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入冬以后,北风把冀南平原上的枯叶吹得满地打转。张家洼的 old 砖路被工程车碾了整整一年,最后只剩村口那棵老槐树还认识回村的人。
赵守田站在自家院门口,看工人把最后一根房梁装上车。老房子不新,三间砖瓦房加一圈土院墙,墙皮掉得像得了癣。可他在这院子里住了四十二年,从十八岁住到六十岁,门轴响几声他知道是风大还是猫过,灶台哪块砖松了他闭着眼都能摸着。
拆迁评估那天,小伙子拿激光仪照了一圈,说房子加宅基地加附属物,协议赔偿一百七十万。赵守田没听懂什么“宅基系数”“附属补偿”,他只记住一个数字:一百七十万。
钱打进卡里是去年腊月初八。他半夜起来看了三回手机短信,每回都像做梦。六十岁,打了一辈子光棍,无儿无女,爹娘早走,两个哥哥几十年不往来。他本以为自己会像村里其他老光棍一样,种半亩菜、捡些纸壳、冬天烤个火盆,悄没声地老下去。谁知道临老临老,老房子给他砸出一笔巨款。
消息藏不住。三天不到,张家洼和邻村的人都知道了:赵守田,那个一辈子没娶上媳妇的老光棍,拿到一百七十万。
从那天起,他这间快拆平的小院,比村委还热闹。
第一章 一个人怎么把日子过到六十
赵守田排行老三,家里原先穷得连墙根都长不出富人草。父亲赵永德是生产队赶大车的,母亲刘氏身子弱,生两个哥哥后养了几年,到守田这一胎差点没保住。守田小时候黄瘦,邻家婶子见了他都说,这孩子像没长开的豆苗。
大哥赵守山比他大十一岁,二哥赵守河大八岁。七八年分地那年,大哥已经娶亲另过,二哥在镇上跟人学瓦工。守田八岁开始放羊,十二岁学会劈柴,十五岁能挑两半桶水不洒。他不是不干活,是家里底子太薄。九十年代初,村里开始有人外出打工,守田二十出头,个子不低,脸黑,话少。媒人领过两回亲,一家要三千彩礼,一家要盖新房。父亲那时病着,家里连一千都拿不出。守田自己说,算了,别害人家闺女跟咱喝西北风。
他不是没动过心。二十四岁那年,镇上集日,他在牲口市帮人牵马,碰见东庄的姑娘何秀兰。秀兰随姑姑来买布,穿件蓝夹袄,说话轻声。守田帮她们把布捆上自行车,姑姑问一句,小师傅哪个村的,守田说张家洼,叫赵守田。秀兰笑了一下,没多话。后来托人一问,秀兰父亲瘫在床上,家里不索重聘,只求女婿能进家门伺候老人。守田回去跟父亲商量,父亲叹气:咱连这院墙都补不起,去了也是让人家嫌。
守田没去。不是不想,是不忍。他宁可自己打光棍,不愿让一个姑娘进了门天天愁米油。
三十岁后,村里同龄人孩子都上小学,他还一个人。有人笑话他“绝户命”,他听着不恼,只说一句,命该如此。其实夜里他不是不想,有时翻来覆去,想有个孩子喊爹,想锅里多摆一双筷。可第二天天一亮,他照样去地里,照样给邻家修农具,照样把分到的救济炭分给更老的孤老。
他爹死那年,守田三十五。大哥在县城跑运输,二哥在市里搞装修,都回来奔丧,办完事各走各的。守田留下来,守着老房和母亲。母亲瘫了五年,他喂饭、擦身、倒便盆,没一句怨言。母亲临终抓着他的手,说老三,你哥他们顾不上你,你自己争气。守田点头,眼泪砸在席子上。
母亲走后,他真就一个人了。种三亩地,农闲去镇上给建筑队和泥、搬砖,后来年纪大干不动重活,就守着半亩菜园,卖点青菜,再帮村里红白事搭手。他做人实,谁家办喜事缺人摆桌,他去了;谁家老人走了,他帮着买纸、抬棺、煮大锅菜。村里人敬他一声“守田叔”,可敬完还是觉得他可怜:六十了,没妻没子,将来怎么收场?
谁都没想到,老房子一拆,他比谁都“富”。
第二章 钱到账,门庭若市
钱到卡上第二天,守田还穿那件旧军绿棉袄,去镇上银行查余额。柜员小姐笑着告诉他,卡里一百七十万整。他点点头,出来在银行门口站了好一会儿。风很大,他把手插进袖筒,心想这钱怎么花。他一辈子没花过超过五百块的大钱,如今怀里装着一百万的底气,反倒不知道先买什么。
回家路上经过集口,买了二斤豆腐、一把粉条、几棵白菜。他本来想割点肉,又想,一个人吃太多浪费。
第三天,大侄子赵建平来了。
建平是大哥的儿子,在县城开网约车,平时一年不往守田这儿跑一趟。这次进门就喊“三叔”,提一箱牛奶、一兜橘子,鞋都不换就进屋。守田正坐在小木凳上剥玉米,抬头看他,半天才认出人。
“建平啊,你怎么来了。”
“三叔,我听说您老房子赔款下来了,特地回来看看您。天冷,您一个人住这漏风屋,我心里过不去。”建平一边说一边摸墙,“这墙都碱成这样了,得赶紧搬。三叔,您跟我回县城吧,我那小房空一间,您住着,我管您一日三餐。”
守田笑笑:“不用,我在这住惯了。”
“您这不行。”建平压低声音,“一百七十万啊三叔,您一个人留着干啥?现在骗子多,电话诈骗、投资理财、保健养生,专盯您这种厚道老人。我帮您开个联名账户,平时您用零花,大钱我帮您管。等我爸那边也算有个交代。”
守田没接话。他不是没听过联防宣传,可“联名账户”四个字他不懂。建平走后,他给镇上信用社老周打电话,老周是他多年熟人,说守田哥,别随便签联名,谁联名谁就能动钱。守田嗯了一声,心里有了数。
过了两天,二哥赵守河亲自来了。二哥在市里搞装修,头发花白,腰有点弯,进门先叹气:“老三,哥对不住你。当年咱爹走,我没替你多分担。可你想想,你一个人要这么多钱干啥?建平买房差首付,我这边工地资金周转也紧。你那钱放银行贬值得很,不如拿出五十万给我,我给你年息八厘,比银行高。剩下你留着养老,我每年接你去市里住几个月。”
守田给他倒杯热水:“二哥,我那钱是赔款,不是印钞机。你工地周转找银行,别找我。”
“你这人——”守河脸一沉,又忍住,“老三,你无儿无女,将来谁送你上山?钱留着让蛆啃?亲兄弟,我不坑你。”
“我不信谁坑我,就信自己留点底线。”守田说得很慢。
二哥走后,村里的热闹才刚开始。
先来的是西邻陈婶。陈婶六十出头,丈夫前年中风走了,儿子在省城送外卖。她平时跟守田借过两次蒜、一次三轮车,关系不算近。这天提一塑料袋苹果,进门就坐炕沿上:“守田兄弟,我听说了。你一个人冷清,要不我每天过来给你做顿饭?你出点米油钱就行,咱街坊邻居,互相照应。”守田说不用麻烦。陈婶笑:“不麻烦,我一个人也冷。咱俩搭个伙,省得都吃剩的。”
接着是东头媒婆吴大姑。吴大姑七十了,耳朵背,却消息灵。她领来一位四十八九的寡妇,姓裴,说是邻镇人,丈夫出车祸走了三年,带个闺女已出嫁。裴女人不丑,穿红羽绒服,进门喊“守田哥”,说话也得体:“我不在乎钱多钱少,就看你人实诚。你要愿意,我搬过来给你洗衣做饭,将来伺候你到老。”守田看她一眼,没说行,也没说不行。吴大姑临走交代:“守田啊,这裴家大姐可是实心人,不像有些小年轻图你赔款。你考虑考虑,先试住也行。”
没过五天,村支书马文斌也来了。马支书四十多岁,大学毕业后回村,搞过光伏、搞过合作社,嘴能说。他拿个笔记本坐守田家小桌边,讲政策:“守田叔,您这钱别闲着。村南那地块要建互助养老点,缺启动资金。您要是投个三五十万,算入股,年底分红,还能给咱村老人谋福利。您自己也是老人,名正言顺。”守田问,亏了怎么办。马支书说,集体项目,亏不了。守田不懂入股,只觉得支书是为公家说话,跟建平、二哥不一样,可也一样让他掏钱。
短短半个月,守田家像赶集。有人送鸡蛋,有人送挂面,有人帮他扫院子,有人要认他干爹。他一辈子没被人这么热乎过,开头有点暖,久了觉得累。夜里他躺在床上想:我穷的时候,这些人去哪了?我爹死,建平没来;我母亲瘫床那几年,二哥没送一次药;陈婶家修水管,我去了三趟,她今天才记得我爱吃炖豆腐;吴大姑十几年没跟我说话,如今叫我“守田哥”比亲哥还亲。
他不是糊涂人。六十年的冷眼、热脸,他分得清。
第三章 心一软,种下苦根
人是这样,越孤着,越怕冷。守田硬了一个月,到底还是软了一次。
