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城东这家游泳馆干了五年。夏天的时候,池子里下饺子一样全是人;到了秋冬,一天也就来十几号。我们这儿不高级,票价八块钱,泳池边上的瓷砖有几块裂了,用白水泥补过,屋顶的日光灯管隔三差五就闪。来游泳的,不是附近厂里退休的老师傅,就是带孙子来的大妈。可要说这池子里什么人我最忘不了,是那个每天下午两点准时出现的女人。
她大概四十出头,剪短发,瘦,胳膊上能看见青筋。她永远穿一件深蓝色泳衣,款式旧,边都卷了,像是从衣柜底下翻出来的。她来的时候,总拎一个红色塑料袋,里面装着毛巾、洗发水,还有一个小药瓶。她从不跟人搭话,换好衣服出来,先在池边压压腿,然后从浅水区下水,沿着泳道一个来回一个来回地游。我数过,二十个来回,正好一千米,多一个少一个都不行。游完了,她也不去热水池泡着,就坐在深水区的池沿上,两只手撑着台子,眼睛直直地盯着水面,有时候一坐就是十分钟。水汽蒙蒙的,她像一尊雕像。
我一开始以为她是来减肥的,可看她那身板,比我还轻。以为她是来治腰腿疼的,可她游起来比谁都舒展。我实在猜不透,就去问管更衣室的刘婶。刘婶说:“你管人家呢,人家买了月卡的,天天来,又不碍你事。”我只好把好奇心咽回去。干我们这行,见的人多,什么怪癖都有,不差这一个。
真正发现她的秘密,是一个下雨天。
那天下午,泳池里就她一个人。我在救生椅上坐着,看她游到第八个来回的时候,动作突然乱了,手在水面上乱拍,头一会儿没入水中,一会儿仰起来。我心想不好,赶紧跳下去,游过去拽她的胳膊。她呛了几口水,拼命抓住我的手腕,指甲都掐进肉里。我把她拖到池边,她趴在台子上咳得全身发抖,脸白得像纸。我一边拍她的背,一边说:“婶儿,您没事吧?”她咳了好一会儿,摇摇头,手抖着去够那个红色塑料袋。我帮她把塑料袋拿过来,她翻出一个小药瓶,拧开盖子,倒出两粒药塞进嘴里,也不喝水,就那么干咽下去。我瞥了一眼药瓶上印的小字:盐酸舍曲林。我脑子嗡了一下。那药我认识,我表姐产后抑郁吃过,吃了以后天天犯困,眼神都是飘的。
她发现我在看,急忙把药瓶塞回去,抬头冲我挤出一个笑,说:“有点抽筋,没事。”我没说话,心里却翻江倒海。一个每天来游泳的人,一个在水里像鱼一样的人,怎么会得那种病?那以后,我再看她的时候,心里就不一样了。她游的时候,我悄悄在救生椅上盯着,生怕她再出意外。她游完坐在池边发呆的时候,我假装拖地,在她附近磨蹭。有一回,我听见她低低地数数:“一、二、三……十七。”我顺着她的目光看,那是在数泳池边墙上贴的瓷砖。数到十七,又从头数。我没敢打扰她,但心里难受得很。
又过了几周,她忽然两天没来。第三天下班后,我骑着电瓶车回家,路过城北那个旧菜市场,看见她一个人蹲在马路牙子上,低着头,肩膀一耸一耸的。我过去喊了一声“婶儿”,她抬起头,眼睛肿得像核桃,看到是我,擦了擦脸,说:“没事,风迷了眼。”那天天很晴,一点风没有。我没有追问,但她那样蹲着,瘦瘦小小的一团,让我想起我早走的妈。
她后来还是来了。但就在她来的第五个月,她丈夫找上门来了。那天下午快关门的时候,一个黑黑壮壮的男人闯进游泳馆,穿着一件深灰色夹克,裤腿沾着泥,脚上一双旧皮鞋。他站在门口就喊:“王秀兰!王秀兰!”她当时正坐在池边发呆,听到声音,身子明显一僵,但没有回头。男人看到她,几步冲过去,一把扯住她的胳膊,声音又急又粗:“你咋不接电话?我找了你一下午!你老同学说看见你在游泳馆,我还不信,你还真天天泡在这儿啊!”她甩开他,说:“你回去吧,我待会儿自己回。”男人说:“回?你知道现在几点了?你天天这么晚回去,街坊邻居都看着我,你让我脸往哪儿搁?你那个药瓶子,我也翻了,你天天吃药,当我是死人?你到底怎么了,你跟我说清楚!”她猛地站起来,水珠顺着她的头发往下淌,她眼睛直直地瞪着她丈夫,嘴唇抖了半天,突然就哭了。
