。”
“那就观察。”
“陈默。”
“嗯。”
“你回去吧。”
“你不是没钱吗?”
她突然笑了一下。
“你看,你还是来了。”
我没有接话。
她笑完,低头看自己的鞋尖。鞋面上沾了一点灰,她用纸巾擦,擦不掉,又换了湿巾。
“周启呢?”我问。
“联系不上。”
“他知道你在医院?”
“知道。”
“他没来?”
“他在北城。”
“飞机两个小时。”
“他说手上有事。”
我点了点头。
“你还要替他说话?”
“我没有。”
“你到现在还在等他?”
她把湿巾揉成一团。
“孩子不是他的。”
走廊里有人推着小车经过,车轮卡了一下,发出很轻的响声。
我看着她。
“你刚才说什么?”
“孩子不是周启的。”
“那是谁的?”
她没回答。
“林岚,你怀孕四个月,外调十一个月,孩子不是我的,也不是周启的。你打算让我猜到什么时候?”
她两只手交叠在腹部,指尖不停地碰。
“你还记不记得,三年前你做过一次检查?”
我知道她说的是什么。
那年我们准备要孩子,去过两次公司附近的私人诊所。结果出来后,我把报告撕了。
我只告诉她,没问题,慢慢来。
后来她说她不想生了。
我同意。
她以为我也不想了。
“你记得就好。”
“你什么意思?”
“我没有用你的钱买房,也没有去北城找周启。”
她拉开包,从里面拿出一个牛皮纸袋。
纸袋很旧,封口处贴着一枚红色圆贴,已经被磨得发白。
她把纸袋递给我。
我没接。
“什么东西?”
“你的检查报告。”
“我的早就撕了。”
“你撕的是复印件。”
她把纸袋放到我膝盖上。
“原件一直在我这里。”
我没有打开。
她看着走廊尽头,声音越来越轻。
“当时医生说,你的情况很难有自己的孩子。不是完全没有可能,是很难。”
“所以呢?”
“所以那年我去找过周启。”
我手指收紧。
“你们那时候就认识?”
“在项目上认识的。”
“你跟他……”
“没有。”
“那孩子是谁的?”
她把手伸进包里,又拿出一个白色信封。
信封里是一张照片。
不是孩子。
是一个男人,站在一家家政门店门口,手里抱着一个小女孩。男人侧着脸,我认得出来。
是我弟弟,陈远。
我盯着照片,半天没说话。
陈远死了六年。
那年他出车祸,留下一个女儿,后来被他前妻带走。我们家和那边闹得很难看,孩子连葬礼都没来。
林岚把照片翻过来。
背面有一行字。
“陈默,这是你弟弟的女儿,陈小满。”
我抬头。
“这跟你肚子里的孩子有什么关系?”
“她不是我要告诉你的重点。”
“那你拿出来做什么?”
“因为你一直以为我这十一年只是在照顾你。”
她从包里拿出一只旧手机,屏幕碎了一角。
“你弟弟出事前,曾经联系过我。”
“我不知道。”
“你当然不知道。”
她点开一段录音。
手机里传出一个年轻男人的声音,很轻,背景里有人在叫卖。
“嫂子,如果我真有个什么事,别让陈默知道小满还在。他会把什么都扛到自己身上。你帮我看着她,等她长大一点,再告诉他。”
录音只有十几秒。
林岚按了暂停。
我看着她。
“你一直在照顾小满?”
“不是一直。她妈妈后来把她送到了外地亲戚家。去年她突然来找我,说自己怀孕了,没钱,也不想要这个孩子。”
“你去了北城,是为了她?”
“我去找她。”
“那周启呢?”
“他是她的男朋友。”
“孩子是他的?”
“不是。”
我看着她的肚子。
“那是谁的?”
她没有立即回答。
护士从里面出来,叫她进去做检查。
她站起来,手撑着椅背,脸色很白。
“陈小满不肯说。”
“所以你替她养?”
“她不敢回家。她妈妈找她要钱,她男朋友跑了。她说孩子生下来也没人要。”
“你呢?”
“我能怎么办。”
“你怀的孩子……”
她打断我。
“是她的。”
“你什么意思?”
“她不能生。”
她说得很平,像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
“林岚。”
“陈默,你别这样叫我。”
“你做了什么?”
她低头看着手里的缴费单。
“我只是替她把孩子带回来。”
“你拿自己的身体替别人承担?”
“我没有别的办法。”
“你有。你可以告诉我。”
“告诉你什么?”