那是正月十六。拆迁队把院墙推平一半,他临时在镇上租了间小平房,二十平米,暖气不稳。夜里冻得睡不着,想起小时候母亲给他捂脚。第二天建平又来,说三叔你跟我回县城,我给你装空调、买电褥子,周末带你去吃羊汤。守田一时心酸,想,有个侄子也好,至少过年不空桌。
他答应建平:先拿二十万存个“共用账户”,密码两人共知,专门给他以后看病、租房、买药;其余一百五十万自己存定期。建平高兴得当场去银行。守田不懂,老周不在班,另一柜员办得快,开的是“赵建平为代理人”的理财子账户。守田签字时手发抖,建平握着他手说,三叔,咱是一家人。
二十万划出去后,建平确实殷勤了十来天。接他去县城住两天,买件新棉裤,带他吃一次火锅。守田不爱火锅,辣得胃疼,可看建平跑前跑后,心想这钱花得值。
二哥那边也不甘心。听说建平拿了二十万,守河找来,说老三你偏 heart 不给二哥。守田解释是“看病专用”,守河不信,坐到半夜不走。最后守田又取十万,借给二哥,写条子,年息五厘,一年还本。守田想,亲哥,总不能一点不帮。
陈婶见他租了镇房,主动来给他做饭,一天一顿,守田每月给她六百。裴女人那边,他没答应同居,但经吴大姑撺掇,先“相处”着。裴女人隔三差五来,买菜、洗被、陪他逛集。守田给她买过一回羽绒马甲,四百二;又给她的外孙买过书包、点读笔,前后花三千多。他跟自己说,人家来陪我,不能让人白跑。
马支书的养老点,他没投大钱,但经不住几次开会,先捐了五万“设备款”,支书打条,盖村委章。守田想,反正给村里老人办事,比给亲戚强。
不到三个月,一百七十万变成:定期一百三十万,建平代理账户二十万,借二哥十万,给陈婶月钱加零星采购约一万,裴女人及礼物约一万,村养老点捐款五万,自己租房、买家具、看病买药约三万。表面看没乱花,可守田心里开始不踏实。建平那二十万,他有一次想取五千买药,建平说“账户绑着我手机,得我操作,您别自己点,点错了被风控”。守田要密码,建平说“改密码得本人到网点,过几天我带您去”。过几天又过几天,始终没去。
二哥那十万更悬。头一个月还打来五百利息,第二个月说“工地结款慢”;第三个月电话不接。守田打给大嫂,大嫂冷笑:“老三,你家有钱还惦记利息?建平那二十万你别想往回要,免得兄弟翻脸。”
陈婶起初认真做饭,后来常迟到,有时带自己儿子来吃,守田不好意思说。裴女人开头勤快,听说他“只留一百三十万定期、不准备再掏钱买套房给她住”,热情明显降了。有回守田感冒,打电话让她来熬粥,她说回娘家了,三天后才来,进门还抱怨镇上公交少。
最让他寒心的是建平。四月里,守田牙疼,要去市口腔医院,让建平从“看病账户”取两千。建平拖了两天,说系统升级取不了;又过两天说,三叔,那账户买了个短期理财,没到期取出来亏。守田愣了:“你不是说是活期看病钱?”建平支吾:“反正是为您保值。牙疼小事,我给您买点消炎药。”
守田不说话。他不会上网查,可他懂一个理:说好的看病钱,怎么成了“理财”?他给老周打电话,老周让他带身份证去柜台打流水。他坐公交去县城网点,打出一看:二十万进来当天,转进某“稳健组合”,建平是操作人,守田是申请人。最近一次赎回八万,转到建平私人卡,备注“垫付三叔生活”。守田手指冰凉。
他问建平,这八万呢。建平说给他在县城交了半年“养老公寓定金”,还给他买了台按摩椅、几盒进口保健品。守田没见按摩椅,也没见公寓钥匙。建平拿出一沓小票,有按摩椅发票、有营养品发票,可价格都比市面高一大截。守田不说破,只说“把剩余十二万赎回来,还我”。建平一脸为难:“三叔,您不懂,现在赎要手续费。再说我跑前跑后不图啥,您别寒侄子心。”
守田那晚回镇上出租屋,关灯坐到天亮。他不是心疼钱,是心疼自己六十岁还像个孩子被人牵着走。他想起母亲临终那句“自己争气”,眼眶热了又干。
第四章 病一场,看清人心
五月初,守田受了凉,发起高烧。独自在镇屋,早上倒水都晃。他给建平打电话,建平说在接单,走不开;给二哥打,二哥说在工地开会;给陈婶打,陈婶说孙子发烧,来不了;给裴女人打,裴女人说在女儿家帮带外孙,过两天回。
守田烧到三十九度,自己打车去镇卫生院。医生说是肺部感染,要输液三天。他一个人坐在观察室,左手扎针,右手拿手机,通讯录翻一遍,不知打给谁。最后打给同村老友孙有德。
孙有德比他小两岁,也打光棍,不过有俩堂侄照看。有德骑电动三轮把他接回,安排在自家闲屋住。有德说:“守田哥,你这钱要是早听我的,存死期,谁都不给,哪有这些破事。”守田苦笑:“我一个人太冷,想有人喊我一声叔,哪怕假也行。病了这一场,假的也累了。”
住院花费四千多,建平没出一分,反在微信里说“三叔,等理财到期我接您去检查”;二哥发来一段语音,开头是“老三啊”,后面全是他工地被拖欠工程款的牢骚;裴女人发个“多喝热水”的表情包;陈婶后期来了一次,带碗小米粥,坐十分钟说“建平那孩子不错,你就别计较”。
守田不回嘴。他跟有德借了本《老年人权益保障法》小册子,有德从村法律明白人那儿拿的。他看不太懂,但记住几条:老人财产归自己;子女亲属不得侵占;可立遗嘱、可签扶养协议;无子女可找组织、村委会、法院帮助。
他托有德找镇司法所。司法所有个女调解员,姓陶,三十出头,说话不急不慢。守田第一次去,带齐银行卡、合同、建平小票、二哥借条、村委五万收据。陶调解问得细:钱怎么来、怎么分、谁经手、有无书面约定。守田一五一十说。陶调解听完,先告诉他三件事。
第一,建平作为代理操作理财,若未经你明确同意把资金转私人卡、买高风险或不透明产品,属于越权,可要求返还并投诉金融机构。第二,二哥借十万有借条,可走民事追讨,若拒不还可起诉。第三,村养老点五万若属捐赠,一般难要回;若写明借款或入股、有决议和账目,可查项目资金。至于陈婶、裴女人这类搭伙、做饭,没书面协议,给的礼物、月钱通常算自愿支出,很难全要回,但以后别再给。
守田问:“我不想闹上法庭,丢人。”陶调解说:“不闹也行,先发函、先调解。能谈回来最好,谈不回再走程序。关键是您别再签任何字。”
守田点点头。他这辈子最怕给人添麻烦,可这回明白,不把规矩立起来,麻烦会一直找他。
第五章 一张桌子,三拨人
回到村,守田先找马支书,要把村养老点那五万问清楚。马支书不慌,打开村部账本:五万进“互助养老设备专户”,买了三台空调、两台净水器、一套血压计,票据齐全,装在村南旧校舍改造的养老点。守田去看,旧校舍刷了白,三间屋摆八张床,几个本村老人坐着聊天。空调是新的,净水器通着水。马支书说:“叔,这钱没瞎花。您随时可来这儿住,不收您钱。年底若项目有补贴,优先还您本金。”守田不是不讲理的人,看实物落地,心里舒了些。他提出:以后村养老点设本公开账,由村监委会、一名村民代表、一名外聘会计每季度对账;他不再追加投入,但可把定期部分利息拿来做“孤寡老人餐补”。马支书一口答应,当场写补充协议,去掉“入股分红”含糊词,改成“捐赠设备、回捐服务”。
二哥那边难办。守田让有德带话:十日内还五万,余下五万展期一年,重签借据,按银行贷款利率计息;若不还,司法所调解,再不还起诉。守河先不干,在电话里嚷:“亲兄弟你至于?”守田平声说:“二哥,亲兄弟才更得算清。你十年不来看我,我没怪;可你拿我治病钱去填工地,我不答应。你要不还,咱就按外人办。”守河僵了几天,到底怕传出去丢人,先凑五万转来,剩下五万重签借据,用他市区一套小房做抵押登记。守田不忍心真收房,可他要让二哥知道,规矩不是纸。
最棘手是建平。
守田先微信通知:限五日到镇司法所,把代理账户全部赎回,剩余资金回拨本人卡;已转你私人卡的八万,凭票据核对,合理支出列清单,超出或虚高部分退还;今后不委托你任何账户。建平不回。第二日,建平来镇出租屋,苦着脸说三叔您别听外人挑拨,我全为您着想。守田让他进屋,倒杯温水,把银行流水、理财合同、小票摊桌上。
“平啊,”守田叫得平平和和,“这二十万,我说的是看病钱。你买理财,我签字时你说是活期增值,没说能转你私卡。按摩椅在哪儿?保健品在哪儿?公寓定金合同在哪儿?”
