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
本文要回答的问题是:石锡铭1998年提出的“智能化”概念,其创造性价值何在。文献检索显示,“智能化”作为词组至迟在1983年已见于中文期刊,却零散分布在互不相干的领域,只是各领域借用的描述性说法。石锡铭的贡献不在造词,而在重构:他把“智、能、化”作了一个释义性的分解——以数据为核的智、以控制为核的能、以安全为核的化三个并列要素,使工业能力的评价从单一坐标扩展为多坐标,一个形容词由此成为有内部结构、有衡量标准、能落到实物的坐标系;再以期刊、网站与学会把它变成可共用的语言。本文据此认为,他改变的不是技术,而是一代人的判断方式。
关键词:智能化;数据;控制;安全;创造性;石锡铭
1 引言
动笔之前,我先做了一件事:在中文期刊库里检索“智能化”三个字,想弄清石锡铭1998年提出它时,这个词在中文世界处于什么状态。
检索结果否掉了我原本打算写的开头。“他首次提出这个词”——史料不支持这一句。但检索把界限划得更清:这个词不是他造的,这个概念是他造的。
即智能化这个词不是石锡铭造的,但智能化这个概念是石锡铭造的。
本文只回答一个问题:这个概念的创造性价值在哪里。
2 九十年代:石锡铭要换掉的是什么
九十年代,“机械自动化”是国家倡导的方向,也是工业界的主流话语。“自动化生产线”“自动化改造”“无人车间”是那个年代最响亮的词;引进几条自动化产线,几乎等于拿到了先进生产力的证明。
这套思维没有错,它完成了中国制造业从手工到机械的那次跃迁。但它有三个内在的边界。
第一,主客体分得很清。人设定程序,机器执行动作;机器可以快、准、稳,但它不会问“这么做对不对”。
第二,目标是“替代”。衡量成功的标准是省下多少人、降低多少劳动强度。
第三,评价的轴是单一的。一条产线强不强,取决于机械精度、节拍、稳定性和一致性——指标虽多,却全部落在物理量这一根轴上。
我在运动控制这一行做了二十年,电机、驱动器、控制器,一直到机器人整机。最深的体会是:自动化解决的是确定性问题——输入确定,输出确定。可真实世界从来不给你确定的输入。
它描述的是“机器做得多好”,而不是“机器自己会做什么”。这就是石锡铭动手之前的思维底座。
3 文献踪迹:词早有了,概念还没有
检索在维普中文期刊服务平台进行,限定为篇名精确匹配,即“智能化”三字须完整出现在标题中;文献类型限期刊论文,时间上限1985年。检索日期:2026年10月8日。
限定之所以必要:中文期刊库默认分词检索,直接输入“智能化”会被切成“智能”,结果由个位数增至约205万条,其中多为《浅议品德与智能》一类与本题无关的文章。
在此限定下,1985年以前题名含“智能化”的期刊论文只有4篇。最早的一篇是1983年赵祖华、魏发辰《工程设计的“智能化”、“生物化”趋势与工科大学生的知识结构》(《自然辩证法通讯》1983年第5卷第6期)[1];1985年另有丁长青《生产工具的智能化趋势》(《社会科学》1985年第5期)[2]、H. Niemann著、周冠雄译《以知识为基础的图象分析——模式识别智能化的发展方向之一》(《信息与控制》1985年第14卷第5期,第29—35、62页)[3],以及同期刊载的一则学术会议消息。
需要说明的是,这4篇是该库库内可检得的最早记录,不等于中文世界的最早记录——该库对1980年代以前的中文期刊收录并不完整。另有公开研究依据中国知网口径给出更早的时间线:1978年即可检索到,最早在论文题目中使用的是1980年一篇关于电话机与程控交换机的文章[4]。该文主题虽为“智慧化”,但梳理了“智能化”一词在中国知网的早期出现时间,本文只把它作为旁证,不作立论依据。
关键不在最早是哪一年,而在分布。放宽到会议论文,1985年前后这个词同时出现在遥测终端、电力负荷测试仪、微波测速仪、测温仪表等一批文章的标题里;即便只看期刊论文,它也分属科学哲学、社会科学、自动控制与信息处理三个互不相干的领域。这说明,就现有可查材料看,“智能化”尚未成为一个有内部结构、有衡量标准的技术概念,只是各领域各自借用的一个描述性说法。
4 1998年:石锡铭把 “智能化”重新组装成概念
“智能化”与“自动化”结构相同,都是在两字之后缀一个“化”;区别全在前两字:一个落在“智能”,一个落在“自动”。石锡铭在1998年做的事,是把“智能化”这三个字拆开重新组装。先要说明,这套拆解是他的释义性约定,不是从字源或逻辑上必然推出的——“智”何以落到数据、“化”何以落到安全,都依他的体系而成立,而非从词义直接推得。它的要义在取向:
