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铁站的网约车等候区,九月的太阳像一块烧红的铁板压在头顶。我攥着手机,屏幕上弹出的派单信息显示,这趟车程三百六十多块。我低头核对了一眼车牌,拉开了一辆白色轿车的后门。
“尾号9957?”我一边问,一边跨进后座,顺手带上了车门。
“对,美女。”司机是个三十出头的男人,穿着件洗得发皱的灰T恤。他没急着挂挡,而是从后视镜里看了我一眼,“麻烦你稍微开快一点,我有点赶时间,这个时间段没票了,我才打的车。”
“美女,”他没踩油门,反而把身子往椅背上一靠,语气熟络得像在跟老熟人聊天,“我问一下,你打这趟显示多少钱啊?”
“好像是三百六十多吧。”我随口答了一句,心里还在盘算等会见客户要用的资料。
“这么高啊?”他撇了撇嘴,咧出一个带着点苦意的笑,“我这边到手才两百零八。”
我愣了一下,视线从手机屏幕移到了驾驶座的后脑勺上。“啊?平台扣了你们这么多啊?”
“可不是嘛。”他叹了口气,手在方向盘上拍了拍,突然压低了声音,“要不这样吧,美女,你在那个平台上面把订单取消了,你直接给我两百六。你看,你这样也能省一百块钱,我也不多要你的,咱俩都合适。行不行?”
车厢里的空气突然安静了两秒。空调出风口呼呼地吹着冷气,但我却觉得背脊一阵发紧。我遇到过司机抱怨平台抽成高,也遇到过暗示要好评的,但这种刚上车就要求取消订单、私下交易的,我还是头一回碰见。
“不是,”我坐直了身子,下意识地把手搭在了车门把手上,“师傅,还是走平台吧。”
“美女,你听我说啊,”他转过头,没理会我的拒绝,眼里透着一股急切,“你走线下的话,我能多赚六十块钱,你也能少花一百块钱。这钱咱俩分了,不比给平台赚去强?”
“师傅,”我盯着他的眼睛,语气沉了下来,“我就走平台,麻烦你出发吧,我真的有点赶时间。”
他没有转回去,反而直接解开了安全带,半侧过身看着我。后排的空间本来就逼仄,他这个动作让两人的距离瞬间拉近,我能闻到他身上那股混合着廉价烟草和没散尽的汗味。
“姐,”他的声音里带上了一点哀求,“你看我这车才没买多久,贷款还一半没还。我老婆前段时间刚生完孩子,我还要给孩子赚奶粉钱呢。这单跑下来我才拿两百块,连油钱都不够。你就帮我这个忙好不好嘛?”
他说着,从仪表盘旁边的储物格里掏出手机,翻出了一张照片怼到我面前。照片上是个皱巴巴的婴儿,旁边躺着一个脸色苍白的女人。
看着那张照片,我心里的那根弦绷得更紧了。他的话听起来句句都是现实的难处,每一句都足以让人心软。但我更清楚的是,一旦我点下“取消订单”,这辆车就不再是受平台监管的网约车,而是一辆没有行程录音、没有轨迹追踪、没有任何安全兜底的私人黑车。
“你的情况我理解,”我深吸了一口气,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且有商有量,“那师傅,要不然这样吧。等下呢你就走高速,过路费我来出。然后到了过后,我再给你发个红包,给你写个五星好评,可以吧?你就走平台。”
我把底线让到了这一步,既补了他的油钱,又给了好评,唯独没有松口取消订单。
他盯着看了我几秒,原本带着哀求的脸慢慢沉了下来。他把手机扔回储物格,发出一声闷响。
“你看你把这个订单取消了,对你也好,对我也好。你少付一点,我多赚一点。”他的语气变了,不再有哀求,而是带上了一丝生硬的固执,“美女,你放心吧,我真不是坏人。”
这句话非但没让我安心,反而让我浑身起了一层鸡皮疙瘩。一个成年男人,在密闭的空间里,用这种强调的语气反复证明自己“不是坏人”,这本身就是一种危险信号。
“不是,”我直视着他,“坏人也不会把‘我是坏人’写在脸上嘛。你就赶紧走吧,师傅,就走平台。”
他没动。车厢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只有发动机怠速的轻微震动顺着座椅传到我的身上。
“不是,你为啥非要走平台呀?省点钱不好吗?”他皱着眉头,像是真的不理解我的固执。
“我正常就是走平台的呀。”我也有些火了,声音不自觉地拔高,“你现在是什么意思嘛?你不走,是我不取消订单你就不走了吗?”
“哎,对。”他猛地回过头,手肘搭在驾驶座的椅背上,冷冷地看着我,“你要是非要走平台的话,那我就不走了。你下去吧。”
他说完,按下了中控锁。“咔哒”一声,在安静的车厢里显得格外刺耳。
我愣住了。外面的阳光依然毒辣,透过挡风玻璃晒在我的腿上,烫得发疼。但我却觉得周身泛起一阵凉意。
“有啥好装的呀?”他盯着我,眼里已经没了刚才的客气,甚至带着一点隐晦的挑衅,“你给我下车,我不拉你了。”
“不是,师傅,你什么态度?你不怕被投诉吗?”我攥紧了手里的包,强压着心里的慌乱。
“你投诉好了呀。”他满不在乎地摆了摆手,手指指了指车门,“你赶紧给我下车。”
我没有再多说一个字。在这个没有摄像探头、没有行程录音的密闭铁皮盒子里,多待一秒都是一种冒险。我一把推开后排车门,抓着包下了车。
脚刚沾地,他一脚油门,白色的轿车带着一股尾气味从我身边窜了出去,连转向灯都没打,直接并入了主路的车流里。
站在高铁站外炽热的水泥地上,我看着那辆车消失在车流中,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了。直到那一刻,我才真切地感到后怕。
如果刚才我心软了呢?
如果我为了省那一百块钱,或者为了那个刚出生的婴儿点了取消订单呢?
车一旦开上路,导航路线不再被平台记录,车内也没有录音设备。如果他在半路上临时加价,要求我转五百、一千,我给还是不给?
如果车子不往市区开,而是拐进了一条没有摄像覆盖的小路,我又能向谁求救?平台连我上过哪辆车都查不到,警务人员连我的实时定位都没有。
他用他真实的困境——车贷、妻子、新生儿——作为一把软刀子,逼着我交出最核心的安全底线。而我拒绝之后,他立刻撕下了温和的面具,用把人扔在路边的方式,惩罚了一个没有顺从他的人。
这种事没有如果。一旦出了事,没有“后悔一辈子”的余地,因为可能连后悔的机会都没有了。
后来,我又重新打了一辆出租车赶到了市区。一路上,我看着窗外滚滚向前的车流,手里紧紧攥着手机,把这段经历发到了闺蜜群,又顺手发到了小区的业主群。
我没有声嘶力竭地去骂那个司机有多坏,我只是告诉她们:以后打车,不管司机多可怜、不管他抱怨平台抽成多狠、不管他说能省多少钱,坚决不要取消订单。
宁愿多等十分钟换一辆车,也绝对不要把自己变成一个没有定位、没有监管的“透明人”。
尤其是女孩子。我们的同情心很珍贵,但不该成为别人拿捏我们安全的筹码。在这件事上,哪怕被当成冷血、哪怕被当成小气,也比在荒郊野外面对不可控的危险要好得多。
那个司机的妻子和孩子或许真的需要奶粉钱,那是他的难处。但我也有我的底线,我的底线就是,我必须活着、安全地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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