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着

那年春天,我从厂里辞了工,把攒了多年的31万块钱一股脑儿押在城东那家生鲜小店的转让费上。签合同那天,手抖得差点握不住笔,可心里是热的,想着从此再不用看车间主任的脸色,不用三班倒熬到天亮。店主老刘拍着我的肩膀说:“兄弟,这店位置好,对面就是新小区,人流量大,你好好干,一年回本没问题。”我信了。我租下这间三十来平的门面,接过他留下的冰柜、货架和那辆破三轮,又去批发市场跑了三天,摸清了进货的门道。头一个月,凌晨三点起床去批发市场抢货,五点回来摆摊,六点开门,一直忙到晚上九点半。老婆下了班也来帮忙,两个人累得腰都直不起来,可看着每天流水有个两三千,心里还挺踏实。对面那个叫“金色家园”的小区,住着不少在附近工厂上班的人,下班顺路买把菜、拎块肉,生意看着不算差。可干到第二个月,问题就来了。

每天早上理货的时候,我发现冰柜里的肉总是少那么几块。一开始以为是自己记错了,后来调了监控,才发现是隔壁修车铺的老周,趁我卸货的空当,从后门溜进来顺走的。那老周五十多岁,整天穿着油腻腻的工作服,见人总是笑嘻嘻的。我本想报警,老婆拦住我:“都是街坊邻居,闹僵了以后不好做生意。”我想想也是,就趁着一天傍晚,提了两斤橘子去他店里,好声好气地说:“周叔,您要是手头紧,跟我说一声,别拿店里的东西,我这小本生意经不起。”老周脸涨得通红,连声说“对不起”,说以后不会了。我以为这事就过去了,谁知到了第四个月,更大的麻烦来了。

那天是周五,我照例去批发市场进了一批活鱼,回来养在水箱里。下午四点多,一个穿制服的人走进来,说是市场监管局的,说我卖的鱼没有检验检疫证明,要罚款五千。我当时就懵了,鱼都是从老李那儿批发的,他从来没给过什么证明。我打电话给老李,老李支支吾吾说,最近查得紧,他也没办法。我求那个执法人员宽限几天,说我是小本经营,不懂规矩。那人倒是和气,说:“看你也是老实人,这次先警告,下不为例,不过该补的手续你得补上。”我连声道谢,赶紧去办了个营业执照,又花了两千块钱做了个食品安全培训,总算把这事平了。可这么一折腾,心里就有点发虚了。

到了第五个月,对面小区后面的那条巷子里,忽然冒出一家新开的生鲜超市,装修得亮堂堂的,还有两个年轻姑娘穿着围裙在门口吆喝:“新鲜蔬菜,比菜市场还便宜!”我过去一看,人家搞开业促销,土豆一块钱一斤,鸡蛋三块九一斤,比我的进价还低。我咬牙跟着降了几天价,可实在扛不住,因为我的进货量小,拿不到他们那种批发价。眼看着每天进店的人越来越少,我急得嘴上起泡。老婆说:“要不咱们也搞个会员群,天天发特价菜?”我说好,当晚就建了个群,把老顾客都拉进来,每天发些打折信息。刚开始还有人响应,后来群里就冷清了,只有几个大爷大妈偶尔问两句。

那段时间我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似的,晚上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全是数字:房租一个月三千五,水电费平均八百,进货成本每天至少一千五,可营业额从三千掉到一千二,毛利只有百分之十五,算下来一天亏两百多。我后悔自己太冲动,把全家的积蓄都砸进去,却落得这么个下场。老婆倒是没埋怨我,只说:“实在不行,就把店盘出去吧。”可我哪里舍得?那是31万啊,是我在厂里干了八年,省吃俭用攒下来的血汗钱。

