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谅在落日余晖里

黎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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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这一生,总要在某个黄昏,忽然懂得“算了”两个字的分量。

我说的算了,不是认输,也不是把委屈咽下肚去,任它在黑夜里发酵。而是在太阳将落未落的一瞬,天地像被人轻轻调低了音量,白日里那些硬邦邦的棱角——没回的消息、算错的账、吵到一半就卡住的话、懂事到近乎残忍的生活——都被镀上一层软金。你站在那儿,看见自己并不伟大,也不彻底失败,只是一个被一天用过的人;时间悄然流逝,来到了昼与夜的边界,于是心口那口硬气,忽然松了。

汪曾祺懂这种松。他写过一篇小短文《晚饭花》。故事里的少年叫李小龙,年纪呢,大概与宝二爷跟姑娘们在园子里调弄胭脂的年纪差不多。李小龙每天放学,都要路过王玉英家的门外。王玉英家种了许多野茉莉,又名晚饭花。晚饭花一到傍晚就疯了似的开,在浓绿浓绿的叶子和乱乱纷纷的红花之前,坐着一个王玉英。那是少年的黄昏:没有告白,没有名分,甚至没有一句像样的台词,只有花开到最盛时一点不讲理的绚烂。所以汪曾祺说,“这是李小龙的黄昏。要是没有王玉英,黄昏就不成其为黄昏了”。王玉英后来当然是嫁了别人。李小龙觉得这样不对,他很气愤。但他究竟在气愤什么呢?他大概也说不清楚。少年的爱慕就是这样模糊的——你以为你在气愤命运的不公,其实你只是在气愤自己说不清道不明的在意。如果你曾在黄昏里,久久地,像凝望一幅画似的凝望过一个人,后来再也凝望不到了,大概就能懂李小龙了。

少年爱慕最可怜也最珍贵的地方就在这里:它常常没有一个可讨伐的对象,只有一幅画,在你心里挂了很多年,忽然有一天取下来,墙上留下一块颜色较浅的地方,你看着那处白,觉得自己也被日子取走了什么。李小龙到底在气愤什么?我偏要替他说破:他气的大概不是王玉英,也不是命运,而是他第一次发现,原来有些美好只能负责出现,不负责留下。枝叶披纷、红花绿叶的晚饭花,年年还在黄昏开放,王玉英却不会年年坐在花前。这世界上再也没有原来的王玉英了。人一长大,就得学着把“永远”这种重词,从花前挪开,搬到柴米油盐里去。总有一天,李小龙会忘记王玉英,但他大概不会忘记,十几岁的年纪里,那一截又一截错落铺陈在一起的黄昏。然后,他会原谅王玉英,也会原谅那个时候愤怒的他自己。原谅,从来不是一瞬间的决定,而是一场漫长的、温柔的日落。

黄昏的秘密就在于:它让一切尖锐都钝下去,让一切怨怼都软下去。印第安人深谙此道,他们文化里有一种黄昏仪式:傍晚来临时,面朝太阳落下的方向,高举双手,缓缓鞠躬,如此三次。落日磅礴,仿佛能吞没凡尘所有的尖锐与幽暗,人的心,就在这简单而郑重的黄昏仪式里,平静下来。那不是仪式,那是人在一天将尽时,主动选择放下。落日不审判谁,也不偏袒谁,它只是把万物都照得即将失去,又因此在失去前显得格外诚恳。于是人的心在那样诚恳的光里,很难再端着尖刺不放。

我从未见过真正的印第安黄昏仪式,但我见过属于中国人的黄昏仪式——那是一种无声的、散落在街头巷尾的仪式。试想一个下班的人,穿过鳞次栉比的高楼,像穿过一排排灰色的琴键,忽然登上天桥,视野陡然开阔起来。远处的天空蒙着蓝紫色的纱,金黄的流云一缕缕展开,像扇骨,像鱼鳞,像有人在天上慢慢抖开一匹旧锦。桥上的人全都慢了:送外卖的小哥抬头看了一眼又低头赶路,却把速度放低了,母亲把孩子抱上栏杆又赶紧搂紧,老人把手机举得很高,手却有点抖。那一刻没有口令,没有催促,大家只是站着,像一群不约而同赴约的人,一起完成了黄昏的仪式。麦芽糖一样的浓稠落日,把每个人的脚黏在桥上,也把每个人嘴里那句没骂完的牢骚、心里那点小算盘,全都黏住了。在这一日的结尾,遇见一场纷煌的晚霞,白天兵荒马乱也好,乏善可陈也好,无论胸腔里堵塞了多少呐喊与怨怼,这一刻都烟消云散了。天快黑了,黑暗要来接管世界,何必再把黑的、沉的货物运进心里去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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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一直觉得黄昏是公平的。早晨属于启程,属于清单、目标和未卜的输赢,迎接未知的白日,总使人紧张而戒备。你要在早晨挤进地铁,要在晨会上汇报进度,要面对甲方第无数次修改意见,要咽下那些来不及消化的情绪,继续往前走。早晨的光白得刺眼,像一种审视。黄昏不同,它是一天里忽然宽赦人的时辰。无论你在哪里,黄昏平等地降临在每个人的生活中,犹如电影中一段光影斑驳的长镜头。日光与月辉交际的地方,最容易惹人微醺。不问你住高楼还是矮屋,不问你拿月薪还是日结,不问你白天把谁辜负、被谁辜负。黄昏如同一条旧围巾,温柔地缠绕上你。久在樊笼里的疲惫,被这暖色调的烟火气轻轻驱散了。