建平支吾:“按摩椅放我库房,回头送您;保健品您吃了呀;公寓我先垫名,没正式定。”
“我吃你那保健品两次拉肚子,别糊弄我。”守田把手机打开,给建平看他拍的药品瓶,“这瓶写草本调理,没国药准字号,老人吃了当糖豆?你那发票价,比网上贵三倍。公寓定金若真有,把开发商合同拿来;拿不来,八万里合理部分算借你,虚高部分算你欠我。”
建平低头不语。守田不骂,不拍桌。他一辈子没跟人红过脸,这回只把道理摊开。最后建平松口:按摩椅作价四千退给守田(实际他买成六千,差价不追);保健品按进货价退三千;公寓定金根本没交,所谓八万中有五万被他用于还网约车分期、三万借给朋友。守田听清了,说:“五万还车贷、三万借朋友,都不算我看病。你一月内先还五万;剩三万两个月内还;若还不上,我走司法。今后你别叫我三叔也行,别再碰我卡。”
建平眼圈红了,不是全因为悔,也有被逼的难堪。可守田不软了。他不是恨侄子,是再软一次,自己晚年就真没了。
陶调解后来组织一次多方小会:守田、建平、守河、马支书、有德作旁听。桌上不吵,只核数。结果记成调解书意向:建平限期退还挪用资金并解除代理;守河按新借据履行;村养老点五万转“设备捐赠+服务回馈”,定期公开。守田把自己的大计划也说了一遍:一百三十万定期不动,其中三十万存三年、五十万存五年、五十万分批买低风险养老理财(经银行正规风险评估);设立“守田养老专项”:每月从利息取固定数,用于租房、伙食、护理、医疗;若将来失能,委托村委会指定监护人,并请陶调解所在机构做监督人;剩余若用不完,立遗嘱一部分给村养老点、一部分给长期照顾他的非亲属个人、不强制给血缘亲戚。
有德在旁边听着,小声说:“守田哥,你这比支书还会算。”守田笑了一下:“我不是会算,是怕再被人算。”
第六章 裴女人与陈婶,两笔温柔账
钱的事逐步理清,心的事还没完。
裴女人知道守田“收紧钱袋子”,再来时话里话外有点淡。她不闹,不讨,只说“守田哥你若需要我搬来,我可以考虑;可我在镇上没房,来回不方便”。守田明白她的意思:要他再掏钱租个两居、买些家具,她“搭伙”才划算。他不是小气。他跟裴女人交过底:我可以每月给你固定陪护费,按市场价;若你愿意长期照顾,签书面扶养协议,明码实价,将来按协议给报酬和一定遗赠,不私下许诺大钱。裴女人沉默半天,说“我再想想”。
这一想,就没再来。吴大姑碰见守田,说裴家大姐觉得你“太算计”。守田回一句:“不是算计,是怕她跟着我受委屈。我要是真糊涂把房本加她名,将来闹起来,她更委屈。”吴大姑咂嘴走开。
陈婶那边更简单。守田跟她结清前期饭钱,说明以后若需要送餐,按次计费;若她愿意来镇屋做中午一顿,每周五天,按月结,不包其他。陈婶本想继续“搭伙不分彼此”,听有边界,积极性也差了。守田不勉强。他懂,真正的陪伴不能靠钱拴着,靠钱拴来的,钱松人就散。
这两段“准感情”淡下去后,守田有一段日子很空。白天在出租屋看电视,晚上听风敲塑钢窗。他不是不想要个女人、不想要个家。六十岁的人,梦里还偶尔回到二十四岁集日,何秀兰穿蓝夹袄,姑姑问他是哪个村的。可梦醒以后,屋里只有一盏节能灯。他给有德发微信:我是不是太绝了。有德回:你不绝,早被掏空了。咱光棍不是没人要,是不能被人当提款机要。
转机在一个雨天。
镇上养老点请了个护理员,叫苏景荣,四十六岁,本镇南河头人。她丈夫十年前矿上事故走了,儿子读大专,她在县医院做过护工,回镇是为了照顾年迈公公。公公去世后,她到村养老点上班,负责量血压、做康复记录、给失能老人喂饭。守田去养老点看空调安装,碰见她给一位偏瘫老太太翻身。动作轻,说话轻,老太太骂人她也不急,拿热毛巾擦手,像擦孩子。
守田没主动搭话。过了一周,他牙又疼,去镇卫生院,碰见苏景荣带邻村一位老人复查。她看他捂脸,主动说:“赵叔,我认识个口腔大夫,不贵,我带您去。”守田去了,治牙髓,花一千二。事后他要给苏景荣车费、辛苦费,她不收:“您在养老点算我们服务对象,顺路的事。”守田把那点感激压下去,不急着表白,也不急着给钱。他上过一次当,学会慢。
后来他常去养老点坐。景荣有时给他测血压,说“赵叔你低压偏高,少盐少油”;有时教他用智能手机查银行卡流水;有时听他讲老房子里种紫藤的事,也不嫌烦。守田慢慢发现,这女人不化妆、不戴金、不提“以后分钱”,提到自己儿子上学、公公生病那段,眼圈会红,但说完该干活还干活。她有她的苦,不拿苦换别人的钱。
有一天守田问她:“你要是没事,周末来我那小屋做顿饭行不?按点工钱。”景荣笑:“行啊,但你别又买补品。我公公当年被推销骗过,我一看见瓶瓶罐罐就头疼。”守田也笑。两人像老熟人,不烫不冷。
第七章 再起风波,谣言比钱狠
钱收回大半以后,村里风言风语起来了。
有人传:守田给建平二十万要不回来,跟侄子翻脸;有人传:守田把钱全捐给村集体,自己装穷;还有人传:他跟那个护理员苏景荣好了,准备把一百多万全过户给“外姓女人”。最损的一句是谁说的——“守田发财烧得慌,亲侄子不认,认个寡妇,老了让人家卷包”。
传话的人里有陈婶。陈婶跟邻居说,守田小气,六百分饭钱都要按次算;有德听见了,跟守田学。守田不气,只说:“我若白让她做,她若哪天不干,我又欠人情;按次算,她不亏,我不欠。”有德竖大拇指。
建平还钱不痛快。头一期五万还了三万,剩两万拖。守河第二笔利息又不按时。守田不催骂,只把陶调解电话发过去:再拖,直接立调解卷宗。建平怕留记录,找他母亲、也就是守田大嫂出面说情。大嫂来镇上,带一壶自制酱菜,坐那儿哭:“老三,你哥在县城忙,建平也不容易,你一个光棍要那么多钱,将来带进棺材?分给侄子点,积德。”守田给她盛碗稀饭,说:“大嫂,我若病了、瘫了,建平来伺候几个月?你今天哭是为钱,不是为我。亲兄弟当年分家,我这间破房他们不要;现在值钱了,全成亲人。我不扣他们应得的,可也不能把养老钱送出去买眼泪。”大嫂坐不住,放下酱菜走了。
最让守田难受的不是亲戚,是“不孝”的帽子。村里有老人背后议论:守田有侄子不靠,靠个外姓护理员,悖理。守田听见,回去一夜没睡。他不是在乎闲话,是怕景荣受连累。景荣在养老点上班,若跟“有钱老光棍”传绯闻,工资都会被人说闲。
他跟景荣交底:外面瞎传,你别往心里去;咱就是雇佣加朋友,若你嫌烦,我少去养老点。景荣正洗压脉带,抬头看他一眼:“赵叔,我在医院见得多了。老人有钱被儿女争,没钱被儿女嫌,传闲话的永远不掏钱。你按你的规矩办,我按我的活儿干。谁爱说让他说,别耽误您降压。”
守田那一刻觉得,这女人比一百七十万金贵。
他做了一件事:去镇法律服务所,立一份《意定监护与养老安排书》。内容不复杂——本人赵守田,具有完全民事行为能力;若将来部分或完全失能,委托张家洼村民委员会监督,委托镇养老服务中心提供生活照料,委托苏景荣(若其自愿且经考核)作为日常护理联系人,报酬按标准从“守田养老专项”支付;若苏景荣不愿或不能,由养老点另行派员,不强制个人继承;财产管理由本人卡、独立定期、不可由任何单个亲属代理;身后若留有剩余,30%捐村养老点,20%用于本村孤寡老人医疗餐补,30%按书面扶养协议及实际照料年限分配给非亲属护理人员与朋友(含孙有德若有照料),20%在依法前提下给曾实际履行赡养帮助的近亲属,未履责者不分配。法律文书请陶调解、老周、马支书各留备份。
立完文书,他像卸下一块磨盘。六十年来他第一次觉得,无儿无女不一定“绝”,只要把人、钱、情、法分清楚,晚年也能有依靠。
第八章 冬天里的一把火
那年冬天格外冷。十一月,镇养老点试运营。守田从出租屋搬过去一间小单间,十五平方,带暖气、独立卫生间。他只拿一部分利息付“成本伙食和护理包”,比租房便宜,也比一个人住热闹。屋里摆个旧收音机、一盆吊兰、母亲留下的一只铜勺。他不要大电视,不买红木椅,说“够用就行”。
建平最终把挪用款还清了。过程不体面:先还三万,又卖了自己的旧车还两万,剩下三万分六个月从网约车收入扣。守田没逼他卖车,是建平自己算的。还最后一次钱那天,建平站在养老点门外,手里提一箱奶,说三叔我错了,以前觉得您一个人用不了那么多,我车贷压力大,鬼迷心窍。守田让他进屋,给他倒热水。建平说以后常来看他,守田说:“你来我高兴,别再提钱;若真想尽孝,每月来两次,给我念银行短信、帮我买药,我按工时给你买烟钱都行。”建平红脸,点头。
守河那边,剩下五万按新借据走,利息季度结。二哥后来真还了两次息,虽不多,态度比从前正。他有一回带守田去市里看装修样板,说老三你若想买电梯小房,我帮你把关。守田没买,说养老点挺好。守河愣了下,说你还真能跟一帮老头老太住。守田说,比跟你们强,至少没人盯我卡。
陈婶不来做饭了,换成养老点统一配餐。陈婶后来有病,守田让景荣帮着测血压、送了一次米油。陈婶不好意思,说守田兄弟我以前那点小心思你别怪。守田说:“婶,我不怪。人要吃饭,你也要。可我不能因为孤,就把门全打开。”
裴女人再没出现。有德听吴大姑说,裴女人后来跟邻镇一个退休工人相处,对方有退休金、有房,条件比守田“稳”。守田听了只笑一下,不评好坏。他不是没遗憾,是可算了:若当年他拿一百七十万去换一个“搭伙妻子”,对方图稳也罢图钱也罢,他都会睡不踏实。
