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7年6月,北京,毛泽东接见多年未见的陈玉英。两人握手时,他一眼认出了这位旧日家人,笑着说:“三十年不见了,你还是老样子啊!”一句家常话,牵出了长沙、武昌和板仓的许多往事。

陈玉英没有文化,早年生活贫苦,很小便被送作童养媳,十几岁开始外出做工。旧式家庭里,保姆常被当作可以随意呵斥的人,挨骂受气并不稀奇。她后来走进毛泽东、杨开慧的家,最先感受到的,却不是活计轻重,而是人与人之间的平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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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26年冬,毛岸英四岁,毛岸青两岁,杨开慧又怀着孩子,毛泽东经常外出讲课和从事革命活动,家中需要有人照料。经人介绍,陈玉英来到长沙清水塘一带的毛家。她没有裹脚,也留着短发,这在当时的乡村妇女中并不常见。杨开慧并不嫌弃,反而认为这样的劳动妇女干脆利落。

杨开慧曾对她说:“咱们是一家人,不分主仆。”陈玉英听进了心里。话是否算数,要看日子怎么过。毛家开会时,她负责买饭买菜,杨开慧总会提醒:“孙嫂,也给自己带一份。”这类小事不显眼,却让一个长期受人使唤的妇女,第一次觉得自己被当成了人来尊重。

有一次,陈玉英把毛泽东讲课时常穿的白衬衣洗了,临出门才发现没有合适衣服,陈玉英急得连声道歉。杨开慧没有责备,毛泽东也说,穿长衫一样可以讲课。另一次,家里的热水瓶被打碎,陈玉英吓得落泪,杨开慧只是安慰她不必放在心上。

信任也体现在钱上。杨开慧让陈玉英买菜,她回来后总把白菜、萝卜各花多少钱,一项项说清楚,生怕被误会。杨开慧却说:“不用讲这么细,我相信你。”在那个主仆界限森严的年代,这份信任并不是客套话。

1927年2月,毛泽东带杨开慧和孩子来到武昌,陈玉英也随之前往。她很少出远门,又听不懂当地口音,曾经外出办事后找不到住处。毛泽东没有责怪她,而是写了一张住址,让她遇到困难时拿给路人看。办法很朴素,却照顾到了她的难处。

秋收起义后,毛泽东转赴井冈山,杨开慧带着孩子回到板仓。陈玉英继续陪伴母子,照料孩子、操持家务,还常常替家里张罗生活。毛泽东无法按时寄钱后,她不但没有催要工钱,反而拿出过去的积蓄补贴家用。邻居说她遇到了难得的主人,她却回答:“遇到这样的主人,才是我的福气。”

1930年,湖南局势紧张,杨开慧多次转移住处。10月,杨开慧在板仓被捕,陈玉英和年幼的毛岸英也一同被带走。审讯者想从她们口中问出毛泽东的行踪及联络情况,陈玉英始终回答“不知道”。她确实不掌握机密,但严刑之下仍不肯顺着对方的诱导编造说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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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开慧受到拷打时,陈玉英曾哭着请求:“你们打我吧,她禁不起。”对方随即把鞭子落到她身上。杨开慧也护着她,说她只是家里的保姆,什么都不清楚。这样的牢狱相处,使两人的关系从主家与佣人,变成了共同承担风险的亲人。

后来,敌人提出只要杨开慧与毛泽东断绝关系,便可以放她一条生路。杨开慧拒绝了。陈玉英明白,眼前这条路几乎没有退路。杨开慧被押走前,曾托她照看孩子。1930年11月14日,杨开慧在长沙英勇就义。陈玉英随后仍被关押了一段时间,继续遭到逼问。

获释后,她没有马上把噩耗告诉杨开慧的母亲,担心老人承受不住。消息最终还是无法隐瞒。老人对她说:“开慧没有了,你就是我的女儿。”不久,陈玉英又因继续照料杨家孩子而面临风险,只得离开板仓,回到宁乡老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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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年里,她很少对外提起那段经历。1949年长沙解放后,陈玉英听说革命队伍进了城,曾想前往寻找毛泽东,却被家人劝住。1950年,毛岸英回湖南为外祖母祝寿,按照父亲的嘱托寻找陈玉英,并帮助安排她的生活,还把她的女儿接到长沙读书。

北京会面时,毛泽东谈起杨开慧,神情明显沉重。他说:“开慧是个好同志。”听到陈玉英讲述狱中遭遇,又感慨革命牺牲很大。谈到当年她不要工钱、拿积蓄补贴家用时,陈玉英很疑惑,毛泽东解释说,是杨开慧在信中告诉了他。

原来,毛泽东上井冈山后,夫妻二人仍通过秘密渠道通信。陈玉英曾到罗家铺一带收取书信,也帮助传递消息。她未曾加入革命队伍,却因守护一家老小、承担通信风险,并在牢狱中经受考验,留下了不可替代的一笔。1978年全国妇女代表大会期间,邓颖超曾向康克清介绍她,说明她就是当年与杨开慧一同被捕、坚贞不屈的陈玉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