• 智,是智慧,指向数据——智慧的高低,与掌握数据的多寡有关;
• 能,是能力,指向控制——能力的强弱,由控制的层级决定;
• 化,是过程,指向安全——数据与控制得以实现的过程,就是安全实现的过程。
石锡铭由此定义了三个并列的核心要素:数据、控制、安全。在本文看来,这个定义的关键不在它把“智能化”说清楚了,而在它不是一条主线,而是三根并立的柱子
在“自动化”思维里,只有“控制”算核心,而且是狭义的控制——机械动作的精确复现。数据是台账和报表,安全是劳动保护和操作规程;两样都跟“设备的能力”无关,归别的部门管。
石锡铭把它们与控制放在同一平面上。看上去只是措辞上的调整,实质是把工业能力的评价轴,从“物理性能”一轴扩展为数据、控制、安全多轴:此后判断一台设备够不够“智能”,不只要问它动得多准,还要问它掌握多少数据、数据能不能闭环,控制层级在哪里、控制权归谁,安全边界划在什么地方。
这不是技术指标的加法,是一次换轨。前面那些文献用的是同一个词,说的是各自领域的局部趋势;石锡铭给这个词装上了内部结构——由哪几部分构成、彼此什么关系、用什么衡量。从形容词到名词,这是本文所说的创造性。
5 定义、平台、组织:这套概念如何落地
一个定义还不成体系。此后的二十多年,石锡铭把它做成了三件事。
第一件,是定义体系。除“数据、控制、安全”三个要素,石锡铭与王大珩、杨嘉墀两位院士讨论之后,于2005年提出“智能四化”标准——控制集成化、去硬件化、微型空心化、应用直觉化(最初表述为“应用傻瓜化”,后改为“直觉化”);并把智能化的发展描述为从机械自动化到“衡动智能”的五个阶段,进而提出“雾控阶段”作为其高级形态。年份需要标清:“智能四化”是2005年的产物,不是1998年随概念一起出来的。
第二件,是话语平台。1998年,石锡铭在深圳注册运营主体深圳市智控网络有限公司(1998年8月10日成立,法定代表人石锡铭),并以《机电智能化》起步,陆续发展为《工控智能化》《仪器仪表智能化》《建筑智能化》三本行业性专业刊物;1999年1月18日,中国智能化网上线,其域名于2005年改为zgznh.com。上海大学曾振炳教授在为石锡铭诗文集所作的《风起神家川序》中也能印证:他回忆1998年底初识石锡铭时,石锡铭已在深圳独立创办“智能化主题”的三本刊物,并坦言办刊“没有得到国内出版管理机构的批号”。这让我更确信“1998年”这个时间点,也印证了“行业性专业刊物”而非“正式期刊”的定性。就公开可查的材料看,这一刊系加一个网站,把各行业零散使用这个词的人第一次聚到了同一处。
第三件,是组织与共同体。石锡铭是深圳市智能化学会的创办人、创始人,2011年筹建并出任秘书长,此后常年主持“阿智茶八”沙龙,把智能制造领域的企业家一次次聚到一张茶桌前。
定义给坐标,平台给话语,组织给共同体。三样凑齐,“智能化”才从一个形容词变成有入口、有标准、有归属的坐标系。这才是它的创造性:不是提出一个判断,而是建起一套别人可以接着使用的秩序。
6 为什么是创造,而不是预判
这一点决定了石锡铭的贡献属于行业预判,还是属于概念开创。
第一,技术会过时,思维框架不会。1998年的“智能化技术”今天看已相当原始;但“用数据、控制、安全三个要素判断一件事够不够智能”这个框架,28年过去反而更贴切——它正对今天具身智能、大模型、边缘计算的议题。
第二,技术是少数人的事,思维框架是所有人的事。如今一个企业管理者、一个城市规划者,甚至一个普通消费者,做决定时都会问:它智能吗?数据在哪里?控制权在谁手上?安全边界在哪?这四个问题,就是那套定义留下的痕迹。
第三,思维框架决定技术往哪里走。做国产机器人操作系统INFOOS的早期,行业里普遍把机器人当成“更精密的自动化设备”,所有人都在堆精度、堆响应速度、堆刚性。思维一换成“智能化”,问题的重心立刻变了:数据从哪里来、怎么形成闭环?控制是集中式还是分布式异构?决策出了偏差,安全兜底在哪儿?我们后来做的“基于关节智能的分布式异构计算”和“类脑决策新范式”,说到底就是把这三个要素落到硬件上、落到代码里。
概念不是用来挂在墙上的,是用来决定你在何处下注的。
7 被重新定价的人:六处位移与最后的护城河
把两套思维并排放在一起,差异很清楚(见表1)。