景荣慢慢成了他生活里最稳的那个人。不是“妻子”,先是最初“护理联系人”,后来彼此都明白,若身体和缘分都允许,可进一步。守田不急着办婚礼。他跟景荣说:“我六十,你四十六,差十四岁不算啥;可我不能有病了让你伺候、没钱了让你嫌。咱先签协议,干满一年你看我人,我看你心。”景荣说:“你别老协议协议的,跟政府开会似的。我先给你做饭、量压、洗被,合不来你换人。”守田说:“换人我也按钱结,不白用你。”
这一年里,守田用利息干了四件小事。第一,给养老点买一台大冰柜,存菜;第二,每月给点钱,给村中三位更穷的孤老加餐;第三,赞助有德装了无线门铃,有德腿脚不好;第四,给自己报个镇上智能手机班,学会查医保、查银行、打视频。有德笑他:“你以前连微信都不会发,现在比会计还精。”守田说:“不是精,是不想再让人替我点屏幕。”
第九章 一场宴,一句迟到的道歉
转年春天,守田六十一。养老点搞“互助生日”,给一季度过生日的老人一起办。守田生日小,农历二月二,龙抬头。马支书让人煮长寿面,景荣给他做了碗炸酱面,少盐。建平来了,带他儿子小宇;守河没来,让大嫂送个蛋糕;有德坐他左边,景荣坐右边;陶调解碰巧下乡,也吃了一碗。
小宇上初中,低头吃面,忽然说:“太爷爷,我爸说您很有钱,可您怎么住这儿?”守田摸孩子头:“钱是钱,人是人。住这儿有人说话,你爸不用请假管我,我也不用怕钱被人乱动。”小宇不懂,点头。
建平尴尬,低声说:“三叔,小宇以后我让他每周视频陪您。以前是我不对。”守田说:“你不对的地方,钱上已经还了;情上不急,慢慢来。我只盼你别再教孩子,有钱的叔就是提款机。”建平眼圈又红。大嫂在旁边切蛋糕,没接话,可临走把那罐酱菜又放下,说老三,婶以前对你不住。守田知道她“婶”是自封的,不点破,只说留步。
饭后,景荣和守田在养老点小院扫落花。老槐树是从张家洼移来的幼苗,马支书特意让栽上,说守田叔想老村了看看它。守田摸树皮,跟景荣说:“我以前觉得,光棍一辈子,没妻没孩,死了没人摔盆。现在想,摔不摔盆不重要,重要的是活着有人喊你一声老赵,病了有人给你倒水,钱花在明处,人不用在暗里猜。”
景荣说:“你这人就是太怕亏别人,结果先亏自己。以后我给你管药、管饭,你管钱、管规矩,谁也别越界,行不?”守田点头。他手里还捏着那只母亲留下的铜勺,阳光照在勺柄上,像旧日子没走远,又像新日子刚开门。
第十章 余下的一百七十万,怎么安顿
守田把最终安排又细化了一次,跟陶调解、老周、马支书碰过,写成普通老人能看懂的几条。
其一,本金守底。一百七十万回来后,经退还、借款、捐赠、支出,剩余约一百三十五万左右(含建平退还、二哥部分、初期花费结算)。其中一百万分不同期限定期和低风险产品,不碰股票、不碰不明合伙、不签任何“高息代理”。三十万留作“养老流动金”,放本人单独卡,绑定本人手机,不开亲属代理。余下用于已确定的小支出和法律文书所涉遗赠储备。
其二,按月发自己。每月从利息和流动金预算中拿固定数额:房租或养老点成本、两餐配餐、护理包、药费、应急。若某月生病住院,超出的从流动金出,不动百万本金;若本金因特殊情况必须动,须经村委会、法律服务所双确认。
其三,人比钱先定。若景荣继续做护理并自愿陪伴,签《扶养与劳务协议》:基本护理按镇上标准付酬;额外陪伴、陪同就医按工时;若登记为意定监护辅助人,给适当津贴;将来若结婚,婚后财产各自独立,守田婚前财产按遗嘱和协议处理,不因婚姻关系自动转移全部。这样景荣不白干,守田不担心“被结婚卷款”。
其四,亲戚分“情”不分“底”。建平、守河若长期实际尽孝,可按工时、陪护记录给予合理报酬或小额赠与;若只节假日作秀,不分配大钱。二哥后来慢慢来,守田也让他参与,但一切走书面。血缘不是全自动提款密码,照料记录才是。
其五,村子有回报。守田跟马支书定:每年从利息拿固定数进“张家洼孤寡餐补基金”,由村监委会公开,给七十岁以上独居、无子女、低保老人发午餐券。他不强求全村感激,只求自己那笔钱别只养了亲戚的欲望,也能养几个真正吃不上热饭的老人。
其六,身后不糊涂。遗嘱公证简单直白:依法缴税、偿债后,剩余按前述比例走;若苏景荣履约多年,可提高其扶养报酬转化部分;若未履约或中途解除,按实际工时结酬,不强制给大额遗赠。所有文书交法律服务所留存,避免将来谁翻出“当年他答应过我”的口头戏。
老周看了说:“守田哥,你这比很多有儿女的都清楚。”守田说:“有儿女的有人喊爸妈,不用算;我没儿女,不算是等死,算是自己当自己的儿女。”
尾声 老槐发芽
第三年春天,养老点门前的老槐苗发新叶。守田六十二,头发全白,腰还直。每天早上绕院走十圈,回来量血压;上午去镇上智能班教几个老汉用微信;中午景荣做一荤一素,他少吃盐;下午要么跟有德下象棋,要么给养老点老人读报纸。建平每两周来一次,带着小宇,不提钱,只帮他清手机垃圾。守河偶尔来,带点工地盒饭都嫌油大,守田只留一盒青菜。
有德某天问他:“守田哥,你这一百七十万,折腾三年,落到啥了?”守田想了想,说:“落到不怕夜里有电话说谁病了、不怕有人进门喊叔、不怕自己死了没人知。钱少了点,心宽了点。要是当年全分给侄子、全给女人、全投支书项目,这会儿估计连个给我倒水的人都没有。”
有德笑:“你这叫光棍翻身。”守田说:“不是翻身,是醒过来。光棍不可怜,可怜的是有钱没脑子、有亲没情分。”
景荣在廊下晾毛巾,听见了,接一句:“也别光说你醒。要没那回高烧、那回被建平转走八万,你还在请人吃火锅呢。”守田摸摸后脑勺,笑得像个老小孩。
风从南河来,带着麦田的青气。老槐叶子嫩绿,像给院子重新盖了个顶。守田站在树下,想起老房子那棵紫藤、母亲在灶台边喊他添柴、二十四岁集日蓝夹袄的何秀兰。那些都远了。可眼前有热饭、有血压计、有会发微信提醒他吃药的小宇,还有廊下晾毛巾的景荣。
“守田哥,想啥呢?”有德端着茶缸走过来,顺着他的目光看向那棵槐树。
“想以前的事。”守田收回视线,“也想以后的事。”
“以后有啥想的?你都安排得明明白白的了。”
“安排是安排了,可人活着,总得有点盼头。”守田说着,目光落在景荣身上。景荣正把一条洗得发白的毛巾抖开,阳光穿过毛巾的水汽,在她脸上映出一道浅浅的虹。
有德嘿嘿一笑,不再追问。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着,不紧不慢。守田学会了用手机挂号,学会了在拼多多上买便宜又好用的东西,甚至还学会了拍短视频——虽然拍的都是养老点里的花花草草,播放量从来没超过两位数。但他不在乎,他拍给自己看的。
六月里的一天,小宇放了暑假,跑到养老点来住了一个星期。建平送他来的时候,拎了一袋桃子,说是自家院里树上结的。守田接过桃子,看了一眼建平的车——已经不是那辆跑网约车的旧车了,换了一辆八成新的二手面包车。
“三叔,我现在跑货运,比网约车稳当。”建平挠挠头,“那会儿的事,我真……”
“行了,都过去了。”守田打断他,“你能好好过日子,比啥都强。小宇在这儿你放心,我看着他。”
建平点点头,眼眶有点红,转身走了。
小宇是个懂事的孩子,来了之后也不闹,帮守田扫地、浇花,还跟着景荣学做凉拌黄瓜。景荣教他切黄瓜的时候,他拿着刀小心翼翼的,切出来的片厚薄不均,景荣也不嫌弃,夸他有耐心。小宇咧嘴笑了,露出两颗虎牙。
守田坐在旁边的藤椅上,看着这一幕,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滋味。他想起自己小时候,母亲也是这样教他切菜的。那时候家里穷,母亲说,男孩子也得学会做饭,不然将来娶不上媳妇。他当时还犟嘴,说娶不上就不娶。没想到一语成谶,他真的打了一辈子光棍。
可现在他觉得,光不光棍的,好像也没那么重要了。身边有人说话,有人惦记,有人在他咳嗽的时候递一杯温水,这就够了。
七月中旬,天气热得厉害。养老点的空调坏了,马支书联系人来修,说要等三天。守田怕热,又舍不得开自己屋里的空调——他总觉得空调费电,能省则省。景荣说他抠门,他也不反驳,只是笑。
到了晚上,暑气不退,守田躺在凉席上翻来覆去睡不着。他索性起身,搬了把小凳子坐到院子里。月亮很亮,把老槐树的影子拉得老长。夜风吹过来,带着泥土和青草的气息,总算凉快了一些。
景荣也没睡,端了两杯凉茶走出来,递给他一杯。
“咋不睡?”守田问。
“你不也没睡。”景荣在他旁边坐下,抿了一口凉茶,“想啥呢?”
“想这棵树。”守田指了指老槐树,“你说它能长多大?”
“好歹是棵槐树,再过个十几二十年,肯定能遮半边院子。”
“十几二十年……”守田喃喃重复了一句,“那我到时候都八十了。”
“八十咋了?八十也能坐这儿乘凉。”景荣的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
守田转头看她。月光下,她的侧脸轮廓柔和,眼角已经有了细细的皱纹,但眼神很亮。他心里一动,想说点什么,又觉得说什么都多余。
“景荣。”
“嗯?”
“谢谢你。”
“谢啥?”
“谢谢你愿意来这儿,愿意陪我这个老头子。”
景荣沉默了一会儿,轻轻叹了口气:“赵叔,你别这么说。我来这儿,一开始是因为工作。后来……后来是觉得你这人靠谱。你知道我最佩服你啥吗?”
“啥?”