她抬起头,眼睛里没有眼泪。
“告诉你你弟弟的女儿活得很狼狈,告诉你她怀了一个不知道父亲是谁的孩子,告诉你我想帮她,但我也怕你不肯。你会怎么做,陈默。你会把她接回家,给她找工作,给她安排住处,然后每个月看着她的账单发愁。你会把你母亲留下的房子卖掉。你会说没关系。”
她把那只旧手机攥在手里。
“我不想再看你说没关系。”
这句话说完,她转身进了检查室。
我坐在走廊上,手里的纸袋被捏得发软。
那只旧手机落在椅子上,屏幕一直亮着。
屏保是一个小女孩的照片。
小女孩抱着一只缺耳朵的兔子,站在家政门店门口,脚边放着一双不合脚的拖鞋。
05 合
林岚检查完出来,已经是晚上。
她问我:“你吃饭了吗?”
我说:“没有。”
“医院门口有家面馆。”
“你还能吃?”
“我为什么不能吃。”
她说完,自己先走了。
我跟在后面。
她走得慢,到了门口停下来,像是在等我,又像只是在看路边那块掉漆的招牌。
面馆里人不多。
她点了一碗清汤面,嘱咐老板不要放香菜。
我说:“你以前不是不吃香菜。”
“什么时候?”
“你跟周启吃饭那次。”
她拿筷子的手停了一下。
“那是他说我不吃。”
“你就改了?”
“吃一顿饭,没必要解释。”
面端上来,她只吃了几口,把碗推给我。
“你吃。”
“我不饿。”
“你从医院出来就没说过别的。”
“我在等你解释。”
她低头喝汤。
“我没有什么好解释的。”
“孩子是谁的,已经清楚了。”
“你还想听什么?”
“为什么不告诉我。”
“你问过吗?”
我没有说话。
她把面汤里的葱花拨到碗边。
“你那段时间每天都在算钱。车贷,房贷,我妈的药,你妈那套房子的物业费。你连买一双袜子都要挑打折的。我如果告诉你,我要带一个不是你的孩子回来,你会点头。”
“我会。”
“你会先点头。”
“然后呢?”
“然后你会把你弟弟留下的责任也背过去。”
“那是我弟弟的女儿。”
“她不需要一个新的父亲。她只需要有人暂时站在她旁边。”
“所以你站过去了。”
“嗯。”
“你站了十一年。”
“没有十一年。”
“对我来说是。”
她抬头看我,脸上有一点疲惫。
“你以为我外调以后过得很好?”
“我不知道。”
“北城的酒店房间很小,窗帘总是关不严。陈小满住在我租的房子里,天天问我孩子出生以后怎么办。周启知道孩子不是他的,他还是陪她去过两次医院,后来不接电话了。”
“他为什么不接?”
“他要结婚。”
“和别人?”
“嗯。”
“你还替他说话?”
“他给过陈小满一笔钱。”
“多少?”
“十万。”
“所以你觉得他不算坏?”
“我没说。”
她掏出手机,点开银行记录。
那十万后来转进了另一个账户。
账户名是陈小满。
“你把钱还他了?”
“还了。”
“为什么?”
“我不想让孩子出生以后,谁都觉得自己有资格来认领。”
我看着那一行转账记录。
“那你肚子里的孩子,出生以后跟谁姓?”
她看着我,没有说话。
面馆老板过来收碗,问要不要加面。
她说不要。
我说:“加一碗。”
她侧过脸看我。
“你吃得下?”
“我突然饿了。”
老板把空碗拿走。
她低头把桌上的纸巾撕成两半,又叠成小方块。
“你现在知道了,可以走。”
“走去哪儿?”
“随便。”
“房子还没分。”
“房子归你。”
“为什么?”
“你母亲留下的钱,还有你弟弟那套旧房子,都是你家的。”
“你呢?”
“我拿存款。”
“你的存款都在公司冻结。”
“总会解冻。”
“如果不解呢?”
“那就算了。”
她说得太轻,我反而不舒服。
“林岚,你有没有想过,我最难受的不是孩子不是我的。”
她抬眼。
“是什么?”
“你什么都不肯跟我说。”
“你也没告诉过我你失业那四个月每天去了哪里。”
我怔住。
“你知道?”
“你每天去商场坐着,下午四点半回来。你身上有商场洗手间的消毒水味。”
“你从来没问。”
“你想让我问吗?”
“我不知道。”
“所以我没问。”
她把纸巾小方块推到我这边。
“我们两个,都喜欢把问题放在桌子底下。时间久了,桌子就晃。”
我低头看着那块纸巾。
“陈小满在哪儿?”
“家政门店后面的出租屋。”
“她知道我吗?”
“知道。”
“她见过我?”
“见过照片。”
“什么照片?”
“你弟弟葬礼那张。”
“那张我头发还没剪。”
“她说你看着很凶。”
“我本来就凶。”
“她还说你像会把别人饭碗抢走的人。”
“她为什么这么说?”
“你手里拿着馒头。”
我愣了一下。
她终于笑了。
笑得很短,很快又收回去。
“我想见她。”
“她不想见你。”
“那就不见。”
“你别逼她。”
“我没逼谁。”
“你现在说话的样子,像要把所有人都安排好。”
我看着她。
“那你呢?”
