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是昨晚十点四十分打来的。
弟弟宋宏远的声音发颤,说孩子住院了,急用钱。
我没多问,手机银行转了五千。
挂掉电话,我在沙发上坐到后半夜,烟灰缸里摁灭了七个烟头。
今天一早我拎着水果赶到市儿童医院,护士台查不到宋星洲的住院记录,报出弟弟名字才找到307病房。
走到三楼走廊拐角,弟媳邓秀芬的声音从病房方向传过来,压得很低,但每个字都像针尖扎进我耳朵里。
我站在拐角,手里那袋苹果勒得手指发紫。
01
我叫宋宏盛,今年五十二,城南纺织厂的退休工人。
退休快两年了,每月拿四千三百块退休金,一个人住在老厂分的两室一厅里。
房子不大,七十来个平方,客厅窗户朝西,冬天下午能晒进来一点太阳,夏天热得像蒸笼。
住习惯了,也没想过换。
楼下就是菜市场,出门左拐走五十米有个小公园,每天早晨一帮老头在那儿打太极,我偶尔去看两眼,从来没加入过。
妻子赵敏走的那年,我四十四岁。
乳腺癌,查出来到走不到八个月。
她临走那天下午,忽然回光返照似的坐起来,说想吃城南老马家的豆腐脑。
我骑着电动车跑了三条街买回来,她靠在床头,只喝了两口汤,说真香。
那天晚上她就没了。
病房窗外的路灯刚好亮起来,昏黄的一团光罩在她脸上,像睡着了。
我坐在床边握着她手,握了半个多小时才想起来去叫医生。
护士来了,拿手电筒照她眼睛,摇了摇头。
我没哭。
后事是我一个人办的,从火化到买墓地,前后三天。
那三天里我一口饭没吃,光喝水,也不觉得饿。
等事情办完回到家里,看见茶几上她勾了一半的杯垫还别着钩针,线团滚到沙发底下去了,我趴在地上够了好半天,够出来以后坐在沙发上,这才哭了。
我们没孩子。
年轻时候她怀过一个,那时候我在厂里三班倒,她也在服装厂踩缝纫机,两个人都觉得条件不够,就做了。
后来条件好点了,她又查出来子宫有问题,医生说不容易怀了。
她为这事哭过好几回,我劝她说没孩子也一样过。
现在想想,那时候嘴硬,心里其实也空落落的。
她走了以后,家里安静得不像话,电视机我从早开到晚,不管看不看,就图有个声响。
有时候看着看着在沙发上睡着了,醒来电视里还在播,半夜三更的购物节目,主持人扯着嗓子喊“最后十分钟”,喊得我太阳穴突突跳。
父母走得早。
父亲在我二十岁那年肝癌没的,从查出病到走不到三个月。
母亲本来身体就不好,撑了不到一年也跟着去了。
那时候宏远才十三,刚上初一,个子还没长开,站在灵堂前一脸茫然,不知道该哭还是该站着。
大伯郭林拍着他肩膀说“以后跟着你哥好好过”,他点了点头,眼泪才掉下来。
从那天起,我就成了他的家长。
供他读书,管他吃穿,连开家长会都是我去。
他中考那年没考好,上了个中专,学财会。
毕业以后托人给他找了份工作,在街道企业做会计,干了不到半年就辞了,说整天对着账本头疼。
后来陆陆续续又换过几份,没一份干得长。
今天说老板给他脸色看,明天说同事挤对他,后天说工资太低不够花。
大概从八年前开始,他跟我借钱。
第一次借三千,说朋友结婚要随份子,手头紧。
我没多想就给了。
后来是五千,说饭馆进货款周转不开。
再后来是两千,说车要年检保险到期了。
每次都说“尽快还”,每次都没还。
我从来没催过。
他是我弟弟,从小跟着我吃我做的饭长大,我比他大七岁,替他挡过父亲揍他的巴掌,也在他发烧的时候半夜背着他走过三里地去医院。
这些情分,不是几千块钱能算清的。
但这次不一样。孩子住院,我转了五千,他收了。钱不多,可我心里总像有个疙瘩,说不清道不明。
02
市儿童医院的新住院楼是前年刚启用的,外墙刷得雪白,大厅里摆着几排不锈钢座椅,坐满了抱着孩子的家长。
哭声、咳嗽声、叫号声、推车的轮子声搅在一起,空气里一股子消毒水混着方便面的味道。
门口有个卖气球的小贩,手里攥着一把米老鼠和白雪公主,那些气球在半空里轻轻晃着,五颜六色的,跟大厅里家长们焦急的脸色完全不搭。
我在门口的水果摊买了苹果和香蕉,挑的都是贵的。
摊主是个五十来岁的女人,称重的时候说“看病人啊?苹果好,平平安安”。
我嗯了一声,又想起孩子住院喝粥好,在家熬了一锅小米粥,用保温桶装着拎了过来。
保温桶是赵敏以前买的,不锈钢外壳,上面印着一只熊猫抱着竹子的图案。
用了好些年了,盖子拧起来有点费劲,但保温效果还行。
护士台在大厅正中间,围着七八个人。
我挤到前面,问一个正低头敲键盘的年轻护士,有没有一个叫宋星洲的孩子住院,十二岁,昨晚来的。
护士没抬头,在电脑上敲了几下,说没有这个名字的住院记录。
我说确定没有?