黄昏里的城市有种被生活赦免后的松弛。夕阳慷慨,给写字楼的玻璃镀上金边,也给晾在竹竿上的衬衫镶了一圈毛茸茸的亮;路边摊老板用地方话热切招呼,“来了——坐——”,尾音往上挑,像给夜色提前开了灯;街心花园里,小孩子拿着玩具互相追逐,摔倒了也不急着哭。谁家窗下飘过炒菜的香,油锅“刺啦”一声,葱姜蒜下锅,瓷碗碰瓷碗,清脆得像一小串笑。太阳沉了下去,生活浮了上来。人间的温柔往往不是宏大的,它是一勺生抽落进沸腾热锅,是一扇门“砰”地关上又轻轻反锁,是一个陌生人替你扶住即将合拢的电梯。你觉不觉得神奇?普普通通,一日三餐,怎得偏就傍晚的柴火香更像一种召唤?那是一种从人间深处升起来的、带着油烟和盐味的召唤,比任何哲学都管用,比任何安慰都直接。身处黄昏的人间,面对这样松弛的热烈,你无法拒绝,只有投降。

投降不是丧,是活明白了一点。时代把人围困在各自的笼子里,祸福像潮水,说涨就涨;个人那点起承转合,放在大年月里轻得像一页纸。可纸也能透光。我们要自食其力地活着,也要留出情意温暖周遭。再蛮荒的地方,也有细润的支流;再硬的日子,也有从黄昏那里偷来的光。那光不强烈,却温柔,像记忆河流上闪烁的斑,遥遥的,渺渺的,照见人心里还柔软的部分。

想起沈从文写过:“我行过许多地方的桥,看过许多次数的云,喝过许多种类的酒,却只爱过一个正当最好年龄的人。”我想拿来改一改:我见过许多时刻的太阳,却只原谅过黄昏时候的人间。因为只有在黄昏,人才肯卸下白日的铠甲。你不再是职场里的角色,不再是家庭里的责任,不再是社交网络上的头像。你只是一个人,站在落日里,被镀上一层金。这层金让你暂时地、柔软地,与这个世界和解。

所以我愿意在黄昏练习原谅。原谅王玉英没有停在花前,原谅李小龙当年愤怒得没有名目;原谅自己走慢了几步,原谅别人中途改道;原谅世界给我们的糖常常包着玻璃纸,剥得手指生疼。原谅,不是把钉子拔了假装墙没受过伤,而是承认墙受过伤,仍愿意在墙上挂一幅新的画。原谅,是你在黄昏里站了一会儿,发现自己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很长,长到可以覆盖那些曾经以为跨不过去的坎。原谅,是你终于承认,那个在黄昏里愤怒的自己、委屈的自己、不甘的自己,都值得被此刻的落日轻轻抱一抱。

没关系了,真的没关系了。被辜负的会旧,会淡,会在某个黄昏忽然变成一种理解;爱过的人会远,会模糊,却替我们保存过一副看世界的温柔眼光。一切都可能过去,也都会过去。可只要还有一天,天边愿意蓝紫着燃烧,流云愿意鱼鳞般闪,桥上还有人肯为落日停步,窗边还有余晖染红旧棂,我就还愿意相信:人间值得被反复原谅。

黄昏不说话,但它什么都懂。它见过李小龙的愤怒,见过王玉英的出嫁,见过桥上每一个顿住脚步的陌生人。它见过所有的遗憾,然后它每年、每天、每次,都重新升起,重新落下,重新把金色的光洒在每一个愿意抬头的人身上。

所以,如果今天有什么事让你觉得过不去,如果有什么人让你觉得不可原谅,如果有什么遗憾让你觉得此生难平——请在黄昏的时候,走到窗边,走到桥上,走到任何能看到落日的地方。站一会儿。然后你会发现,你可以原谅所有事。不是因为那些事变得可以原谅了,而是因为,在黄昏的光里,你终于原谅了那个一直不肯放过自己的自己。

就在一次次落日余晖里,把这兵荒马乱、也深情款款的人间,再爱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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