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学松
一
阿城金上京遗址（学松摄）
阿城完颜阿骨打睿陵（学松摄）
宋金“绍兴和议”后，公元1153年三月，弑熙宗自立的完颜亮，正式迁都燕京。《金史》称：“三月辛亥，上至燕京……乙卯，以迁都诏中外。改元贞元。改燕京为中都，府曰大兴。”燕京，辽代五京之一，称为南京析津府，俗称燕京，地址在今北京西南广安门一带。
在迁燕的同时，完颜亮还做了三件大事。其一，是削上京号。据《金史・地理志》：“海陵贞元元年迁都于燕，削上京之号，止称会宁府，称为国中者以违制论。”金上京，今哈尔滨市阿城区。会宁府，金熙宗天眷元年（1138），定京师为上京，府名会宁。另据《金史》海陵本纪：“正隆二年（1157）冬十月壬寅，命会宁府毁旧宫殿、诸大族第宅及储庆寺，仍夷其址而耕种之。”
完颜亮也是做的绝决，你想迁都就迁都吧，何必毁了上京旧城呢？这样做的目的，大约就是绝了金人北归的念头吧，只能一路南下，去抢地盘打天下了。不过，完颜亮也是有大思维的人，金军一路南下，南部边境已界淮河流域，中原地区尽在版图之内。而上京偏于一隅，迁都也是合于时势。《大金国志》记载了一条大臣的谏语，也可谓中肯：“或谏曰：上都之地，我国旺气，况是根本，何可弃之？”就是金上京乃是根本之地，怎么能放弃呢？结果是“海陵不听。”
其实，不听是对的，理由就是上京偏于一隅，转运艰难，不利于夺取天下。当然，完颜亮一生也没能完成他的混一海内之志——不仅是他，整个大金朝也仅是占据了北部半壁江山而已。淮河，成为金人难以逾越的一道天堑。这是后话。
二
沈阳故宫大政殿（上述图片来自网络）
其实，对于迁都的作法，382年后，作为与金代女真人一脉相承的、后金的努尔哈赤及其子嗣们，也是做出了同样的决策。不同的是，后金的决策者们并没有毁弃沈阳和辽阳的旧都，也没有毁掉家园，而是将其完整保留了下来。
努尔哈赤在攻下辽阳后，也是做出了弃守赫图阿拉而迁都辽阳的决策。在攻下沈阳后，又决定迁都沈阳。同时，也是把汗室、诸福晋、诸皇子以及八旗首领们的家眷，一并迁来。
在当时，也是君臣争议不止。据《清太祖武皇帝实录》记载：“诸王臣谏曰：东京（指辽阳）城新筑，宫廨方成，民之居室未备，今欲迁移，恐食用不足，力役繁兴，民不堪苦矣。帝不允曰：沈阳形胜之地，西征明，由都尔鼻渡辽河，路直且近；北征蒙古，二三日可至；南征朝鲜，可由清河路以进。”都尔鼻，今彰武县附近古辽河渡口，与科尔沁草原接壤。
公元 1625 年，后金天命十年、大明天启五年三月，努尔哈赤率后金的贝勒福晋和大臣们，入主沈阳。太宗皇太极时，并在此称帝，改国号“大清”。沈阳也被称作“天眷盛京”。可惜诸般造作，方才齐备，又被舍弃了。公元1644年，清军山海关之战打败李自诚的农民军后，顺势进入北京。当时，多尔衮也是力排众议，决意迁都北京。结果以阿济格为首的诸王，持强烈反对意见。理由是，“初得辽东，不行杀戮，故清人多为辽民所杀。今宜乘此兵威，大肆屠戮，留置诸王以镇燕都，而大兵则或还守沈阳，或退保山海，可无后患。”
但是多尔衮不为所动。据《清世祖章皇帝实录》：“（多尔衮）臣再三思维，燕京势踞形胜，乃自古兴王之地，有明建都之所。今既蒙天畀，皇上迁都于此，以定天下，则宅中图治，宇内朝宗，无不通达。”多尔衮另引先帝（指皇太极）言曰：“先帝尝言，若得北京，当即徙都，以图进取。况今人心未定，不可弃而东还。”东还，指东归盛京之议。
只是，后金的决策者们，并没有在迁北京的同时，毁掉在盛京的皇宫和祖陵。这使得后世才可以看到今天的沈阳，“一宫两陵”的完整建筑格局。这一点，较之前世的金人，格局确实不一样。