她说你报一下家长名字。
我说宋宏远,孩子的爸。
她又敲了几下,这回抬了头,看了我一眼,说宋宏远,307病房,孩子用他的医保卡办的住院。
我提着东西往电梯走。
脚步慢下来,脑子里转了个弯。
星洲有少儿医保,每年秋天弟媳都在家族群里晒缴费截图,二百多块钱一年,她年年不落。
有一回还在群里说“这个钱不能省,孩子有个头疼脑热的全靠它”。
为什么住院不用孩子的医保卡,要用大人的?
要么是孩子的卡出了什么问题,要么就是图省事。
可这也不是什么省事的做法,用大人的卡,报销比例还低些。
电梯门开了,我走进去,按了三楼。
电梯里还有一对年轻夫妻,女的抱着个婴儿,男的提着一兜子尿不湿,两个人都不说话,脸色都绷着。
电梯到了三楼,他们往左走了,我往右。
走廊里比大厅安静多了。
白墙、白灯、白地砖,光线亮得有些晃眼,空气里消毒水味更重了,还夹着一股子盒饭的油腻气。
307在走廊尽头靠右,门虚掩着,门上的小玻璃窗透出里面的灯光。
我沿着墙走过去,鞋底蹭着地砖的声音在空荡荡的走廊里格外清楚。
墙上贴着几张宣传画,一张画着洗手步骤,一张写着“请勿吸烟”,还有一张是儿科专家的介绍,照片上的女医生笑得很和善,白大褂扣得整整齐齐。
走到拐角,离307的门还有两三米远,我听见弟媳邓秀芬的声音从门缝里钻出来。
03
“五千够干什么?你赶紧再想办法。”弟媳的声音压得很低,但那股子急火火的劲儿一点没压住。
“别嚷嚷。”弟弟的声音更小,像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让他知道孩子没那么严重,这钱就不用还了。”
“你哥那点退休金留着干什么?又没儿没女的。”
“你小声点行不行?”
我站在原地没动。
手里那袋苹果的塑料提手勒进手指关节里,刚开始是疼,后来是麻,再后来就没什么感觉了。
走廊里有个清洁工推着拖把车从旁边过去,轮子吱呀吱呀响,我下意识往墙边让了让。
脑子里嗡嗡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耳朵里堵住了,又像是有什么东西突然通了,通得我心里一阵阵地发寒。
他昨晚电话里那个发颤的声音,是真的着急,还是装的?
孩子住院是真的,可他说“急用钱”的时候,是想着孩子的病,还是想着那五千块钱到手后怎么分?
邓秀芬那句话更直接,“又没儿没女的”,合着我一个人过日子,攒下的那点棺材本就该填他们家的窟窿?
我想起三年前他红着眼眶说“再借我就是狗”的样子。
那天他坐在我家沙发上,脸上的酒气还没散,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他说哥,我对不起你,以后我要是再跟你伸手,我就是狗。
我当时拍着他肩膀说行了行了,亲兄弟不说这些。
现在想想,那句“亲兄弟不说这些”到底是什么意思?
是我不计较,还是我压根就不该不计较?
