壹、元祐秋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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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祐元年九月丙辰,公元1086年10月11日,北宋尚书左仆射兼门下侍郎司马光病逝于洛阳,享年六十八岁。

身后追赠太师、温国公,谥号"文正"。

消息传开,京师士民巷哭,百姓焚香祭奠,罢市而哀。

然此哀之中,亦夹着叹息——他以一年半之力尽废新法,连苏东坡等故友都叹"奈何又一位拗相公"。

九百三十年后回望,洛阳独乐园早已无存,涑水无声东流,唯那部二百九十四卷的煌煌巨著,仍在灯火下发出清冷的光。

贰、光山旧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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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马光,字君实,号迂夫,晚年号迂叟,世称涑水先生。

陕州夏县涑水乡人,生于光州光山县。

父司马池,时任光山县令,遂以"光"名之。

池以清直仁厚闻于天下,号称一时名臣,辗转河南、陕西、四川为官,始终携幼子同行。

十五岁前,司马光已随父遍历山河,访古探奇,赋诗题壁,耳濡目染之下,"凛然如成人"。

自幼嗜读《左氏春秋》,七岁便能为家人讲说大义,手不释书,至于不知饥渴寒暑。

后取字"君实",据传正是父亲因其幼时青胡桃事件斥责其不诚,以"实"字勉之,望其一生不失本真。

叁、二十入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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宝元元年,二十岁的司马光高中进士甲科,授华州判官。

时父司马池任同州知州,两地相近,光常往探望。

其父好友庞籍为枢密副使,见光品行端方、天资过人,征为并州通判。

西夏蚕食麟州屈野河西良田,光建议筑堡屯田、禁绝互市以固边防。

庞籍从之,然麟州守将郭恩轻敌冒进,全军覆没。

光连奏三状,自言"过听臣言,以至于此",愿担首责,朝廷不答。

庞籍去职,光幸免。

此事见其担当,亦见其诚。

此后历仕仁宗、英宗、神宗、哲宗四朝,官至御史中丞、翰林学士、尚书左仆射,四十八年宦海,一步一步走得端正而沉重。

肆、洛阳十五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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熙宁三年,司马光坚决反对王安石变法,上书言"祖宗之法不可变"。

神宗不听,授枢密副使,光坚辞不就,遂出知永兴军。

次年退居洛阳,以书局自随,编撰《资治通鉴》。

他在独乐园中挖地为"壤室",砌成地下室以为写作之所,冬暖夏凉,绝无扰声。

又以圆木为枕,名曰"警枕"——稍一动,头落枕醒,便又伏案。

自英宗治平三年至神宗元丰七年,凡十九年,从发凡起例至删削定稿,皆亲自动笔,未尝假手于人。

一部二百九十四卷的编年通史,记述从周威烈王至五代后周世宗一千三百六十二年史事,至此成书。宋神宗赐名《资治通鉴》,亲为作序。

伍、政见成仇亦成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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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与王安石,政见水火,然人格相敬。

光尝言:"介甫文章节义,过人处甚多。"

有人劝光弹劾王安石,光正色回绝:"王安石无私心。"

及安石病逝,光抱病作书与右相吕公著,殷殷叮嘱:"不幸介甫谢世,反复之徒必诋毁百端,朝廷宜优加厚礼,以振起浮薄之风。"

其襟怀如此。苏轼在《司马温公行状》中叹曰:"论公之德,至于感人心,动天地,巍巍如此。"

然政见之异终成鸿沟——光守"纲常"以为社稷之本,安石倡"变法"以为富国之策,二人皆竭诚为国,却将北宋推向党争深渊。

造化弄人,莫过于此。

陆、八月宰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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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丰八年,神宗崩,哲宗即位,高太后听政,召司马光回朝。

元祐元年闰二月,拜尚书左仆射兼门下侍郎。

光时年已六十八,抱病入朝,仅八个月便主持废除新法殆尽,连免役法这般便民之政亦一并削去。

苏轼等人劝其区别对待、保留善政,光断然拒绝。

史称"元祐更化"。

世人褒其忠于旧制、守礼不渝,贬其偏执守旧、误国误民。

两说皆有道理,却都无法涵盖这个人的全部。

他不是坏人,却做了让后人叹息的事。

柒、涑水寒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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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祐元年九月,光病重不起。

遗令葬于夏县,不起高坟,不植松柏,一如其生前之清简。

妻张氏早逝,家贫无钱治丧,典当薄田方得下葬。

终其一生,食不敢常有肉,衣不敢有纯帛,洛阳田仅三顷。

范镇来访,见四壁唯书架,被褥破旧,叹其清苦,托人捎来新被,光在被头端端正正写下"此物为好友范镇所赠"。

古人云:‌"其人虽已没,千载有余情。"‌

九百三十年了。独乐园的秋声早已散尽,涑水河畔的月光依旧清冷。

他这一生,从砸缸少年到白发宰相,从温润君子到执拗老臣,写尽了一个理想主义者的全部荣光与困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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史书不会死,而写书的人终要走。

灯寒墨尽,涑水先生千古。

公元二〇二六年十月十一日,记于司马光辞世九百三十年之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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