说起来，多尔衮与完颜亮虽然不是同时代的人，但是他们的的战略眼光却是一致的，就是只有占据北京城了，坐踞这里的山川形胜了，才能做到南进北却，进而拥有天下。这也是英雄所见略同。只不过，在战场决胜方面，完颜亮的军事才略确实不如多尔衮。以后世的眼光看，完颜亮本应先坐稳燕京城，积攒国力，然后才可徐图南进，以实现他志欲吞天下的抱负。
但是，完颜亮在迁燕京后不久，便又开始打造汴京城（今开封），并准备南迁汴京，这个举动确实有点急了。后来的结果是，完颜亮南进瓜州，兵败被杀。而大清虽只是进了北京城，后来却真正拥有了一统天下。
三
九龙山金陵图示 图片来自网络
其二，迁祖陵。史载，完颜亮分两次将金祖陵迁往燕地大房山。第一次，据《金史・海陵纪》：贞元三年（1155），命判大宗正事完颜京赴上京，奉迁太祖（阿骨打）睿陵、太宗（吴乞买）恭陵。同时，迁海陵（完颜亮）生父、德宗完颜宗干、宗弼（兀术）灵柩。十月，梓宫抵中都，十一月入葬大房山。第二次，正隆元年（1156），派太保完颜昂往上京，奉迁始祖函普以下十帝梓宫，十月葬入房山，并各赐陵号。
应该说，迁祖陵于国于家，都是大事。完颜亮的目的，意在告诉族人，以后燕京就是家了，想祭祖就在这里。相比于完颜亮做得彻底，后世的大清却是留有余地，完整保留了关外先祖所葬的四陵。这四陵分别是：1、清永陵，地点在新宾永陵镇。葬的是爱新觉罗氏自肇祖猛哥帖木儿以下六世先祖。2、清福陵，地点在沈阳东郊，葬的是清太祖努尔哈赤、孝慈高皇后叶赫那拉氏。此外，还有大妃阿巴亥（阿济格、多尔衮、多铎生母）、庶妃阿济根、德因泽等。3、清昭陵，地点在沈阳，葬的是清太宗皇太极、孝端文皇后等。4、东京陵，地点在辽阳，葬的是努尔哈赤的长子诸英、胞弟舒尔哈齐，异母弟穆尔哈齐等。
据《满洲实录》载，努尔哈赤当时曾写有一篇祭文云：“吾征明国，以复祖、父之仇，遂得广宁、辽阳。今迎先灵葬于所获之地，乞祖、父上达天地神祇，冥中默佑可也。”句中，“葬于所获之地”一句，是后世了解北方民族征服观念的一种直白表现。即，人在哪，祖坟就落在哪。这一点和完颜亮的作法是一样的。
其三，并徙勋贵猛安于燕，以绝思乡之念。据《金史・兵志》载：“贞元迁都，遂徙上京路。太祖、辽王宗幹、秦王宗翰之猛安，并为合扎猛安，及右谏议乌里补猛安，太师勖、宗正宗敏之族，处之中都。其余：斡论、和尚、胡剌三国公，太保昂，詹事乌里野，辅国勃鲁骨，定远许烈，故杲国公勃迭八猛安处之山东；阿鲁之族迁北京；按达族属迁河间。”也就是说，完颜亮把这些勋贵家族，分别安置在京畿之地周边，以成护卫之势。
据《金史・世宗纪》：“恐上京宗室起而图之，故不问疏近，并徙之南。”不过，以后世眼光看，这种说法有点贬低之意了。以子弟拱卫京师，是北方民族进入中原地区之后，普遍采取的方式。在清代，这种随迁的豪族，叫做“随龙进京”；在金代，则叫做屯田军。据《大金国志》：“创屯田军，凡女真、奚、契丹之人，皆自本部徙居中州，与百姓杂处，计户授田。计其户口，授以官田，使自播种，春秋量给衣焉。若遇出军，始给其钱米。凡屯田之所，自燕山之南，淮、陇之北皆有之。”
在金代，这些亦兵亦民的组织，称之猛安谋克；在清时则称做八旗。据《金史・兵志》：“猛安者，千夫长也；谋克者，百夫长也。”而清代的八旗结构是叫做牛录（佐领）、甲喇、固山。固山就是旗主。叫法不同，本质上都是出则为兵，入则为民的军政合一组织。
2026年9月
沈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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