走廊尽头有扇窗户开着一条缝,初冬的风灌进来,后脖颈一阵凉。
我低头看了看手里的水果袋,苹果和香蕉挤在一起,塑料袋上凝了一层薄薄的水雾,凉冰冰地贴着手心。
保温桶里的粥还是热的,隔着不锈钢外壳烫着另一只手。
两只手一冷一热,心里翻来覆去地搅着。
我没有推门进去,也没有出声喊人。
慢慢退了两步,转身往楼梯间走。
脚步很轻,轻得连我自己都听不见。
04
楼梯间里没人,声控灯暗着,只有安全出口的绿光幽幽地亮着。
我坐在水泥台阶上,把水果袋搁在脚边,保温桶放在膝盖上,两只手搓了搓脸。
从兜里摸出烟盒,又想起医院不能抽烟,攥着烟盒愣了半天。
烟盒是软壳的红塔山,赵敏在的时候老说我抽这个牌子呛,让我换好点的。
我没换,抽了二十多年,换不了。
掏出手机翻到转账记录,昨晚十点四十三分,转给宋宏远五千块。
我又翻到三年前的转账记录,两万,也是转给宋宏远的,备注栏当时写了两个字“急用”。
再往前翻,零零散散还有几笔,三千的,五千的,两千的,最早一笔能追溯到八年前。
每一笔都没有借条。每一笔都说“尽快还”。每一笔都没还过。
我拨了老友周志伟的电话。
他在市儿童医院做保洁,干了快十年了,医院里上上下下都熟。
以前在纺织厂跟我一个车间,后来厂子倒了,他出来做保洁,我提前退了休。
电话响了三声他就接了,嗓门还是那么大,说老宋你咋想起给我打电话了。
我说我在你们医院呢,307病房有个孩子叫宋星洲,肺炎,你能不能帮我打听打听,孩子到底什么情况。
周志伟说行,你等我十分钟。
挂了电话,我盯着楼梯间墙上的安全出口标志。
绿色的那个小人永远在跑,永远跑不出去。
大约过了七八分钟,手机又响了。
周志伟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不少,说老宋,我打听了,孩子是普通肺炎,住院三天了,医生说再观察一天就能出院。
我问花了多少钱,他说医保报销完自己也就掏个八九百,押金是一千,刷的什么花呗。
花呗。我弟弟连一千块现金都拿不出来。
周志伟顿了顿,又说,老宋,还有个事不知道该不该跟你说。
我说你说。
他说昨天下午我看见你弟弟在走廊那头打电话,好像是跟人借钱,说着说着蹲地上了,抱着头,看着挺不落忍的。
我说我知道了,谢谢你老周。
挂了电话,我在台阶上又坐了好一会儿。
手机屏幕暗了,楼梯间里只剩下安全出口那点绿光,照得水泥台阶像蒙了一层青苔。
05
从医院出来我没直接回家,坐了四十分钟公交去弟弟家。
弟媳平时白天在超市做收银员,这个点不在家。
我有弟弟家的钥匙,以前帮他接送孩子用的,后来孩子大了用得少了,但钥匙一直没还。
钥匙圈上挂着三个钥匙,一个我家大门,一个我家单元门,还有一个就是弟弟家的。
每次掏钥匙开门,那三把钥匙碰在一起叮当响,赵敏以前说我像开锁的。
开门进去,客厅里乱得很。
茶几上堆着外卖盒和啤酒罐,烟灰缸满得往外冒,几件脏衣服搭在沙发扶手上。
空气里有一股馊掉的饭菜味,混着烟味,闷得人胸口发紧。
阳台上的晾衣架歪了一边,几件校服歪歪斜斜地挂着,应该是星洲的。
电视机开着,正在放一个购物节目,主持人扯着嗓子喊“只要九十九”,声音大得吵人。
我拿起遥控器关了,屋里一下子静下来,静得能听见冰箱嗡嗡响。
弟弟在阳台上,背对着我,手机夹在耳朵和肩膀之间,两只手在翻阳台栏杆上晾着的衣服。
我听见他说“再宽限几天,下个月一定还上”,又说“利息能不能先不算,我哥那边我再去说说”。
他说到“我哥”两个字的时候,声音明显虚了,像踩在一脚能陷下去的泥地上。
我没出声,退到客厅沙发边上站着。
沙发扶手上扔着他的手机,屏幕还亮着,是某个借款APP的还款页面,上面一行红字写着“本期应还4820元,逾期将影响征信”。
我拿起来划了两下,满屏都是借款记录和还款提醒,还有一个页面上列着七八个不同的网贷平台名字。
有的名字我听过,有的听都没听过。
最上面一条短信是催款的,措辞客气但冷冰冰,说“您本期账单已逾期三天,请尽快处理”。
阳台门响了,弟弟攥着手机进来,一抬头看见我站在沙发旁边,手里还拿着他的手机。
他脸上的表情我这辈子都忘不了。
先是愣住,像被人点了穴,然后嘴唇哆嗦了两下,脸色从正常的黄白变成灰白,像墙皮受了潮一块块往下掉。
他张了张嘴,喊了声“哥”,声音跟昨晚电话里一样发颤,可这次我听着,完全不是一回事了。
06
“欠了多少?”我把手机放在茶几上,声音比我预想的平静。
“没多少……”
“我再问一遍,欠了多少?”
