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周久视元年秋,梓州射洪县县衙大牢。42岁的陈子昂戴着沉重的木枷,手腕磨出暗红的血痕,斜靠在冰冷的土墙上。
牢外冷雨敲着窗棂,霉味混着潮气扑面而来。他刚被县令段简提审过,罗织的罪名扣了一身,连辩驳的余地都没有。
可大家要知道,这个阶下囚曾是武则天亲擢的朝堂谏臣,曾纵马蓟北边塞,写下过“前不见古人,后不见来者”的千古绝唱。
百年之后,诗圣杜甫专程来到射洪,凭吊他的故宅,提笔写下“公生扬马后,名与日月悬”。
那一代初唐诗骨,为何会栽在一个小小县令手里,最后还冤死狱中?
长安摔琴:名动京城的文场革新者
初唐文坛,还浸在齐梁宫体的余风里。
以上官仪为代表的“上官体”盛行,诗文专讲辞藻华丽,对仗工整,内容多是宫廷宴饮、应制奉和,空洞无物。从上到下,都在写这种靡丽的诗。
陈子昂就生在这样的时代,他是梓州射洪人,家里世代经商,家境殷实。少年时候的陈子昂不喜欢读书,好任侠使气,天天带着人击剑打猎,像个江湖子弟。
直到十七八岁,他因为一次偶然的机会进了乡学,才幡然醒悟,从此谢绝门客,闭门读书。
短短几年,他遍览经史子集,学识大进。二十一岁那年,他离开家乡,顺着长江出三峡,前往长安,想闯出一番名堂。
刚到长安的陈子昂,没什么名气,四处干谒权贵,都没得到赏识。
《唐才子传》记载,当时长安城里有个商人卖胡琴,要价百万,众人围观没人敢买。陈子昂当众挤进去,直接出钱买下,说自己擅长此琴,次日在宣阳里演奏。
第二天,众人都赶来听琴。陈子昂抱着琴站起来,当场把琴摔碎。
众人哗然,他说:“我陈子昂有文章百卷,无人知晓,这等乐器,何足留心!”说完把自己的诗文分给在场众人。一日之内,名满长安。
这件事足见他的狂傲与智慧,也有着他的文学野心,他不想靠旁门左道出名,要靠文章本身立足。
转机出现在永淳元年,唐高宗驾崩于洛阳,武则天要把灵驾迁回长安安葬,沿途耗费巨大。陈子昂抓住机会,写下《谏灵驾入京书》,上奏朝廷。
文章里,他直言关中饥荒,百姓流离,灵驾西行,沿途供给困难,不如就在洛阳安葬,节省民力。言辞恳切,见识深远。武则天看了文章,大为惊叹,当即召见了这个不知名的年轻人。
金殿之上,陈子昂侃侃而谈,议论政事,毫不怯场。武则天很欣赏他的才华,拜他为麟台正字,后来又升任右拾遗。
拾遗是谏官,职责就是给皇帝提意见。这个职位,刚好契合陈子昂刚直的性格。
为官期间,他多次上疏言事,谏兴兵、谏酷吏、谏大兴土木,每一篇都直言不讳,直指时弊。
他还曾奏请八科取士,措刑、官人、知贤、去疑、招谏、劝赏、息兵、安宗子,条条切中朝政弊端。
他在《答制问事》里写道:臣闻国之兴替,在政不在刑,劝武则天省刑罚、息兵戈、薄赋税。
这些话,听在权贵耳朵里,句句刺耳。武氏家族的权贵,还有朝中的酷吏,都对这个骨头太硬的年轻人记恨在心。
他懂官场的规矩,也知道圆滑可以换得安稳。可身为谏官,就该说真话。他不肯站队,不肯依附权贵,只认事理不认人情。在武周时期波诡云谲的朝堂上,这样的人,注定要被排挤。
文学上,他同样不肯随波逐流。他在《与东方左史虬修竹篇序》里直接喊出“文章道弊五百年矣”,公开反对绮靡文风,主张恢复汉魏风骨,诗文要有兴寄,要刚健质朴,反映现实。
这声呐喊,像一把斧子,劈开了初唐诗坛的靡靡之音。
幽州登台:天地悠悠的千古绝唱
万岁通天元年,契丹李尽忠、孙万荣起兵叛乱,攻陷河北数州。
清边道总管王孝杰率军与契丹战于东硖石谷,全军覆没,王孝杰坠崖而死。消息传回洛阳,朝野震动。武则天派建安王武攸宜率军征讨,陈子昂以参谋身份随军出征。
武攸宜是武氏子弟,长于宫廷,从来没打过仗,不懂军事。大军到了渔阳,前锋部队和契丹兵一接触就大败,全军震动。武攸宜慌了手脚,不敢进军,想退兵避战。
陈子昂看不下去,主动进帐献策。他说,大王率大军逗留不进,军心动摇。不如分兵一万,给我率领,直击敌营,契丹可破。
他还劝武攸宜身为统帅,应该亲临前线,鼓舞士气,不能逗留不进。
武攸宜本来就看不起这个文弱书生,听他当众质疑自己的部署,勃然大怒。他拍着案几呵斥,你一个书生,懂什么兵事。再敢胡言乱语,军法处置。