“你明明有一百多万,可你没飘。你该省省,该花花,不拿钱砸人,也不让人拿钱砸你。我见过的有钱人不多,可能做到你这样的,真没几个。”
守田被她夸得有点不好意思,端起凉茶喝了一大口,呛得直咳嗽。景荣赶紧拍他的背,嘴里念叨着:“慢点慢点,又不是酒。”
那一晚,他们在院子里坐了很久。月亮从东边移到头顶,又从头顶移到西边。蚊子咬了好几个包,可谁也不肯先起身回屋。
八月的时候,养老点组织了一次去县城公园的活动。一辆小巴车拉了十几个老人,守田也在其中。景荣带了急救包和水壶,马支书在前面带队,一路上老人们说说笑笑,像是小学生春游。
公园里有个人工湖,湖水碧绿,几只野鸭在水面上游来游去。守田坐在湖边的长椅上,看着远处的摩天轮发呆。他已经好多年没来过公园了,上一次来,还是母亲在世的时候,他推着轮椅带母亲去镇上的小公园晒太阳。那时候母亲还能说话,指着花坛里的月季说,好看。
“赵叔,来拍照!”景荣举着手机喊他。
守田站起来,走到花坛边上。景荣让他站好,他却不知道该摆什么姿势,两只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放。景荣笑着说:“你就自然点,像平时那样。”他这才放松下来,把手插进裤兜里,微微侧了侧身。
咔嚓一声,画面定格。
后来景荣把照片打印出来,贴在了守田屋里的墙上。照片上的他穿着白色短袖衬衫,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嘴角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背景是大片的月季花,红的黄的粉的,开得正艳。
守田每次看到这张照片,都会忍不住多看两眼。他觉得自己老了,可照片里的人看起来还不算太老,至少精神头还不错。
九月开学,小宇回了学校。临走前来跟守田告别,塞给他一张自己画的画。画上是三个人:一个老头,一个女人,一个小孩,站在一棵大树下面。老头画得歪歪扭扭的,头上只有几根毛,但胸口画了一颗红色的心。
“太爷爷,这是你,这是景荣阿姨,这是我。”小宇指着画上的人一一介绍,“这颗心是我画的,因为你对我好。”
守田的眼眶一下子就湿了。他使劲眨了眨眼,不让眼泪掉下来,摸了摸小宇的头说:“好,好,太爷爷收下了。等你下次放假,还来玩。”
小宇用力点了点头,蹦蹦跳跳地上了建平的车。车子发动的时候,他从车窗探出头来大喊:“太爷爷,你要保重身体!”
守田挥了挥手,直到车子拐过路口看不见了,才把手放下来。
景荣站在他旁边,轻声说:“这孩子懂事。”
“是啊。”守田的声音有点哑,“比我那两个侄子小时候强多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没有恶意,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建平后来的确变了不少,但最初那档子事,到底还是在守田心里留了个疤。好在时间是最好的药,伤口总会慢慢愈合。
秋天来得很快。九月末的一场雨过后,气温骤降,树叶开始变黄。守田的膝盖又开始疼了,是老毛病,年轻时干重活落下的病根。景荣给他买了护膝,每天晚上用热水给他敷膝盖,再涂上药膏。守田一开始不好意思,说自己来就行,景荣不由分说地把他按在椅子上:“你够不着后面,别逞强。”
守田只好乖乖坐着,任由她摆弄。药膏涂上去凉凉的,她的手却很暖和,力道适中,揉得他膝盖舒服了不少。
“景荣,你以前在医院也这么照顾病人?”守田问。
“差不多吧。不过医院里病人多,有时候忙不过来,只能挑重点的照顾。现在就好多了,就照顾你一个。”
“那你亏了,以前照顾一堆人,现在就照顾我一个,工作量少了,工资也少了。”
“工资是少了,可心不累。”景荣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在医院的时候,有些病人的家属特别难缠,动不动就投诉。你就不一样,你好伺候。”
守田笑了:“那是因为我要求低。有的吃,有的住,有人说话,就行了。”
“所以我才说你靠谱。”景荣拍了拍他的膝盖,“好了,今晚别沾水,明天早上我再给你敷一次。”
守田点点头,看着她收拾药膏和毛巾的背影,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他想说点什么,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不是不敢,是觉得时机还不够成熟。他这个人做什么事都喜欢稳稳当当的,感情这种事更是急不得。
十月国庆节,养老点搞了一次聚餐。马支书自掏腰包买了羊肉,在院子里支起一口大锅炖羊肉汤。香味飘出去老远,引得路过的村民都探头往里看。守田帮忙剥蒜、切香菜,景荣掌勺调味,一锅汤炖了两个多小时,汤色奶白,肉烂而不散。
老人们围坐在院子里,一人一碗羊肉汤,配上刚出炉的烧饼,吃得满头大汗。有德喝了两碗还不够,又要了第三碗,被守田拦住了:“你血压高,少喝点油腻的。”有德瞪了他一眼:“你管得比我亲娘还宽。”嘴上这么说,手里的碗还是放下了。
大家吃着喝着,气氛热闹极了。不知道谁起的头,老人们开始唱起歌来。先唱《东方红》,又唱《南泥湾》,最后有人提议唱《难忘今宵》。一群平均年龄超过七十岁的老人,扯着嗓子吼,调子早就跑到天边去了,可每个人脸上都带着笑。
守田不会唱歌,就跟着打拍子。他看着眼前这一切,恍惚觉得像在做梦。一年前的这个时候,他还一个人住在漏风的出租屋里,身边没有一个可以说心里话的人。而现在,他坐在一群人中间,面前是一碗热腾腾的羊肉汤,耳边是此起彼伏的笑声和歌声。
他突然明白了,钱真的不是万能的。一百七十万买不来亲情,买不来真心,但可以买来一个机会——一个让自己重新活一次的机会。
而他抓住了这个机会。
聚餐结束后,大家帮忙收拾碗筷。景荣洗碗,守田在旁边擦干。两个人配合默契,一句话都不用说,就知道对方下一步要干什么。马支书路过看见了,笑着说:“守田叔,你跟景荣姐配合得真好,跟两口子似的。”
守田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耳根有点发烫。景荣倒是大方,头也不抬地说:“支书你别瞎说,我就是个打工的。”
“打工的也有转正的时候嘛。”马支书哈哈笑着走了。
院子里安静下来,只剩下哗哗的水声和碗碟碰撞的声音。守田偷偷看了景荣一眼,她低着头认真地刷碗,看不出是什么表情。他心里有些忐忑,不知道刚才马支书那句话有没有让她不高兴。
过了一会儿,景荣忽然开口了:“赵叔,你觉得支书说得对不对?”
“啥?”守田愣了一下。
“他说咱们跟两口子似的。”
守田的心跳猛地加快了。他放下手里的碗,转过身看着她。景荣也停下了手里的动作,但没有回头,只是盯着水池里的泡沫。
“我觉得……”守田深吸了一口气,“他说得挺对的。”
景荣的肩膀微微颤了一下。她缓缓转过身来,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但眼睛里有光。
“那你打算怎么办?”她问。
守田想了想,认真地说:“我想跟你好好过日子。不是那种搭伙过日子的过法,是真真正正的,两个人在一起的那种。我知道我年纪大了,没啥本事,但我保证,我不会让你吃亏。我有退休金,有存款,有这间屋子,只要你愿意,这些都是咱俩的。”
景荣的眼眶红了。她低下头,用手背擦了擦眼角,再抬起头来时,脸上带着笑意。
“你这人真是,表白都跟签合同似的。”
“那……你答不答应?”
景荣没说话,只是拿起手里的碗,继续刷了起来。刷了两下,她轻声说了一句:“碗还没洗完呢。”
守田愣了几秒,然后咧嘴笑了。他重新拿起抹布,站在她旁边,继续擦碗。两个人谁都没再说话,可空气里弥漫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甜味。
从那以后,守田和景荣的关系就算定了下来。没有隆重的仪式,没有昂贵的戒指,只是一句“好好过日子”,和一个刷碗的午后。
但守田觉得,这比什么都珍贵。
十月下旬,守田做了一件大事。他把那张存了一百多万的银行卡拿出来,带着景荣去了镇上银行。他当着景荣的面,把卡里的钱分成两部分:一百万存了五年定期,受益人写的是景荣的名字——但不是直接给她,而是设立了信托,规定这笔钱只能用于她以后的养老和医疗。剩下的三十多万留在活期账户里,作为两人的共同生活费。
“你这是干啥?”景荣急了,“我不要你的钱!”
“这不是给你的。”守田平静地说,“这是给你以后的日子留个保障。万一我走在你前面,你总得有条后路。你照顾了我这么久,我不能让你白忙活一场。”
“我不图你的钱!”
“我知道你不图。可我想给。”守田握住她的手,“我这辈子,没对谁好过。我爹娘走得早,兄弟靠不住,侄子指望不上。好不容易遇到你,我就想把最好的都给你。”
景荣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她没有再拒绝,只是紧紧攥着守田的手,指甲几乎掐进他的肉里。
“你这个傻子。”她哽咽着说。
守田笑了笑,没反驳。
十一月,天气彻底冷了下来。养老点开始供暖,屋子里暖烘烘的。守田和景荣的房间挨着,中间隔了一道墙。每天晚上睡觉前,景荣都会过来给他泡脚、按摩,顺便聊会儿天。聊的内容五花八门,有时候聊小宇的学习成绩,有时候聊养老点的八卦,有时候什么都不聊,就那么静静地坐着,听着窗外呼呼的风声。
有一天晚上,守田忽然问景荣:“你想不想回南河头看看?”
景荣愣了一下,摇摇头:“不回去了。那边也没什么人了,就剩一座空房子。”
“那你儿子呢?他放寒假回来不?”
“他说要回来,不过得住他奶奶家。他那孩子跟他爸那边的亲戚亲,跟我这个当妈的反倒生分了。”景荣的语气里带着淡淡的失落。
守田拍了拍她的手背:“没事,以后这儿就是你家。你要是想儿子了,就把他接过来住几天。我这屋子虽然不大,但挤一挤还是能住下的。”
景荣抬头看着他,眼里有泪光闪烁:“赵叔,你为啥对我这么好?”