六处位移里最具决定性的是最后一行。自动化时代,一个工人最值钱的东西是熟练度——手快、眼准、经验足;智能化时代,熟练度正在被系统吸收,值钱的部分转移到了判断力和创造力上。这不是温和的替换,是一次对人的重新定价。
石锡铭1998年便主张:“人工智能是智能化数据应用的形式之一,数据来自于人,因此人工智能是典型的受智于人。再强大的算力,但数据是有限的,能力也是有限的。”(《智能化概念》)
这句话提前点了两件事:人工智能只是“智能化”的一种应用形式,不是全部;它的能力上限,受限于人的数据供给。这一点,曾振炳教授在序中也讲到了:锡铭“在智能化概念中就阐明:人工智能是智能化应用的一种形式”,并称其概念“与国际上通用的人工智能极其有本质区别”。可见这不是我个人的附会,而是锡铭概念里本来的意思。而当人的位置从“操作者”变成“被赋能者”,一个真实的危险就出现了:赋能如果不对称,赋能就会变成依赖。少数人控制超级智能、多数人活成“数据搬运工”——这是石锡铭反复提醒的威胁,也是他提出“行智合一”“三知一致”“受智于机”的原因。这三条不是修辞,是约束条件。
“三知一致”里,“元认知”三个字的分量最重:感知,是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良知,是知道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元认知,是知道自己在想什么、判断得对不对。机器可以替你算,但不能替你判断“我算得对不对”。
当系统开始自己拆分任务、自己规划路径、自己做取舍,“判断自己是否还在正确的轨道上”,就成了一个人最后的护城河。这个判断能形成闭环,人是从机器获得智慧的“受智于机”;形不成,人只是被系统推着走。
8 结论:分水岭画在脑子里
回到开头的问题:石锡铭1998年提出“智能化”概念,创造性价值在哪里?
不在石锡铭预见了多少技术,而在他给了这个词一副骨架——数据、控制、安全三个要素,再加上标准、刊物、网站与学会,把散落在各行业的一颗颗珠子收成了一套坐标系。
技术会被追平,概念上的领先会持续更久:当年“自动化”锁定的是机器能做什么,“智能化”锁定的是谁在判断,凭什么判断,判断错了谁来兜底。
发现一个词,和给一个时代设立一个坐标系,是两件事。就本文的考察而言,后者是石锡铭做成的那件事,也更经得起查。
分水岭从来不画在地图上。它画在脑子里。
参考文献
1. 赵祖华, 魏发辰. 工程设计的“智能化”、“生物化”趋势与工科大学生的知识结构[J]. 自然辩证法通讯, 1983, 5(6).
2. 丁长青. 生产工具的智能化趋势[J]. 社会科学, 1985(5).
3. NIEMANN H. 以知识为基础的图像分析——模式识别智能化的发展方向之一[J]. 周冠雄, 译. 信息与控制, 1985, 14(5): 29-35, 62.
4. 许立阳, 何申, 郑剑云, 等. “智慧化”概念的内涵与演变[J]. 产业科技创新, 2022, 4(3): 50-54.
资料来源与说明
第3节的4条早期文献,均经维普中文期刊服务平台以篇名精确匹配检索(检索日期:2026年10月8日)核验;其中《信息与控制》一篇的卷期页码另据该刊官网过刊页面复核。该库对1980年代以前的中文期刊收录不全,故上述结果只能说明“该库库内最早”,不能等同于中文世界最早。
作者简介
李鹏,博士,中国智能化技术研究院院长,深圳市智能化学会副会长、监事,国家技术转移经理人,深圳市高层次人才,沈阳航空航天大学电子信息工程学院兼职研究生导师。
深耕运动控制、机器人、类脑智能控制及具身智能领域二十余年,主导开发电机、驱动器、控制器、机器人整机等产品三百余款。作为国产机器人操作系统 INFOOS 发明人,首创 “脑 — 丘 — 脊” 分层仿生架构,打造多形态机器人通用控制大脑,以显式知识库将推理算力降至 VLA 的约 1/3;主导研发 INFOBot Studio 技能训练平台,以强化学习与自研三维仿真打通 “虚拟训练 — 真机迁移” 全链路;系统落地 2D/3D 激光 SLAM 与多传感器融合毫米级定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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