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我在安哥拉一个工地当项目经理,眼看着中秋节快到了,心里头说不出的滋味。这是我头一回在国外过节,离家一万多公里,手机里的团圆照片刷得我心慌,连月亮都觉得比国内的扁。
工地上有四十多个黑人员工,大多是从附近村子招来的,名字我记不全,就记住几个干活利索的:马库斯会开挖掘机,保罗是焊工,还有个叫阿尤巴的小伙子,瘦得跟竹竿似的,搬砖却比谁都拼。他们管我叫“老板”,每天见面就咧嘴笑,露出白得晃眼的牙齿。
那天傍晚,我蹲在简易板房门口抽烟,想着国内老婆孩子这会儿该吃月饼了。工头老李凑过来问:“王总,明儿中秋,咱是不是意思意思?”我弹了弹烟灰:“咋意思?”老李说:“给黑兄弟们发点东西呗,一人一桶食用油,实在。他们那边油贵,家里人口又多。”
我寻思也是,非洲这边吃油是个大问题,很多家庭一天就吃一顿正经饭,油更是金贵。第二天一早,我让采购的小陈开车去城里拉了三箱食用油,一桶五升的那种,花了差不多我半个月的烟钱。说实话,心里有点肉疼,可想着大家伙儿跟着我风吹日晒,也不容易。
上午十点,太阳毒辣辣地烤着工地,我叫老李把人都召集到料场。四十多个黑人员工站成几排,有的头上还顶着安全帽,有的光着脚丫子。我站在一台旧装载机旁边,清了清嗓子说:“兄弟们,今天是我们的中秋节,是团圆的日子。虽然大家不能跟家人在一起,但咱们就是一家人。我给大家准备了一点小礼物——每人一桶油,拿回去给家里人做顿好吃的。”
老李把话翻译过去,人群先是安静了一瞬,接着爆发出欢呼声,有几个小伙子还跳了起来。他们排着队,一个一个从我手里接过那桶油,每个人都要跟我碰碰拳头,说声“obrigado”——那是葡萄牙语的“谢谢”。马库斯接油的时候,忽然用蹩脚的汉语说了句:“老板,你,好人!”我鼻子一酸,拍了拍他肩膀:“别煽情,干活去。”
本来以为这事就这么过去了。可到了下午三点多,日头正烈的时候,我正躲在办公室吹风扇——其实那风扇吹出来也是热风——忽然听见外面一阵喧哗。我走出去一看,愣住了。
十几个黑人员工,一个都没在干活,全都聚集在料场边上。他们每人都把上午领的那桶油抱了回来,围成一圈,蹲在地上。马库斯看见我,跑过来拉着我的胳膊往人群走。我心里咯噔一下:这是嫌弃东西不好?还是嫌少了要退货?
走近了,我看见阿尤巴正蹲在那堆油桶中间,手裡拿着个脏兮兮的铁皮剪子。他看见我,站起来,挠了挠头,指着那些油桶说了一长串话。老李翻译过来:“他说——老板,这桶油,我们不能收。我们商量了,要把油退了,换成钱,给你买一张回中国的机票。”
我脑子“嗡”了一下。
阿尤巴继续说,他比划着:“老板,我们知道你想家。你早上说,中秋节是团圆的节日,可你一个人在这里,没有老婆,没有孩子。我们都有家,你却没有。你给了我们油,我们想让你回家。”
马库斯也走过来,把他那桶油放在我脚边,声音闷闷的:“老板,你用这些油,换一张飞机票。回去看看你的孩子。我们在这里,会看好工地,你不用操心。”
我张了张嘴,想说“这怎么行”,可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我转过头去,假装看天,可眼泪已经掉下来了。四十多个人,四十多桶油,全堆在那儿,像一座金黄色的小山。那些油用当地的塑料桶装着,桶壁上印着棕榈树的图案,被太阳晒得发烫。可那一刻,我觉得那些桶比什么都重。
老李站在旁边,也抹了一把眼睛。他说:“王总,要不就听他们的吧。他们是真的心疼你。”
我花了好一会儿才把情绪压下去。我蹲下来,拉过阿尤巴的手——那手粗糙得像树皮,指缝里全是洗不掉的黑泥。我说:“阿尤巴,你们的好意我心领了。可这油是给你们家里的,你们家里的孩子,不能没油吃。我不回家了,我就在这儿,跟你们一起过节。”
