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我打过两次出租车,一次在上海,一次在重庆。上海那次是朋友打出租车来接我,重庆是想叫专车,但排队太久,正好路边停下量出租车。
我从不晕车,飞机的颠簸只会让我更容易入睡、长途汽车我也可以安然阅读,甚至在某军事博物馆里那个模拟战斗机的座舱把我三百六十度翻来覆去,也没怎么难受。
但今年这两次出租车,却都让我恶心得想吐,这使我对自己的身体有了新的认识,原来不是我强,只是以前没遇到合适的司机。
两位师傅开车都有一种很强的斗志,旁边的车稍微想往前挤一点,油门立刻踩下去,仿佛让别人插进来是自己的罪过。可当他们想变道,旁人胆敢不让,便会在车里唉声叹气污言秽语,放眼望去,满马路除了自己都是傻逼。
于是这两出租车就像一道绿色\黄色闪电在车流中不断穿梭,弹簧脚踩手风琴,急一阵儿缓一阵,我的胃也跟着节奏一会咕噜,一会反酸。
给我的感觉就像是,他们是在报复性地开快车。我不知道他们收入如何,也不知道他们当天受了什么委屈,只是让我有点疑惑,怎么一份每天都要做的工作,会让人带着这么大的火气——偏偏不干还不行。
说到这儿,咱们都是干民航的,你看是不是跟咱们很像。
这些年来不论在哪,跟大家聊天,聊什么都能嘻嘻哈哈,一提到工作,就总会聊得唉声叹气。其实很多话都不用说完,对方刚起个头,我就知道后面会怎样,于是对视一眼,满眼都是“你懂的”,彼此省下不少口舌。
可这里面有些人,刚入行时我是见过的,那时候她们和他们很喜欢这份工作,为身上的制服骄傲,为身上的航徽自豪。可后来工作越来越熟练,人却越来越没兴致了,我不太愿意把这种变化全部归结为思想出了问题,因为我们行业首先该问问自己是为什么。
但问也有讲究,“问”这个行为本身就是一种负担,这个就不展开了——很多领导压根就想不到这一点,还真以为自己去部门聊聊天就是体恤民情。
当然了,最容易想到的办法是加钱,没有什么事是加钱不能解决的,但我也知道,咱们这个行业,现在真的加不出钱,这不怪我们自己,不怪任何人,时代的变迁,供需的变化,同行的竞争等等都组成了如今民航的困境。
在存量搏杀的困境里,如果只是吆喝着“涨工资”,那未免太单薄太不负责任。
既然一时加不出钱,其他事情就更需要上心了,比如:一个人每天来上班,他到底都在经历些什么。
拿我最熟悉的空勤部门来说,排班能不能尽量稳定,已经安排好的生活,能不能少被临时打断,让人稍微有一点安排自己日子的能力。咱们也有七情六欲,也要顾及人情世故,总不能约顿饭都像在研究天气,临近了再看,最后还不一定作数。
航班运行有特殊性,遇到突发情况需要调整,大家都干民航,能理解。但临时调整也该有个轻重缓急,不能总是要求员工总想办法克服,总是认为我们的生活无关紧要,谁家没有自己的事?
飞了一天已经很累,好不容易回到家,有些消息能不能等到上班再发,有些回复能不能等人睡醒再要。一份普通通知,晚几个小时确认怎么了?耽误什么了?
既然我休息,我就有不接你电话的权利,爱谁谁,我要照顾家人,我要陪伴孩子,我要跟朋友约饭,我要去户外放松心情,你们能不能别打扰我都滚啊!
再比如,这活到底怎么干?
按程序处置时要求严格执行,旅客不满意投诉以后,又追问员工为什么没能灵活一点,下次学会灵活了,检查时发现程序没有落实,又要追究责任,你有病啊?
可我知道,办公室里的人也未必轻松,一件事情到了手里,光知道怎么干还不够,还得先弄清楚归谁干,找人协调,来回解释,事儿还没开始,责任已经游走了无数个来回。
胆战心惊终于做完,还要填台账、交截图,证明这件事我确实做过,必要的记录当然要有,可那些留痕工作,详细到仿佛将来要为这件小事修一部史,真要找人解决问题时,又发现史料齐全,负责人不详。
事情怎么办,大家心里可能都清楚,可谁先开口,谁就可能把活揽到自己身上,谁愿意多帮一点,后面就可能一直归谁。
久而久之,大家也就学会了谨慎,邮件要抄送,聊天要截图,电话得录音,遇事先把自己摘干净,至于事儿能不能办成我不管,反正我不能受牵连。
一天忙下来,正经工作没推进多少,自我保护倒是做得十分周全。人每天来上班,精力全耗在这些屁事上,就拿这让员工满意?
一个人说累,先看看他究竟累在哪里,当他每天骂骂咧咧的上班,说明他就不想上这个班,可为了房贷为了生活又不得不上这个班,对工作的感情只剩下“还得靠他吃饭”,可咱们民航哎,曾几何时多么高大上的一个行业,怎至沦落至此?
我也许对这份工作寄托了太多东西,既希望它提供收入,又希望它带来体面,最好还能证明人生有意义。这些愿望未必都能实现,但回到一个行业能够做的事情,至少可以让工作安排更合理,让认真履职的人少一点顾虑。
提高员工幸福指数,听起来是个很大的题目,做起来倒可以从一件小事开始,比如下次准备给员工提要求时,麻烦您先问问自己,这个要求是非提不可吗,提了之后是公司能从中得到什么,还是说,只是为了您自己能省点事儿?
其实我们干民航的,就没指望飞黄腾达,只盼上班安心干活,下班安生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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