她哭着说:“我怎么了?我跟你说了你能懂吗?闺女走了,妈死了,我下岗在家,天天对着四面墙。你出去跑车,一跑就是半个月,回来倒头就睡,你跟我说过话吗?我每天晚上睡不着,躺到天亮,心里像有块石头压着,压得我喘不上气。我好几次站到桥上,看着那水,就想着跳下去算了。可我跳下去了,闺女怎么办?你怎么办?我找了这个地方,每天游得筋疲力尽,回去倒头就能睡一觉,我就靠这个撑着。你倒好,一进门就说我丢人,我丢你什么人了?”她说到最后,声音都劈了,整个人抖得站不住,一下子蹲在地上,嚎啕大哭。
那个男人,她丈夫,像被雷劈了一样,站在原地,嘴巴张着,手抬起来又放下。我也愣在一边,拖把上的水滴了一地。整个游泳馆只剩下她的哭声和屋顶灯管的嗡嗡声。过了一会儿,她丈夫忽然蹲下去,抱住她,也跟着哭起来。他一边哭一边说:“我不知道……我要是知道你这么苦,我说啥也不跑那么远的车。我就是个粗人,我只想着多挣点钱,让你和闺女过好点,哪晓得你心里这么苦……”她丈夫哭得像个孩子,她也哭着搂住他的脖子。我站在旁边,鼻子发酸,实在忍不住,插了一句嘴:“大哥,婶儿在这儿游了小半年,每天一千米,游完了就坐着发呆,一句话也不说。她不是来玩的,她是靠着这个,一天一天挨过来的。你让她来,比啥药都管用。”她丈夫抬起头,满脸眼泪地看着我,又看看她,最后点点头,说:“我不拦她了,我陪她一起游。”
那天晚上,他们俩是搂着腰走出去的。我看着他们的背影,心里说不出的滋味。后来的事,比我想的还要好。她丈夫真的去办了一张月卡,每天下午两点,跟着她一起来。他一开始不会游,套个游泳圈在浅水区扑腾,逗得她直笑。她教他换气,教他蹬腿,他笨得像只大乌龟,但学得认真。游完了,两个人就坐在池边说话,你一句我一句,像有说不完的话。有一次,我听见她丈夫说:“秀兰,等明年天暖和了,我带你出去转转,不跑车,就去海边。”她没说话,靠在他肩膀上,眼睛亮晶晶的。
再后来,她闺女从大学放假回来,也来了游泳馆一趟,买了一件新泳衣送给她,红黑相间的,她穿在身上,在池子里游给我看,问我:“小赵,这件好看不?”我说:“好看,婶儿你游得也好看。”她笑了,那笑容是我认识她以来,最亮的一次。
现在,她依然每天下午两点来游泳,只不过身边多了一个人。有时候他们游完了,会手拉手在池边走上两圈。有一次刘婶开玩笑说:“你们两口子真是神仙日子。”她说:“不是神仙日子,是学着过日子。”我听了,心里一动。
干了五年游泳馆,我见过很多天天来游泳的中年女人。她们有的为了减肥,有的为了养生,有的只是找个地方消磨时间。但我知道,她们中间,一定还有像她这样的,心里藏着一块别人看不见的伤口。她们来游泳,不是为了游多快,游多远,而是想在水里把那些沉重的、说不出口的东西,一点一点泡软,化掉。水是沉默的,可水也是宽容的。你只要肯下水,它就托着你,让你浮起来。人生也是这样,哪怕底下是深不见底的池水,只要你愿意游,总会找到上岸的力气。
她的小心思,其实也不小心。就是想好好活着,不让身边的人担心。而最好的事,是终于有人愿意陪她一起游。这世上所有的救赎,大概都从“我愿意下水”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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