“因为你也对我好啊。”守田说得很自然,“你对我的好,我都记着呢。你给我做饭、给我敷膝盖、陪我去医院、听我唠叨……这些事,我以前的亲人没一个做过。你说我不对你好,对谁好?”
景荣再也忍不住,趴在他的膝盖上哭了起来。守田没有劝她别哭,只是轻轻地拍着她的后背,像哄一个受了委屈的孩子。
十二月,下了今年的第一场雪。雪花不大,但密密匝匝地下了一整天,把整个村子都染白了。守田站在窗前,看着院子里银装素裹的世界,心情格外舒畅。他回头喊了一声:“景荣,快来看,雪停了!”
景荣从厨房探出头来,手上还沾着面粉:“等我把这锅馒头蒸上。”
“别蒸了,先出来看看,一会儿太阳出来就化了。”
景荣拗不过他,擦了擦手走出来。两个人并肩站在窗前,看着院子里白茫茫的一片。老槐树的枝丫上挂满了积雪,像披了一层白色的纱衣。几只麻雀在树枝间跳来跳去,抖落的雪沫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真好看。”景荣轻声说。
“嗯。”守田点点头,“往年下雪的时候,我一个人窝在屋里,连窗户都不想开。就觉得雪有啥好看的,看了更冷。今年不一样了,有人陪着看,感觉这雪都暖和了。”
景荣靠在他肩膀上,没有说话。两个人就这样静静地站着,看着窗外的雪景,享受着这份难得的宁静和温暖。
傍晚时分,建平开着车来了。他带来了几箱年货,有腊肉、香肠、坚果,还有一箱砂糖橘。他把东西搬进屋里,搓着手说:“三叔,今年过年我来接您回家过吧?我妈说想你了。”
守田看了景荣一眼,摇摇头:“不去了,今年就在养老点过。这里人多热闹,而且景荣也在。”
建平看了一眼景荣,脸上露出意味深长的笑容:“三叔,您跟景荣阿姨的事儿,我都听说了。挺好的,您也该享享福了。”
守田难得有些不好意思,岔开话题:“你妈身体咋样?”
“还行,就是老毛病,天一冷就咳嗽。不过没啥大碍。”建平顿了顿,又说,“三叔,以前的事,我真的知道错了。您放心,以后我再也不会犯浑了。”
守田看着他,沉默了片刻,然后点了点头:“知错就好。人这一辈子,谁能不犯错?关键是改了就行。”
建平的眼眶有些发红,他低下头,假装整理年货,掩饰自己的情绪。
送走建平后,守田坐在沙发上发了会儿呆。景荣走过来,递给他一个削好的苹果:“想啥呢?”
“想我那两个侄子。”守田接过苹果咬了一口,“建平这孩子,到底是变了。他爹妈管不住他,社会教了他做人。”
“人都是会变的。”景荣在他旁边坐下,“就像你,以前一个人闷葫芦似的,现在也会开玩笑了。”
“是吗?”守田想了想,好像确实是这么回事。以前的他,一天到晚说不了几句话,跟谁都是客客气气的,但也隔着一段距离。现在的他,会跟养老点的老人开玩笑,会跟马支书争论村里的事,甚至会跟景荣撒娇说想吃红烧肉。
他喜欢现在的自己。
元旦那天,养老点搞了一次小型晚会。老人们准备了节目,有唱戏的,有说快板的,有表演太极拳的。守田被大家推上台,让他表演一个节目。他站在台上,想了半天,最后说:“我给大家讲个故事吧。”
老人们安静下来,等着他开口。
守田清了清嗓子,开始讲:“从前有个村子,村子里有个光棍,一辈子没娶上媳妇。他觉得自己这辈子就这样了,一个人来,一个人走。可后来,他家的老房子拆迁了,赔了一百七十万……”
他讲得很慢,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屋子里,每个字都清清楚楚。他讲自己怎么拿到钱,怎么被亲戚盯上,怎么被骗,怎么生病,怎么遇到好人,怎么学会保护自己。他没有美化自己,也没有丑化别人,只是平平淡淡地把这一年多的经历说了一遍。
故事讲完了,屋子里安静了几秒钟,然后响起了热烈的掌声。
有德站起来大声说:“守田哥,你就是那个光棍吧?”
大家都笑了。守田也跟着笑,没有否认。
“守田哥,你这故事告诉我们啥?”有德又问。
守田想了想,认真地说:“告诉咱们,不管多大年纪,不管有没有儿女,都得把自己当个人。钱是好东西,但得把它用在刀刃上。对人好,也得看值不值得。最重要的是,别放弃。只要活着,就有盼头。”
掌声再次响起,比刚才更加热烈。
晚会结束后,守田和景荣一起往回走。夜空晴朗,星星密密麻麻地铺在天上,像撒了一把碎钻石。守田抬头看着星空,忽然感慨道:“景荣,你说人死了以后,会变成星星吗?”
“会的吧。”景荣挽着他的胳膊,“不然天上那么多星星,是哪儿来的?”
“那我死了以后,也要变成一颗星星。到时候你晚上出门,抬头就能看见我。”
“别说傻话。”景荣掐了一下他的胳膊,“你才六十二,离变成星星还早着呢。”
“那可说不准,万一哪天……”
“没有万一。”景荣打断他,语气坚定,“你得活到八十岁,九十岁,一百岁。到时候咱俩一起变成星星,在天上还能做个伴。”
守田笑了,把她搂得更紧了一些。
春节前夕,养老点张灯结彩,到处贴着红对联和福字。守田和景荣一起包饺子,景荣擀皮,他包馅。他包的饺子歪歪扭扭的,有的像元宝,有的像包子,有的干脆裂了口。景荣嫌弃他包得难看,他就耍赖说:“这叫个性,你看市面上卖的饺子,全都一个样,那有啥意思?”
景荣被他逗乐了,也不跟他争,只是默默地把裂口的饺子重新捏紧。
除夕夜,马支书在养老点摆了四桌年夜饭。鸡鸭鱼肉样样齐全,还有一盘热气腾腾的饺子。老人们围坐在一起,举杯庆祝。守田也倒了半杯白酒,跟有德碰了一杯。酒入喉咙,辛辣中带着一丝甘甜,暖意从胃里蔓延到四肢。
“守田哥,新年快乐!”有德举起酒杯。
“新年快乐!”守田回敬。
窗外,烟花在夜空中绽放,五彩斑斓的光芒照亮了整个村子。孩子们在巷子里跑来跑去,喊着笑着,手里挥舞着烟花棒。守田透过窗户看着外面的景象,嘴角挂着满足的微笑。
“赵叔,吃饺子。”景荣夹了一个饺子放到他碗里。
他低头一看,是一个包得圆滚滚的饺子,没有裂缝,没有露馅,是景荣亲手包的。他咬了一口,猪肉白菜馅的,鲜嫩多汁,是他最喜欢的味道。
“好吃。”他说。
景荣笑了,眼角细密的皱纹堆在一起,像一朵盛开的花。
守田看着她,心里忽然涌起一个念头:原来幸福这么简单。不需要大富大贵,不需要儿孙满堂,只需要一个懂你的人,一碗热饺子,和一个温暖的夜晚。
大年初一,守田起得很早。他穿上景荣给他买的新棉袄,对着镜子照了照。棉袄是深蓝色的,款式简单,但很合身。他满意地点了点头,走出房间。
院子里已经有人在放鞭炮了。噼里啪啦的声音震耳欲聋,空气中弥漫着硝烟的味道。守田站在门口,看着满地红色的鞭炮碎屑,心情格外舒畅。
“守田哥,新年好!”有德穿着一件大红棉袄,笑呵呵地走过来。
“新年好新年好!”守田拱手回礼。
“哎,你这新棉袄不错啊,谁买的?”
“景荣买的。”守田故意挺了挺胸,语气里带着一丝得意。
有德啧啧两声:“有老婆的人就是不一样,穿得都比以前精神了。”
“别瞎说,还不是老婆呢。”守田嘴上否认,脸上的笑意却怎么也藏不住。
“迟早的事。”有德拍了拍他的肩膀,“守田哥,你可得抓紧了。这么好的女人,别让人抢走了。”
守田笑了笑,没有接话。他当然知道要抓紧,但他不想太快,他想一步一步来,让一切都水到渠成。
正月十五元宵节,养老点煮了汤圆。黑芝麻馅的,又甜又糯。守田吃了八个,还想再吃,被景荣拦住了:“糯米不好消化,你少吃点。”
守田撇撇嘴,但还是听话地放下了碗。他发现自己越来越听景荣的话了,不是怕她,而是知道她是为自己好。
吃完汤圆,大家一起去村里看花灯。村广场上挂满了各式各样的灯笼,有兔子灯、莲花灯、走马灯,五颜六色的,好看极了。孩子们提着灯笼跑来跑去,大人们聚在一起聊天说笑。守田和景荣并肩走在人群中,偶尔停下来看看花灯,偶尔跟熟人打个招呼。
走到广场中央,守田看到一个卖糖葫芦的小贩。他停下脚步,买了一串糖葫芦,递给景荣。
“给我的?”景荣有些意外。
“嗯,我记得你说过你喜欢吃糖葫芦。”
景荣接过糖葫芦,咬了一口,酸酸甜甜的味道在舌尖化开。她眯起眼睛,露出一个满足的笑容。
“好吃吗?”守田问。
“好吃。”
“那就好。”守田看着她吃糖葫芦的样子,心里暖暖的。
元宵节过后,年就算过完了。日子又恢复了平常的节奏,但守田觉得,每一天都有新的盼头。春天来了,院子里的老槐树开始抽新芽,他种的几盆花也开了。他每天早起浇花、散步、吃早饭,然后去养老点的活动室跟老人们下棋聊天。下午睡个午觉,起来看看电视,或者跟景荣一起去镇上买菜。晚上吃完饭,两个人沿着村路散步,聊些有的没的。
这样的日子平淡如水,却让守田感到前所未有的安心。
三月的一天,守田做了一个决定。他找到马支书,说要跟景荣领证结婚。马支书一听,高兴得直拍大腿:“好事啊!守田叔,您可算开窍了!”