转机出现在第六个月的某个傍晚。那天天下着雨,店里没什么人,我正蹲在门口抽烟,看见一个七八岁的小女孩站在对面公交站台下,浑身淋得湿透,抱着书包缩成一团。我喊她:“小姑娘,进来躲躲雨吧。”她怯生生地走进来,我给她拉了把凳子,又倒了杯热水。她告诉我她叫甜甜,爸爸在工地干活,妈妈在超市上班,放学没人接,每天自己坐公交回家。我听着心里发酸,让她以后放学没地方去就来店里坐。从那以后,甜甜每天下午四点准时出现,坐在角落里写作业,我老婆有时还给她削个苹果。日子久了,甜甜的爸妈专门来店里道谢,买了好几斤排骨,硬是多给了二十块钱。后来,他们小区里好多家长都知道,这家生鲜店的老板心善,愿意帮人看孩子,渐渐地,一到放学时候,就有三五个孩子结伴来店里,闹哄哄的。我也不嫌烦,还专门腾出一张小桌子给他们写作业用。

有天晚上,一个叫小凯的男孩的奶奶来店里接他,跟我聊起来:“老板,你这店里有人气,不像那边超市冷冰冰的。我孙子说在你家写作业特别香,因为你总给他们分几颗枣子吃。”我笑着抓了一把枣子塞给她。老太太临走时说:“我看你人实诚,以后我买菜都上你家来。”我心里一热,忽然觉得,生意也许不是光靠低价就能做起来的。

我开始琢磨着变一变。既然比不过人家超市的价格,那就拼服务,拼人情味。我在店门口挂了一块小黑板,写着“今日特价菜”,每天选两样蔬菜按进价卖,就为了把人引进店里;我把冰柜里那些卖相不好的菜挑出来,洗干净切好,五块钱一大包,专门卖给那些下班晚没空做菜的年轻人;我还在店后面隔出一个小角落,放了张折叠桌和几把塑料凳,谁路过渴了都能来喝杯茶。老婆笑我:“你这哪是生鲜店,都快成茶馆了。”可没想到,这些笨办法居然真管用。那些接孩子的老人来店里坐着聊天,聊着聊着就顺手买了菜;那些在附近工地干活的工人,收工后爱来我这儿买瓶啤酒、买包花生米,坐在小凳上歇歇脚;有几次,几个上班族姑娘听说我这里能帮忙代收快递,就把包裹寄到店里,取件时总要买点什么。

到了第七个月,流水慢慢回升到两千五,我算了算,加上卖些调料、饮料、日用品,毛利勉强能覆盖房租和人工,但离赚钱还差得远。我不敢懈怠,每天凌晨照样三点起床,但不再是闷头傻干。我跑到批发市场跟几个摊主混熟了,他们答应我如果每周固定订三批货,可以给我留一些品相稍差但新鲜度没问题的“尾货”,价格能便宜两成。我开始学着做熟食,从网上看了几个菜谱,自己卤了些鸡爪、猪蹄、豆干,用保鲜盒装好放在柜台边,没想到卖得特别好,有时候下午四点就卖光了。我又让老家的弟弟寄来几箱土鸡蛋,说是自家养的,虽然贵一点,但老顾客都说有小时候的味道,回头客越来越多。

第八个月的一个晚上,我算了一笔细账:房租、水电、进货、损耗,加上我那辆破三轮修了好几次,总共花了两万八;营业额六万四,毛利润大概百分之三十二,净利润不到三千,平均下来一天赚不到一百块。我坐在收银台后面,看着那沓皱巴巴的零钱,心里说不出的滋味。31万的本金,别说回本,照这个速度,得干十年才能还清。那天晚上,我失眠了。老婆翻了个身,迷迷糊糊问我:“咋还不睡?”我鼻子一酸,说:“没事,我算算明天该进多少货。”她没再问,可我知道她其实也担心,只是不敢提。

真正让我下定决心的,是甜甜爸爸的一句话。那天他来店里买烟,看见我闷闷不乐,问我怎么回事。我苦笑说:“张哥,你说我花这么多钱盘这么个小店,值得吗?”张哥沉默了一会儿,说:“兄弟,我干了二十年工地,见过太多老板砸钱赔本的。你这店不一样,你把它开成街坊的落脚地了。你别光看账上的钱,你看那些人每天愿意来你这儿坐坐,就说明你这店活着呢。”他走的时候,特意多买了两把菜,还扭头说:“以后工地加班的盒饭,我都让他们来你这儿订,一天十份,你给做点干净的家常菜就行。”我一愣,随即忙不迭地点头。