“我也不需要你安排。”
“孩子出生以后怎么办?”
“我带她回老家。”
“回你妈那里?”
“嗯。”
“她会接你?”
“不会。”
“那你还回去?”
“总要有个地方。”
我没有再问。
晚上回家,我打开了林岚落下的铁盒。
那叠纸条下面,还有一把钥匙。
钥匙上挂着一个塑料牌,写着“家政门店后院,三号房”。
我拿着钥匙坐到半夜。
林岚的副卡还在我钱包里。
我把它拿出来,翻到背面,看到她用黑色水笔写的一串数字。
不是密码。
是日期。
我查了一下,是我弟弟出事那天。
“她把孩子带回来,不是因为我值得托付,是因为她知道我一定会把所有人都算进自己的人生里。”
06 尾声
林岚没有回酒店。
第二天,她把行李箱拖回家,仍然住客卧。
她没有问我去了哪里。
我也没有告诉她,我去了家政门店。
陈小满比照片里瘦,头发剪得很短,坐在门后的小板凳上削苹果。
她看见我,第一句话是:“你真的不吃香菜吗?”
我说:“吃。”
她愣了一下。
“我嫂子说你不吃。”
“她记错了。”
“她记性很好。”
“她有时候故意记错。”
陈小满低头继续削苹果,刀刃贴着果皮,一圈没断。
她问:“你要带我走吗?”
“你想去哪儿?”
“我不知道。”
“那先住三号房。”
“林岚说你会安排。”
“她说错了。”
“你不安排?”
“我只交房租。”
她抬头看我。
我从钱包里拿出副卡,放在桌上。
“这个给你。”
她没接。
“这是你的钱吗?”
“不是。”
“那我不能要。”
“卡里没钱了。”
“为什么?”
“我停了。”
她看了一眼卡面,突然笑起来。
“你们夫妻吵架了吗?”
“没有。”
“那她为什么说你停了副卡。”
“她没零钱。”
“她现在有零钱了吗?”
“有。”
“那她为什么还用你的卡?”
我没回答。
陈小满把苹果切成两半,递了一半给我。
“林岚其实很怕你不要她。”
“她说过?”
“没有。”
“你怎么知道?”
“她每次打电话前,都会先把桌子擦三遍。电话挂了以后,再擦三遍。”
我想起林岚擦杯底的样子。
她不是爱干净。
她只是找不到别的事情做。
回去的时候,林岚正在客厅整理一只纸箱。
纸箱里全是旧票据,边角已经发黄。
她看见我手里的钥匙,没问。
“陈小满还好吗?”
“嗯。”
“她有没有骂我?”
“没有。”
“她应该骂。”
“她问我吃不吃香菜。”
林岚手里的票据停了一下。
“你怎么说?”
“吃。”
“你以前不吃。”
“我改了。”
她继续整理纸箱。
我把一份文件放到桌上。
“房子不卖。”
“你决定就好。”
“你和孩子住主卧。”
她抬头看我。
“那你呢?”
“我住客卧。”
“你不用这样。”
“不是为了你。”
“那为了谁?”
“为了房子里少搬一次家具。”
她看了我一会儿,低头把票据按日期分开。
“陈默。”
“嗯。”
“我欠你一句对不起。”
“我知道。”
“你不问我什么时候说?”
“现在说也行。”
“对不起。”
“收到了。”
她的手指碰到一张旧车票,忽然问:“你母亲留下的房子,真的不卖吗?”
“不卖。”
“你弟弟那套呢?”
“也不卖。”
“你要养两个房子?”
“先租出去。”
“你有那么多钱吗?”
“没有。”
“那你还装什么。”
“我没装。”
“你从头到尾都在装。”
“你也是。”
她看着我,嘴角很轻地动了一下。
那天晚上,她第一次没有关客卧门。
我在厨房煮面,放了两把香菜。
煮到一半,听见她在客厅打电话。
“陈小满,你别怕。他不是来把你带走的。”
停了一下。
“他说房租他交。”
又停了一下。
“他说他吃香菜。”
我端着面出去,她刚好挂电话。
“放桌上吧。”
“你吃不吃?”
“吃。”
“孩子呢?”
“刚睡。”
她把一把勺子推到我面前,勺柄朝向我。
这是她以前习惯做的事。
我坐下,低头吃面。
她拿筷子拨开碗里的香菜,拨了几下,忽然夹起一根放进嘴里。
“其实也没那么难吃。”
我说:“嗯。”
她又问:“陈默,你以后还会停卡吗?”
“看你表现。”
“我现在没有工作。”
“那就先不表现。”
她没笑。
我也没笑。
厨房里只剩下筷子碰碗的声音。
后来我把副卡重新开了,额度只够买两碗面。林岚拿到卡时没说谢谢,只把卡塞进我掌心,顺手替我把那根翘起来的袖口压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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