他蹲下去,两只手抱着膝盖,脑袋埋在两臂之间,整个人缩成一小团。
过了好一会儿才闷声说,八万多。
其中五万是借的高利贷,另外三万是各种网贷拆东墙补西墙滚出来的。
“怎么欠的?”
“去年底,老赵说有个投资项目,稳赚,我把饭馆抵押了投进去,结果他跑了。”
老赵是他从技校就认识的朋友,我见过几回。
油头粉面,说话时眼睛乱转,请客吃饭抢着买单,但每次买单都是刷信用卡。
有一回在我家吃饭,老赵喝多了,拍着宏远的肩膀说“兄弟你跟着我干,明年换大奔”。
我当时听着就不对劲,但没说什么。
我说你跟他认识多少年了,他说快二十年。
我说二十年你就信他,他说哥你不懂,那会儿他确实赚钱了,开着好车,请我吃饭都是去大酒店,手上戴的表都够我吃一年。
“饭馆呢?”
“盘出去了,抵了三个月房租和员工工资,还剩不到两万。”
“那五千呢?昨晚你跟我说孩子住院急用,钱呢?”
他脑袋埋得更深了,肩膀开始抖。“还了一期网贷,三千八,剩下一千二交了住院押金,用的是花呗。”
我看着他蹲在地上的样子,突然想起他小时候。
那年他六岁,我十三,父亲刚走,母亲在医院躺着。
他饿得哭,我翻遍家里只有半袋面粉,烙了张饼,他吃了一半说哥你也吃,我说我不饿。
那时候他多小啊,眼睛又大又亮,哭起来鼻涕泡都冒出来。
现在他四十五了,蹲在地上,后脑勺的头发稀了,露出头皮,肩膀一耸一耸的,像只被人踹了窝的鸟。
“邓秀芬知道吗?”
“知道。”
“她知道你拿孩子住院当借口?”
他没说话,肩膀抖得更厉害了。
茶几上那个烟灰缸里的烟头挤得满满当当,有一个还留着半截没抽完的,过滤嘴被咬得变了形。
电视机虽然关了,屏幕还残留着一小块亮点,慢慢暗下去,最后什么也没了。
07
防盗门锁转了两圈,邓秀芬推门进来。
她看见我,脚步顿了一下,又看见蹲在地上的宋宏远,脸上的表情从意外变成不耐烦。
她把超市的红马甲工牌摘下来往鞋柜上一扔,换鞋的时候嘴里嘟囔着“又怎么了这是”。
“你问他。”我说。
她看了看宋宏远,又看了看我,突然笑了一声。那声笑冷冰冰的,像铁勺子刮锅底。“哥你都知道了?那正好,省得我再瞒着。”
“孩子住院是假的?”
“住院是真的,肺炎,不过没那么严重。你弟不敢跟你说实话,我让他说的。”
“你让他拿孩子生病骗我钱?”
“骗?”她走过来,双手抱在胸前,个子不高但仰着头看我,“哥,你一个人住,退休金一个月四千多,花得了多少?你弟弟这边欠着高利贷,人家说了再不还就要上门。我不让他找你借,他还能找谁?你可是他亲哥。”
我看着她理直气壮的脸,觉得嗓子眼堵得慌。
她说的好像句句在理,又好像句句都不对。
“所以你们两口子商量好了,拿孩子生病当由头,多要出来的钱填你们的窟窿?”