从那以后,我开始给附近几个工地送盒饭,每天中午十二点蹬着三轮车,把刚炒好的菜一盒盒送到工地门口,一份十二块,两荤一素,米饭管够。虽然累,但量大,一天能卖出去三四十份,除去成本能赚一百多。我又跟附近一个快递驿站谈好,让他们把派件点设在我店里,一天给五块钱寄存费,还带动了客流。到了第九个月,流水稳定在每天三千五左右,净利润总算能有个一百五到两百块。虽然跟上班差不多,但我心里踏实了,因为这店是自己的,每一分钱都是自己挣的,而且看着那些熟客每天笑着来打招呼,那种满足感是打工永远体会不到的。

可就在我以为日子要慢慢好起来的时候,房东突然找上门来,说房租要涨,从三千五涨到五千,理由是隔壁超市都开到六千了。我急了,跟房东理论:“当时签合同时说好三年不涨的!”房东摊摊手:“那是老刘跟我签的,你跟他签的合同可没我签字。”我翻出转让协议,这才发现当初太草率,只跟老刘签了转让协议,没跟房东重新签租房合同,上面只写了一句话“原租赁合同相应权益转让给乙方”,可原合同里写的是“租金每两年调整一次,调整幅度不超过百分之二十”。如今两年到了,房东要涨,我压根没辙。那几天我急得团团转,甚至想过去借高利贷顶上,可一想到利息,又缩了回来。

晚上我坐店门口发呆,修车铺老周路过,见我这副样子,问清楚原委,拍拍胸脯说:“你别急,房东是我老表,我帮你说说。”我这才知道老周跟房东是亲戚。过了两天,老周带着房东来店里,指着门口那几张凳子说:“你看人家小老板把店开得多有人情味,你周围这些住户都靠他买菜呢,你要是把人逼走了,店铺空着你找谁租?”房东沉吟半天,终于松口说:“那就四千吧,不能再少了。”我算了算,咬着牙应了。虽然利润又薄了一截,但至少店保住了。

第十个月,区里搞“最美社区小店”评选,不知道谁替我们报了名,居然评上了。街道办送来一块牌匾,还带记者来采访。那天我穿着围裙,站在冰柜前,被摄像机拍得直冒汗。记者问我:“当初为什么想开这么一家店?”我挠挠头说:“就想自己干点事,不想一辈子打工。”她笑了,又问:“现在有什么感想?”我想了想说:“这半年多,我亏过钱,受过骗,急得整宿睡不着,可我也认识了老周、甜甜一家、张哥,还有那些每天来店里坐坐的街坊。钱是没挣到多少,可我觉得这店开得值。”

采访播出那天晚上,我把账本重新算了一遍。从接手到现在整整十个月,除去所有开支,净利润加起来只有四千三百块钱。31万的本金,连零头都没挣回来。可奇怪的是,我心里不再发慌了。因为我知道,这个店虽然还没赚钱,但它已经在我和街坊之间长出了根。那些孩子放学后愿意来写作业,那些老人愿意来喝茶聊天,那些工人愿意来歇脚吃饭,这比任何账面上的数字都值钱。

现在,我的店还在开。每天早上,我照样三点起床去进货,白天卖菜卖肉卖熟食,中午给工地送饭,傍晚接孩子们来店里写作业,晚上九点半打烊后,老婆会跟我一起算当天的流水,虽然常常只是几十块钱的利润,但我们会相视一笑,说:“又活过了一天。”那31万,或许十年都回不了本,可它换来了一间暖呼呼的店铺,换来了一群真心实意的人。夜里睡不着的时候,我想明白了:人这一辈子,不是所有的账都要用钱来算的。有些账记在心里,比利润更沉、更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