守田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这不是开窍,是想清楚了。我这辈子,就这一次了,不想留遗憾。”
马支书二话不说,亲自开车载着他们去了镇上的民政局。手续很简单,填表、照相、盖章,前后不到一个小时。当工作人员把两本红彤彤的结婚证递到他们手中时,守田的手都在微微颤抖。
他翻开结婚证,看着上面自己和景荣的照片,两个人靠在一起,都笑得很开心。照片上的他,头发花白,满脸皱纹,但眼睛里有光。
“恭喜二位。”工作人员笑着说。
“谢谢,谢谢。”守田连连点头,眼眶有些湿润。
走出民政局的大门,阳光正好。守田握着景荣的手,感觉她的手心温热柔软。他转过头,看着她被阳光镀上一层金色的侧脸,轻声说:“景荣,以后你就是我的人了。”
景荣也转过头,看着他,眼里有泪光,但更多的是笑意:“你也是我的人了。”
两个人相视而笑,十指紧扣,沿着街道慢慢地往前走。身后,民政局的门头上,国徽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他们没有办婚礼,没有请客,只是回到养老点,让食堂多加了两个菜,跟老人们一起吃了个饭。守田给每人发了一包喜糖,老人们纷纷送上祝福,有德更是激动得喝了半斤白酒,醉得不省人事。
那天晚上,守田和景荣坐在院子里,看着满天的星星。春天的夜风还带着些许凉意,但两个人的心都是热的。
“景荣,你说咱俩是不是太晚了?”守田忽然问。
“晚啥?”
“我都六十二了,你也四十七了。别人结婚都是年轻人,咱俩这个年纪,说出来都让人笑话。”
“谁笑话?”景荣靠在他肩膀上,“咱俩过咱俩的日子,管别人说啥。再说了,晚不晚的,不是看年纪,是看有没有遇到对的人。遇到了,啥时候都不晚。”
守田把她搂得更紧了一些:“你说得对。遇到了,啥时候都不晚。”
四月的第一天,守田收到了一份意外的礼物。建平带着小宇来了,手里还拎着一个大蛋糕。今天是守田的生日,他自己都忘了,建平却记得。
“三叔,生日快乐!”建平把蛋糕放在桌上,“我跟小宇特意给您订的。”
守田看着蛋糕上写着“祝三叔生日快乐”的字样,鼻子一酸,差点掉下泪来。他使劲忍着,拍了拍建平的肩膀:“好,好,你有心了。”
小宇拉着他的手说:“太爷爷,我给您画了一幅新的画,比上次的好看!”
守田低头一看,小宇递过来的画纸上,画着一栋漂亮的房子,房子前面有一棵大树,大树下面站着一群人。有守田、有景荣、有建平、有小宇,还有一个他不认识的女人。
“这个是景荣阿姨,这个是我爸,这个是我,这个是我妈妈。”小宇指着画上的人一一介绍,“太爷爷,这幅画叫‘一家人’。”
守田的眼泪终于忍不住了,顺着脸颊滑落下来。他蹲下身,抱住小宇,声音哽咽:“好,好,这幅画太爷爷最喜欢了。”
景荣走过来,轻轻拍了拍他的后背。守田抬起头,看到她也在抹眼泪。两个人对视一眼,都笑了,笑着笑着,又哭了。
那天,守田过了一个他这辈子最热闹的生日。养老点的老人们都来了,马支书也来了,连陈婶都送来了一篮子鸡蛋。大家围在一起唱生日歌,吃蛋糕,说说笑笑,一直到天黑才散去。
晚上,守田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他想着今天发生的一切,想着建平的变化,想着小宇的画,想着景荣的笑容,心里像灌了蜜一样甜。
他拿起手机,给景荣发了一条微信:“睡了吗?”
很快,对面回复了:“没呢。你也睡不着?”
“嗯。今天太高兴了,有点失眠。”
“我也是。”
守田想了想,又发了一条:“景荣,谢谢你。”
“谢我啥?”
“谢谢你让我知道,活着还可以这么幸福。”
过了很久,景荣才回复:“傻瓜。”
守田看着这两个字,笑了。他把手机放在枕头边,闭上眼睛,很快就进入了梦乡。梦里,他回到了小时候的家,母亲还在,正在灶台前给他煮面条。他坐在门槛上,看着院子里那棵老槐树,阳光透过树叶洒下来,暖洋洋的。
五月,天气渐渐热了起来。养老点后面的菜园子里,守田种的西红柿和黄瓜都结了果。他每天早晨起来第一件事,就是去菜园子里看看,浇水、除草、捉虫。景荣笑他比伺候孩子还上心,他说:“这些菜可是咱俩夏天的口粮,不上心不行。”
第一茬西红柿红了的时候,守田摘了两个最大的,洗干净,一个递给景荣,一个自己拿着。两个人坐在院子里的树荫下,一人捧着一个西红柿,大口大口地吃着。汁水顺着嘴角流下来,他们也顾不上擦,吃得像个孩子。
“真甜。”景荣说。
“那可不,自己种的,没打农药,能不甜吗?”守田得意洋洋。
吃完了西红柿,守田靠在椅背上,看着头顶的蓝天白云,忽然感慨道:“景荣,你说人这一辈子,到底图个啥?”
景荣想了想,说:“图个心安吧。”
“心安?”
“对啊。有钱的人不一定心安,有儿女的人也不一定心安。只有心里踏实了,才算真正过得好。”她转头看着守田,“你现在心安吗?”
守田认真想了想,点了点头:“安。从来没有这么安过。”
“那就行了。”景荣握住他的手,“心安了,啥都有了。”
六月的一个傍晚,守田和景荣照例沿着村路散步。夕阳西下,天边被染成了一片橘红色,美得像一幅画。他们走过一片麦田,麦子已经黄了,风吹过,掀起一层层金色的波浪。
“快收割了吧?”守田看着麦田说。
“嗯,再有十来天就该收了。”
“今年收成应该不错。”
“是啊,风调雨顺的。”
两个人边走边聊,不知不觉走到了村口的老槐树下。这棵老槐树比养老点那棵大得多,据说有上百年的历史了。树干粗得要三四个人才能合抱,树冠遮天蔽日,像一把巨大的伞。
守田在树下的石头上坐下来,喘了口气。景荣也挨着他坐下,掏出手帕递给他擦汗。
“这棵树,我小时候就在了。”守田仰头看着茂密的枝叶,“那时候我经常爬上去掏鸟窝,有一次摔下来,把胳膊摔断了,被我爹揍了一顿。”
景荣笑了:“你小时候还挺皮的。”
“可不是嘛。那时候家里穷,没什么玩具,就只能爬树、下河、逮蚂蚱。不像现在的孩子,有手机有平板,啥都有。”
“各有各的快乐吧。”景荣说,“你那时候虽然穷,但至少自由自在的。”
“这倒是。”守田点点头,“那时候虽然吃不饱穿不暖,但心里没啥负担。不像后来,一个人撑着,啥都得自己扛。”
“现在不用你一个人扛了。”景荣靠在他肩上,“有我呢。”
守田低头看着她,伸手帮她拢了拢被风吹乱的头发:“是啊,有你了。”
夕阳的余晖洒在他们身上,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远处传来几声狗叫,炊烟从村庄的各个角落升起,在空中交织成一幅温馨的画面。
七月,天气热得让人受不了。守田的房间里装了空调,但他舍不得开,只在最热的那几天开一会儿。景荣说他抠门,他也不反驳,只是笑着说:“省下来的钱,给你买好吃的。”
景荣哭笑不得:“我用你省这点钱?”
“积少成多嘛。”
话虽这么说,但当景荣说她想去海边看看的时候,守田二话不说就答应了。他这辈子没出过远门,最远就去过市里。海对他来说,只是一个电视里的画面。但景荣想去,他就想陪她去。
两个人报了一个老年旅行团,去山东的海边玩了三天。出发那天,守田穿上了景荣给他买的那件蓝色短袖衬衫,背着一个小背包,像个第一次出远门的孩子一样兴奋。
大巴车开了六个小时,终于到了海边。当守田第一次看到真正的大海时,他整个人都愣住了。蔚蓝的海水一望无际,海浪一波接一波地涌上来,拍打着沙滩,发出哗哗的声音。海风吹过来,带着咸咸的味道。
“这就是海啊。”守田喃喃地说。
“好看吗?”景荣问。
“好看。”守田的眼睛亮晶晶的,“比电视上好看一百倍。”
他脱了鞋,赤脚踩在沙滩上。沙子被太阳晒得温热,软软的,踩上去很舒服。他小心翼翼地走到海水边,一个浪头打过来,淹没了他的脚踝。凉凉的海水刺激着他的皮肤,他忍不住打了个激灵,然后哈哈大笑起来。
景荣站在旁边,看着他的样子,也跟着笑。她拿出手机,拍下了守田在海边的第一张照片。照片上的他,站在海水里,裤腿卷到膝盖,笑得像个孩子。
他们在海边待了三天。看了日出,捡了贝壳,吃了海鲜,还在沙滩上写下彼此的名字,然后看着海浪把字迹冲走。守田觉得这是他这辈子最快乐的时光,比拿到一百七十万还要快乐。
回程的路上,守田靠在座位上,握着景荣的手,闭着眼睛回味这几天的经历。他忽然觉得,人生真的很奇妙。六十岁之前,他以为自己的故事已经写完了,剩下的不过是等死。可老天爷偏偏给了他一个转折,让他拿到了拆迁款,经历了人情冷暖,最后找到了一个愿意陪他到老的人。
他不知道自己的余生还有多长,但他知道,接下来的每一天,他都要好好过。
八月,养老点又来了一个新护工,是个二十多岁的小姑娘,刚从卫校毕业。小姑娘叫小杨,做事麻利,嘴巴也甜,见了守田就叫“赵爷爷”。守田被叫得有些不习惯,毕竟他才六十二,还没到被人叫爷爷的年纪。但小杨坚持这么叫,他也只好由着她。
小杨的到来让景荣轻松了不少。以前她一个人要照顾好几个老人,忙得脚不沾地。现在有了帮手,她终于有时间歇口气了。守田看在眼里,心里暗暗高兴。他不是自私的人,不愿意看到景荣太累。
有一天,小杨忽然问守田:“赵爷爷,景荣阿姨是您什么人啊?”