阿尤巴急了,叽里咕噜说了一串,脑袋摇得跟拨浪鼓一样。马库斯也急了,几个人围着我,七嘴八舌。我只听懂了“飞机”“家人”这两个词反复出现。那一刻我忽然明白了,这些非洲兄弟,他们可能一辈子都没坐过飞机,甚至没去过首都,可他们知道,中秋节对于中国人来说意味着什么。他们想用最笨拙的方式,让我这个背井离乡的人,尝到一点团圆的味道。
我还是没答应退油。我跟老李说,去城里再买点面粉和糖,晚上搞个联欢会,咱们一起做炸油饼吃。老李乐了:“行嘞,这个好。”黑人员工一听晚上有吃的,又欢呼起来,虽然他们可能不明白什么是“联欢会”,但“吃”这个词全世界通用。
傍晚的时候,工地空地上支起了一口大铁锅,烧了半锅油。老李从食堂搬出一袋面粉,我卷起袖子开始和面。黑人员工们都围在旁边看,眼神里满是好奇。阿尤巴还从村里摘了几个青芒果,切碎了放在盆里,说是加进去好吃。马库斯不知道从哪儿弄来一包辣椒面,撒在面团上,惹得大家哄笑。
月亮升起来的时候,油锅里的面饼已经变成金黄色的了。我夹起第一块,递给阿尤巴的母亲——不知道什么时候,阿尤巴跑回村里,把他母亲和两个小妹妹都带来了。那老太太穿着褪色的花裙子,头发花白,颤巍巍地接过饼,咬了一口,眼泪就流下来了。她嘴里念叨着什么,老李说:“她说好吃,她从来没吃过这么香的饼。”
我看着那老太太,忽然想起了我妈。她在河北老家,每年中秋都要烙糖饼,总打电话问我什么时候回去。我掏出手机,看了看时间——国内现在是凌晨四点多,我妈肯定还没醒。我没打,只是对着月亮,对着围在锅边的这群人,大声说:“兄弟们,中秋快乐!”
四十多个声音一起吼:“中秋快乐!”虽然他们发音不标准,但那个声音在空旷的工地上空回荡,震得我耳膜嗡嗡响。
那天晚上,我们一直吃到月亮偏西。地上的油桶被搬回了仓库,明天还要分给每个人带回家。我最后也没让他们退油,只答应他们,等春节的时候,我一定请假回国一趟,到时候给他们拍照片看。阿尤巴听了,咧着嘴笑,露出两颗虎牙,说:“老板,你要拍照,就拍你的老婆和孩子,我们想看看。”
回板房的路上,老李跟我并肩走。他递给我一根烟,说:“王总,我在这边干了十多年工地,换过好几拨黑人员工,从来没见过这样的。你给他们那桶油,值了。”我吸了口烟,说:“不是油值了,是他们把人当人看了。”
那晚我躺在行军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手机里翻出老婆和孩子的照片,看了很久。儿子五岁,去年中秋他骑在我脖子上看月亮,指着月亮说爸爸你看月亮上有兔子。今年的中秋,他大概正躺在妈妈怀里,问爸爸去哪儿了。想着想着,眼睛又湿了。
第二天早上,我照常去工地。远远地看见阿尤巴和马库斯正在拌水泥,看见我,阿尤巴忽然举起手,在胸口比了个心形。那动作笨拙极了,像个不会跳舞的孩子。我冲他挥了挥手,大声喊:“干活!晚上我教你们包饺子!”
后来我在非洲又待了三年,每年中秋,工地上的黑人员工都会自发凑钱,买一桶油搁在我办公室门口。油桶上贴着歪歪扭扭的字条,用中文写着“老板,回家”。那些字是他们让老李写的,一笔一画都像小学生的作业。
如今我已经回国两年了,那些油桶和字条还留在我心里。我时不时会想起那个傍晚,四十多桶油堆成小山,四十多双眼睛看着我,他们用最朴素的逻辑告诉我:团圆不是吃月饼看月亮,是有人愿意把你心里缺的那一块,笨拙地补上。
后来我把这个故事讲给儿子听,他歪着脑袋问:“爸爸,他们为什么要把油还给你呀?”我说:“因为他们觉得,油能填饱肚子,可填不了想你爸爸的那颗心。”儿子似懂非懂地点点头,然后从他零食柜里翻出一块巧克力,塞到我手里,说:“爸爸,那你现在想他们了,就吃块巧克力,甜甜的。”
我握着那块巧克力,忽然觉得,那年在非洲过的那个中秋,是我这辈子过得最暖的一个节。不是因为月亮特别亮,也不是因为油饼特别香,而是因为有一群肤色不同、语言不同的人,让我明白了:这世上真正的团圆,从来不在远方,只在有人把你放在心上那一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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