转头就把陈子昂从参谋降为军曹,让他去管文书杂事,再也不许议论军事。
满心报国之志,反遭折辱。这天陈子昂独自出城,登上了蓟北的幽州台。这是当年燕昭王筑黄金台,招乐毅、邹衍等天下贤士的地方。
站在高台上,旷野苍茫,北风卷着黄沙扑脸。
他想起燕昭王与乐毅的君臣相得,再看看自己的处境,空有才华却报国无门。前不见古代的贤君,后不见来者的明主。天地广阔,岁月悠长,可自己孤身一人,壮志难酬。
悲从中来,他脱口吟出四句诗:
前不见古人,后不见来者。
念天地之悠悠,独怆然而涕下。
这首《登幽州台歌》,短短二十二个字,没有华丽的辞藻,没有工整的对仗,但藏着天地宇宙的苍茫,还有士大夫怀才不遇的千古悲怆。
这首诗一出,直接震碎了齐梁以来的绮靡诗风,把汉魏风骨重新带回了唐诗。
他不知道,这不光是他一生的文学巅峰,也是他仕途的终点。得罪了武攸宜,就等于得罪了整个武氏集团。回到洛阳之后,陈子昂的处境更加艰难。
县令罗织:贪酷小人的致命构陷
圣历初年,陈子昂的父亲陈元敬在家乡病逝。
得到消息,陈子昂上表辞官回乡,为父亲守孝。武则天准奏,允许他保留官职俸禄,回乡侍奉。他本来想就此归隐乡里,读书著文,了此余生,可树欲静而风不止。
射洪县令段简,是个贪酷的小官。他听说陈家是当地巨富,家财万贯,就动了歪心思。他罗织罪名,说陈子昂守孝期间不守礼制,还牵扯到之前的政事,派人把陈子昂抓进了县衙大牢。
《新唐书・陈子昂传》记载,陈子昂让家里人给段简送了二十万缗钱,想破财消灾。
可段简嫌少,觉得陈家有的是钱,这点钱就想打发人,门都没有。他变本加厉,严刑逼供,非要置陈子昂于死地。
卢藏用在《陈氏别传》里也写,段简“贪暴残忍,闻其家有财,乃附会文法,将欲害之”。陈子昂本来身体就弱,又因为父亲去世哀伤过度,连杖刑都承受不住。
晚唐文人沈亚之在《上九江郑使君书》里提出另一种说法,认为陈子昂是被武三思借段简之手害死的。
陈子昂在朝堂时,多次直言进谏,弹劾酷吏来俊臣、周兴,还公开反对武氏诸王掌兵,说“宗室诸王,不宜典兵”,直接戳中武三思等人的痛处。
武氏集团早就视他为眼中钉,只是他身为谏官,又有武则天赏识,不好直接动手。
辞官回乡的陈子昂,没了官职庇护,等于主动离开了权力保护圈。段简本就是武三思的亲信爪牙,罗织罪名不是单纯贪财,是受了上面的授意。
陈家送了钱,段简还是不依不饶,就是要置他于死地。陈子昂在朝中不是没有朋友,可人人都知道这是武氏的意思,谁敢出头。连宰相狄仁杰都不愿意为了一个辞官的谏臣,得罪武氏集团。
陈子昂自己会占卜,在狱中给自己算了一卦,卦象大凶。他看完卦象,仰天长叹:“天命不佑,吾其死矣!”他知道,不是段简要他死,是朝堂里的人要他死。
没过多久,四十二岁的陈子昂,就冤死在了射洪县衙的大牢里。
一代诗骨,就这样陨落了。没有战死沙场,没有获罪朝堂,就死在了一个贪酷的小小县令手里,说出去都像笑话,可这就是真实发生的历史。
终局
陈子昂死了,但他留下的诗文与风骨,没有消失。
他喊出的“汉魏风骨”,为盛唐诗歌打开了大门。李白写诗说“自从建安来,绮丽不足珍”,继承的就是陈子昂的文学主张。
韩愈在《荐士》诗里评价:国朝盛文章,子昂始高蹈,认为唐代文学的兴盛,是从陈子昂开始的。后来的白居易、元稹、柳宗元,都受过他的影响。
大历年间,杜甫漂泊到梓州,专程来到射洪,寻访陈子昂的读书堂。
看着荒废的故宅,石柱上长满青苔,杜甫想起这位前辈的一生,提笔写下《陈拾遗故宅》。诗里写道:有才继骚雅,哲匠不比肩。公生扬马后,名与日月悬。
在杜甫心里,陈子昂的名声,就像日月一样高悬天空,永远不会磨灭。
结语
他的一生很短,只有四十二年。他的仕途不顺,最高只做到从八品的右拾遗。他死得很冤,栽在一个小人手里。
可他用一首二十二字的短歌,立起了盛唐的诗骨。用一声“汉魏风骨”的呐喊,拨开了文坛的迷雾。
千年过去,武攸宜、段简、武三思,这些当年权势滔天的人,都早已化作尘土。只有幽州台上的那声长叹,还在天地间回响。
他的名字,确实如杜甫所言,与日月同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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