守田一愣,然后笑着说:“是我老伴。”
“哇,你们感情真好。”小杨一脸羡慕,“我看景荣阿姨每天都笑眯眯的,肯定是因为您对她好。”
守田被夸得有些不好意思,摆摆手说:“是她对我好才对。”
“你们两个人都好。”小杨说,“希望我以后也能找到像您这样的老公。”
守田笑了,心里却有些感慨。现在的年轻人,观念跟他们那一辈完全不一样了。他们那时候,结婚就是搭伙过日子,讲究的是门当户对、传宗接代。现在的年轻人,追求的是感情、是三观一致、是灵魂契合。
时代变了,但有些东西没变。比如真心,比如陪伴,比如一个人愿意对另一个人好。
九月,小宇开学前又来了一趟。他这次来,给守田带了一个特别的礼物——一部新手机。他说:“太爷爷,您那部手机太旧了,运行速度慢,内存也小。这部是我用攒的零花钱买的,您试试好不好用。”
守田接过手机,心里既感动又心疼:“你这孩子,花这钱干啥?太爷爷的手机还能用。”
“能用是能用,但不好用啊。”小宇熟练地帮他把旧手机的数据导到新手机上,“这部手机拍照效果好,您以后可以多拍拍花花草草,拍拍景荣阿姨。”
守田看着小宇认真的样子,心里暖烘烘的。他摸了摸小宇的头:“好,太爷爷收下了。不过以后不许乱花钱了,你的零花钱留着给自己买学习用品。”
“知道了知道了。”小宇敷衍地应着,手上的动作却没停。
新手机果然好用,屏幕大,反应快,拍照清晰。守田爱不释手,没事就拿着手机到处拍。拍养老点的花,拍院子里的老槐树,拍景荣做饭的样子,拍有德下棋时的表情。他还学会了用美颜相机,给景荣拍照的时候偷偷开美颜,把她拍得年轻了好几岁。景荣发现了,又好气又好笑:“你这是在嫌弃我老?”
“哪能啊。”守田一本正经地说,“我是想把你拍得更好看一点。”
“我已经够好看了,不用美颜。”
“对对对,你本来就好看。”
两个人你一言我一语地斗着嘴,笑声在院子里回荡。
十月,国庆节长假。建平带着全家来养老点看望守田。除了小宇,还有建平的妻子——一个看起来很朴实的女人,守田还是第一次见到她。她叫王芳,在县城超市做收银员,话不多,但做事很周到。一来就帮着景荣洗菜切菜,两个人配合得还挺默契。
午饭是大家一起做的。守田负责烧火,建平负责炒菜,景荣和王芳负责备菜,小宇负责跑腿。厨房里热气腾腾,锅铲碰撞的声音和人们的说笑声交织在一起,热闹非凡。
吃饭的时候,守田坐在主位上,看着满桌子的菜和一屋子的人,心里感慨万千。一年前,他还是一个人冷冷清清地吃饭,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现在,他有了老伴,有了侄子,有了侄孙,还有了一群关心他的朋友。
“三叔,我敬您一杯。”建平端起酒杯,“以前的事,是我对不起您。谢谢您大人大量,没跟我计较。”
守田也端起酒杯,跟他碰了一下:“过去的事就别提了。以后好好过日子,把小宇培养好,比啥都强。”
“诶,我一定记住您的话。”
两个人一饮而尽。酒是普通的二锅头,但喝在嘴里,却格外醇厚。
饭后,大家坐在院子里喝茶聊天。小宇缠着守田讲故事,守田想了想,讲了一个他小时候偷瓜的故事。说他七八岁的时候,跟几个小伙伴去隔壁村的瓜地偷西瓜,结果被看瓜的老头发现了,几个人吓得屁滚尿流地跑,他跑得太急,摔了一跤,膝盖磕破了,回家还被父亲揍了一顿。
小宇听得哈哈大笑,建平和王芳也跟着笑。景荣在一旁嗔怪道:“你还好意思说,教坏小孩子。”
“这叫忆苦思甜。”守田振振有词,“让小宇知道,我们那时候有多不容易。”
“太爷爷,那你们后来吃到西瓜了吗?”小宇问。
“没有,跑得太快了,瓜都没来得及抱。”守田摊摊手,“白摔了一跤,白挨了一顿揍。”
大家又是一阵大笑。
傍晚,建平一家要走了。临走前,王芳拉着景荣的手说:“景荣阿姨,谢谢您照顾我三叔。您辛苦了。”
景荣笑了笑:“不辛苦,他也是照顾我的。”
建平在旁边看着,眼眶有些发红。他走上前,给了守田一个拥抱:“三叔,您保重身体。过段时间我再来看您。”
守田拍了拍他的后背:“好,路上注意安全。”
车子发动了,小宇从车窗探出头来,大声喊道:“太爷爷,景荣阿姨,再见!”
“再见!”守田和景荣一起挥手。
车子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道路的尽头。守田放下手,转头看了看身边的景荣。夕阳的余晖洒在她脸上,给她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金色。
“走吧,回家了。”景荣挽住他的胳膊。
“嗯,回家。”
两个人转身,慢慢地走回养老点。身后,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交织在一起,再也分不开。
十一月,天气转凉。守田的膝盖又开始隐隐作痛,但比去年好多了。景荣每天坚持给他热敷按摩,再加上他自己也开始注意保暖,疼痛减轻了不少。
有一天,守田在手机上看到一则新闻,说是有个独居老人死在家里好几天才被发现。他看完之后沉默了许久,然后把手机递给景荣看。
景荣看完,也沉默了。过了一会儿,她握住守田的手说:“你不会的。你有我呢。”
守田点点头:“我知道。我只是在想,如果没有遇到你,我可能也会是那样的结局。一个人孤零零地来,一个人孤零零地走。”
“别胡思乱想了。”景荣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你现在不是一个人了。”
“是啊。”守田笑了笑,“不是一个人了。”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院子里那棵老槐树。树叶已经落了大半,光秃秃的枝丫在风中摇曳。但他知道,等到明年春天,它又会重新长出嫩绿的叶子。
生命就是这样,有枯有荣,有起有落。但只要根还在,就总有重新发芽的那一天。
十二月,又到了年末。养老点开始筹备元旦晚会,老人们踊跃报名,都想上台露一手。守田也被马支书点名要求表演节目,他推辞不掉,只好答应。
他想了很久,决定唱一首歌。他选了《草原上升起不落的太阳》,这是他年轻时最爱唱的歌,虽然几十年没唱了,但旋律还记得。
为了练好这首歌,守田每天早晨都到院子里练嗓子。景荣笑他像公鸡打鸣,他也不在意,继续扯着嗓子唱。有德路过的时候,捂着耳朵说:“守田哥,你饶了我们吧,这歌让你唱得跟杀猪似的。”
守田瞪了他一眼:“你懂什么,这叫原生态唱法。”
“原生态也不是你这么个生态法啊。”
两个人斗了几句嘴,最后还是景荣出来打圆场:“行了行了,让他唱吧,反正也就这一回。”
元旦晚会那天,养老点的活动室里坐满了人。老人们穿着新衣服,脸上洋溢着笑容。桌子上摆满了瓜子花生糖果,还有热茶。舞台是用几张桌子拼起来的,上面铺了一块红布,虽然简陋,但气氛十足。
节目一个个进行着,有唱戏的,有跳舞的,有说相声的。轮到守田的时候,他深吸一口气,走上舞台。灯光打在他身上,他有些紧张,手心都出汗了。
音乐响起,他张嘴唱了起来:
“蓝蓝的天上白云飘,白云下面马儿跑……”
他的声音有些沙哑,调子也不太准,但他唱得很投入,很认真。唱着唱着,他仿佛看到了辽阔的草原,看到了奔腾的马群,看到了初升的太阳。他的眼眶渐渐湿润了。
一曲唱罢,台下响起了热烈的掌声。有人喊:“好!再来一个!”
守田鞠了一躬,走下舞台。景荣迎上来,递给他一杯水,笑着说:“唱得不错。”
“真的?”守田有些不自信。
“真的。”景荣认真地看着他,“虽然调子跑了,但感情到位了。”
守田笑了,笑得像个得到了表扬的孩子。
晚会结束后,大家陆续散去。守田和景荣最后离开,帮着打扫卫生。收拾完东西,两个人走在回房间的路上,夜空中的星星格外明亮。
“景荣,新的一年就要来了。”守田说。
“是啊,你有什么愿望吗?”
守田想了想,认真地说:“我的愿望很简单,就是希望咱们俩都健健康康的,能多陪对方几年。”
景荣握紧了他的手:“会的,一定会的。”
他们走到房间门口,守田掏出钥匙开门。门打开的瞬间,一阵暖意扑面而来。他先进去,打开了灯,然后转身向景荣伸出手:“进来吧。”
景荣握住他的手,跨进了门槛。身后的门轻轻关上,把寒冷挡在了外面。
屋子里,暖黄的灯光下,两个人的影子重叠在一起。窗外,夜空中又飘起了雪花,一片一片,轻轻地落在地上,把这个世界装扮得洁白而宁静。
新的一年,就要开始了。
全文完
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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