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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年秋天,乡下的朋友背来一袋米,说是今年田里的稻谷碾的,送给我们尝尝。有新米饭吃了!于是淘米、点火、煮饭。

淘米的水是从井里提上来的,清澈、冷冽。原本干爽的米粒遇水便活泛起来,村里的小碾米坊的活没那么细,残存的细碎稻壳慢慢浮起,可随水撇去。五指轻轻插入米中,缓缓搅动、慢慢揉搓;三至五遍后,米粒变得愈发饱满圆润,晶莹透亮。灶是柴灶,那时可没什么燃气灶电饭煲。灶上稳稳当当地踞着一个直径足有一尺的铁锅,火已在灶膛点起,正等米下锅呢!米均匀地被倒入铁锅,水放多少是最难拿捏的。水多则软烂黏稠,水少则硬硌夹生。水没过中指一指节为最好,据说是多少年前的祖宗交代下来的。

烧火是门技术活。一把火钳、一根吹火筒是标配,要烧得上下默契、旺暗自如,真要有些功夫。当然,用柴也是很重要的,松木不耐烧且出油,肯定不是首选。一般人家都喜欢栎树一类,结实,发火;山上名目繁多的杂树也不错,胳膊般粗细的最好。太粗就要自家劈了,那也是个累人的活。

柴灶的烟从厨房顶上的烟囱出去。顶是斜坡的,铺着暗黑的方瓦,烟囱直直地竖着,炊烟或直或弯,像是问号,又像感叹号,飘忽袅袅,最后慢慢消失在空中。

开始一刻钟,火势要旺烈,火舌欢快地舔着锅底,锅中的水开始微微沸腾,细密的热气从锅盖的隙缝中冒出,可以想象米粒在沸水的涌动中轻轻翻滚、浮沉、舒展,而淡淡的米香,则丝丝缕缕地漫出。

我这时会做一件事情:将几个青红辣椒放进去让明火燎烤,熏熟后黑黢黢地拿出来,撕成条状,放入盘中,那木香闻起来很受用,再浇上少许麻油、酱油与醋。

最后一道程序是焖饭。此时锅中渐渐安静,应立马撤去明火,只留幽幽暗红的炭块,保持灶膛余温;同时严严实实盖紧锅盖,锅周边用布条压实捂住。如此,才能让米粒最后的生硬被慢慢熨软,米粒之间温润抱团,却又互不粘连,一切皆化作温柔妥帖的沉淀。可惜少一把黄小米,不然就是“新炊间黄粱”的境界了。此时,还可以把几个块头不大的红薯塞进滚烫的炭灰里,任由热力慢慢向内渗透,外皮被烤得焦黑皲裂,糖油微微往外流出,待会儿吃起来外焦里软,香热绵甜。

半小时后,揭盖出锅。白色的蒸气腾腾升涌,让你眼前一阵模糊。裹挟着醇厚浓郁的新米香扑面而来,整个屋子皆在氤氲中。锅内的米粒颗颗饱满蓬松、圆润透亮。用饭勺轻轻翻匀,一人先盛一碗,不够再添。

下饭的菜肴简单家常:茭白炒肉片、炒苋菜、炒四季豆、芹菜炒豆腐干、丝瓜西红柿汤。每人饭量都超常,铁锅里最后剩下的只有一张完完整整的“焦皮”(锅巴),让余温慢慢烤,略微焦黄时最香。

我的那盘烤辣椒自然也上桌了。用之佐新米饭,胃口岂能不大开?家人见之,很是吃惊:这小家伙如此好吃,长大了如何了得?

原标题:《许若齐:生米做成熟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