“什么叫你们的窟窿?你弟弟的事不就是你的事?他又没本事,又被人骗,我不帮他谁帮他?你又没儿没女的,将来老了不还得靠星洲给你端盆水?”
这话戳到我了。
我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她也盯着我,眼神里没有半分心虚。
我转身从外套内侧口袋里摸出一张折得发黄的纸,是三年前宋宏远写的那张欠条。
当时我说不用写,他非要写,说亲兄弟明算账。
我把欠条展开,翻到背面,上面有一行歪歪扭扭的字,是宋宏远自己写的:“哥,这是最后一次,我再借我就是狗。”
我把欠条放在茶几上,正面朝上,又翻过来给他们看背面的字。
“三年前那两万,我没打算要。这五千,我也没打算要。”我从另一个口袋里掏出一张银行转账凭证,是三年前的,两万,收款人宋宏远,备注栏我填的是“最后一次”。
“但这张凭证我一直留着。今天我把话放这儿,从今往后,一分没有。”
邓秀芬的脸色变了。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没说出来。
宋宏远还蹲在地上,这会儿终于抬起头,脸上全是泪,鼻尖红得发亮。
他喊了声“哥”,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
我没应他,拿起外套往门口走。
经过他身边的时候,我的裤腿被他拽住了,他攥着一小截布料,没使劲,就那么攥着。
我停了两秒,把裤腿抽出来,开门走了。
08
回到家已经下午两点多了。
我热了碗昨天剩的粥,坐在餐桌前喝了两口,怎么也咽不下去。
房子不大,两室一厅,老伴走后我一个人住。
客厅墙上挂着她年轻时的照片,黑白的,那时候她扎两条辫子,笑得露出一排牙。
她走了八年了,家里还是老样子。
茶几上摆着她勾的杯垫,电视柜上放着她没织完的毛衣,针还别在线团上,像随时要接着织似的。
我从抽屉里翻出那张欠条,正面是宋宏远的字,歪歪扭扭写着借款金额和日期,背面就是那行“再借我就是狗”。
我把欠条举到灯下,纸已经泛黄了,折痕处磨得起了毛边。
我想起三年前那个晚上,他写完欠条,红着眼眶递给我,说哥你收好,这钱我一定还。
我当时接过欠条随手塞进抽屉,压根没想过真让他还。
可我留着它,到底为了什么?
是想着万一有一天要算账,还是就想留个念想,证明他好歹有过那么一点心?
窗外有小孩在楼下追着跑,笑声尖尖的,一阵一阵传上来。
我想起星洲小时候我抱着他去公园,他趴在我肩膀上流口水,湿了一大片。
那时候我弟弟还没开始借钱,饭馆刚开张,弟媳见了我还叫哥,叫得挺亲热。
到底是哪一步走岔了?
是他第一次开口借钱我没拒绝?
还是他第一次没还钱我没吭声?
我想不明白。
周志伟又打来电话,说老宋你走了以后,你弟弟在走廊里蹲了半天,护士过去问他怎么了,他说没事,就是有点累。
后来他去护士站问能不能把住院费退了,护士说都住了三天了怎么退,他说那能不能少开点药。
周志伟说,老宋,你弟看着确实挺难的,哭得跟个孩子似的。
我说我知道了,谢谢你。
挂了电话,把欠条折好放回抽屉。
抽屉里还有一本旧相册,我翻到最后一页,是我和宏远小时候的合影。
老屋门口,我搂着他肩膀,他咧着嘴笑,缺了颗门牙。
照片背面用圆珠笔写着日期,一九七八年,那年我十三,他六岁。
照片旁边还有一张赵敏的单人照,她站在公园的月季花旁边,穿着碎花裙子,手里拿着一朵刚摘的花。
我把两张照片摆在一起看了看,又都放了回去。
09
三天后,手机响了,是宋宏远的号码,接起来却是星洲的声音。
他喊大伯,说“我出院了,爸爸让我谢谢你”。
声音脆生生的,带着小孩特有的那种高兴劲儿,好像出院是天大的喜事。
我问你爸呢,他说在阳台上抽烟。
我问你妈呢,他顿了一下,说妈妈在屋里哭,跟爸爸吵架了。
“吵什么?”
