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他吃了两颗药,是托人从香港买的,蓝色的小药片,装在一个没有标签的白色塑料瓶里。他提前一周就备好了,放在床头柜抽屉最里头,用一条旧手帕裹着。他怕她看见,虽然她什么都知道。她站在镜子前卸妆的时候,他从镜子里看她,看她把假睫毛摘下来,看她用卸妆棉擦脸,看她把头发扎成马尾。他忽然觉得她卸了妆比化了妆还好看,那种好看是家常的,是能坐在一张桌子上吃早饭的好看。他以前的老伴也这样,晚上洗完脸,脸上干干净净的,他看了四十年。老伴走的那年他七十五,他以为这辈子就一个人了。

她比他想的温柔。结婚前他闺女跟他说,爸,她图你什么你心里没数吗?他说有数。闺女说那你还要结?他说我一个人太久了。闺女哭了,说那你也不能拿命去赌。他没吭声。他知道闺女说的有道理,可他心里有另一个道理——他活到七十八,前半辈子听组织的,后半辈子听儿女的,临了临了,他想听自己一回。

蜜月没去远地方,就在南京郊区一家温泉酒店。她说去远的,他说折腾不动,就近吧。她没坚持。晚饭吃了自助,他吃得不多,喝了半杯红酒,脸红扑扑的。回房间之后他说你先洗澡,她在浴室里待了很久,水声哗哗的。他坐在床边,手心里全是汗,把那两颗药攥得发软。他吃了。吃完之后心跳得厉害,耳朵嗡嗡的,他走到阳台上站了一会儿,看见远处的山黑黢黢的,温泉池子冒着白气。她出来的时候穿着浴袍,头发湿漉漉地搭在肩上。她看见他站在阳台上,说你进来,外头凉。

后面的事他记不太清了。他记得她扶着他往床边走,记得她说了句“慢点”,然后他胸口一紧,像被人攥住了心脏,疼得他弯下腰去。再后来是天花板在转,她的脸在他眼前晃,喊他名字,声音很远。他听见她打电话,说了地址,说了“快点”。他想说别打,太丢人了,可嘴张不开。他躺在地上,浴袍带子散了,他这辈子没这么狼狈过。来的时候是两个人,走的时候他一个人被抬上担架,她跟在后面跑,拖鞋跑丢了一只。

医院里大夫问吃了什么,她站在旁边没说话。他躺在急诊床上,脸上扣着氧气罩,看着天花板上的灯管一根一根往后挪。他想起来他年轻的时候在机关里写材料,熬夜写,第二天照常上班,啥事没有。六十岁退休,还能骑自行车绕玄武湖一圈。七十岁之后就不行了,血压高了,心脏也不好了,走两层楼得歇一歇。他知道自己老了,可他不服。娶她的时候,他觉得自己还行,还能陪她逛逛街,还能给她做顿饭,还能在晚上睡觉的时候,旁边有个人喘气。他没想到会这样。

住院住了六天。他闺女来了,站在病床边上,脸沉着。她坐在走廊的塑料椅上,没怎么进来。他闺女说,爸,让她走吧。他说你别管。闺女说你知道外面怎么说你吗?他说知道。闺女说你知道还……他把眼睛闭上了。他听见闺女叹了口气,高跟鞋咔嗒咔嗒走了。

出院那天是她来接的。她开了他那辆旧车,扶他上车的时候他看见她手上没戴戒指。他心里咯噔一下,可没问。回到家,她把药放在床头柜上,把水杯倒满水,把窗帘拉开一半。他说你坐。她坐下了。他说你后悔了?她说没有。他说那你为啥不戴戒指。她从兜里掏出来,说洗手怕丢,放兜里了。他看着她把戒指戴回去,手指头细长细长的,他当初买的时候没量准,有点松。

她后来跟他说,那天晚上她吓坏了,以为他要没了。她说她不是图他什么,她自己有手有脚,接点平面模特的活儿能养活自己。她说她就是觉得他可怜。他听了这三个字,心里头不是滋味。可怜。他这辈子没人跟他说过这两个字。可他想了一夜,觉得她说的对。他就是可怜。一个人住着一百多平的房子,冰箱里永远只有鸡蛋和挂面,电视从早开到晚,就为了屋里有点声音。他那点退休金够花,可花不出去。他买新衣服不知道给谁看,做一桌子菜一个人吃不完。他不是需要她,他是需要一个人。是谁都行。

她后来没走。他有时候坐在阳台上晒太阳,她在客厅里看电视,声音开得不大。他隔着玻璃看她,她窝在沙发里,光着脚,脚趾头涂着红指甲。他忽然想,要是他再年轻二十岁就好了。不,再年轻三十岁。年轻到能陪她去逛新街口,能陪她吃顿火锅,能晚上不靠药也能搂着她睡觉。可他知道回不去了。他能给她的,就是这套房子,这点退休金,和一个随时可能倒下去的人。

她现在管他叫老头子。他应着。有时候她推他去公园晒太阳,碰到熟人,人家眼神怪怪的。她不躲,推着他往前走。他坐在轮椅上,背后是她推着他,他看不见她的脸,可他感觉得到她手掌的温度透过椅背传过来。他想,也许这就够了。不是他想的那样,可也许比他想的那样更实在。

他抽屉里那瓶药还剩几颗,她给扔了。他没问。扔就扔了吧。有些事,做一次就够了。做一次,就知道自己几斤几两了。他现在每天早上起来量血压,按时吃药,天气好的时候在小区里走两圈。她跟在他旁边,走得不快不慢,刚好跟他一个步调。他有时候走着走着,会伸手去够她的手。她手凉,他手热。她就让他攥着。两个人在小区里走一圈,走完回家,她做饭,他坐在厨房门口的小板凳上择菜。日子就这么过。不热闹,可有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