“妈妈说爸爸把她的信用卡刷爆了,银行打电话来了。”
我握着手机,不知道该说什么。
星洲又喊了声大伯,说“你什么时候来看我呀”。
我说等周末,大伯去给你买你爱吃的酱牛肉。
他高兴地应了声好,挂了电话。
手机屏幕暗下去,我坐在沙发上,听着窗外收废品的吆喝声从楼下经过,一遍一遍地放录音,喇叭里传出来的声音干巴巴的,像从铁皮桶里挤出来的。
我弟弟把弟媳的信用卡也刷爆了。
看来那五万高利贷,比他说的更麻烦。
他在我面前承认欠了八万多,可邓秀芬刚才说的是“信用卡刷爆”,那到底是多少张卡?
多少个平台?
他蹲在地上说“八万多”的时候,眼神闪了一下,我当时没在意,现在想想,那个数字恐怕也不全。
我没有主动给宋宏远打电话。
倒是第四天,他发来一条短信,就几个字:“哥,对不起。”我没回。
隔了两天,又来一条:“我找了个送货的活,先干着。”我还是没回。
我不知道该回什么。
说没关系?
说加油?
说我不怪你?
我说不出口。
说你有事再找我?
我更说不出口。
把手机丢在茶几上,我起身去厨房做饭。
米淘了两遍,水加得比平时多,煮出来的饭软塌塌的,没嚼头。
我坐在餐桌前就着一碟咸菜吃了半碗,剩下的倒进了垃圾桶。
10
半个月后,我去城南菜市场买萝卜,准备腌点咸菜。
冬天了,萝卜便宜,两毛一斤,我挑了十几个大的,装了一麻袋。
菜市场里闹哄哄的,卖肉的吆喝“前腿肉便宜了”,卖鱼的在地上摔鱼,噼里啪啦响。
我称重的时候旁边有人喊我,转头一看是邓秀芬,穿着超市的红马甲,手里拎着一兜子处理菜,蔫头耷脑的芹菜和裂口的西红柿。
她走过来,站定了,嘴唇抿了抿,说“哥,上次是我不对”。
声音不大,头低着,不像那天那么理直气壮了。
我没接话,从兜里掏钱付萝卜钱。
她又说,孩子好了,弟弟找了个送货的活,一个月三千八,虽然不多,但好歹稳定下来了。
网贷的事她娘家帮忙还了一部分,剩下的慢慢还。
“那五千块我们攒够了就还你。”
我拎起麻袋,看了她一眼。
她脸上的妆没化,素着一张脸,眼底发青,看着老了不少。
我说不用了。
转身要走,她在后面又喊了声哥,声音有点急。
我停下脚步,没回头。
她说“以后我们好好过,不再麻烦你了”。
我摆了摆手,拖着麻袋往外走。
菜市场门口太阳很大,初冬的日头没什么温度,但照在脸上还是亮堂堂的。
我把麻袋甩到肩上,十几个萝卜沉甸甸地压在肩头。
往家走的那条路两边都是梧桐树,叶子掉得差不多了,光秃秃的枝丫在头顶上支棱着,把天空割成一块一块的。
我走着走着,脚步慢下来,想起星洲电话里那句“你什么时候来看我呀”。
那孩子不知道大人们之间发生了什么,他只知道出院了很高兴,爸爸给他买了新玩具,妈妈给他煮了方便面。
我不知道这算不算一个好的开始。
也许算,也许不算。
日子还得过,萝卜还得腌。
我走到家门口,掏钥匙的时候摸到口袋里那张折好的欠条。
纸已经被我摸得软塌塌的,边角都起毛了。
我把它拿出来,看了一眼正面和背面那两行字,然后撕成四瓣,塞进楼梯口的垃圾桶里。
铁门在身后关上,屋里很安静,只有冰箱嗡嗡响着。
我把萝卜倒进水池,拧开水龙头,哗哗的水声灌满厨房。
水凉得刺骨,我把手伸进去,一根一根地搓着萝卜上的泥。
搓着搓着,手就麻了,我停下来,把水龙头关上。
厨房里一下子静了,只有水滴从萝卜上滑下来,滴在不锈钢水池里,叮,叮,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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