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圳福田的会展中心正在紧张布置。
距离APEC领导人非正式会议开幕，只剩不到40天。21个经济体的旗帜已经陆续到位，主会场的座次表还在反复推敲。唯独有一个人，她坐哪、以什么身份坐，到现在都没定下来。日本首相高市早苗。
因为她最近在中国外交部的通稿里，丢了一个头衔。
9月30日，外交部发言人郭嘉昆在例行记者会上回应日本防卫大臣小泉进次郎关于核武器的言论时，说了一句话。他说的是“高市早苗今年2月重申坚持‘无核三原则’”。前面那个“日本首相”，没了。外交部官网当天发布的中文通稿，同样处理。一个字没加。
这不是口误。这不是编辑疏漏。
半个月前，9月15日，同一场合，发言人说的还是“日本首相高市早苗”。再往前翻，去年10月高市刚上台时，中方按外交惯例称她为“日本首相”。一个月后，2025年11月7日，高市在国会答辩中妄称“台湾有事”可能构成日本可行使集体自卫权的“存亡危机事态”。中方的称谓随即改变，从“日本首相”改为“日本执政当局”“日本现职领导人”。
2026年9月，高市在联合国大会一般性辩论上呼吁删除《联合国宪章》中的“敌国条款”，说这事关日本的“骄傲与名誉”。9月23日，外交部发言人用“日本现政权”指代日本政府。9月30日，最后一步完成。“日本首相”四个字被彻底拿掉，只剩一个光秃秃的名字。
日本媒体炸了。
共同社10月7日报道，日本外务省发言人北村俊博在记者会上透露，日方已就中方直呼高市姓名、不加头衔一事向中方提出交涉。北村以“属于外交层面沟通”为由，未披露交涉具体内容。
但日本媒体的报道更直白。有日媒在社交平台上发帖说，要是中国政府压根不把高市当首相看，那11月深圳APEC峰会也不会邀请她了吧。日本舆论真正慌的，不是怕高市来不了中国，是怕中国压根不把她当回事。
APEC是21个经济体的合作机制。按照规则，东道主有责任向各成员经济体的领导人发出邀请。中方不会因为高市一个人就破坏APEC的机制性义务。邀请函大概率还是会发出。
但“邀请”和“待遇”是两件完全不同的事。
高市如果来到深圳，她将面临一系列具体的礼宾问题。集体合影的站位怎么排？APEC领导人非正式会议的传统是全体领导人穿主办方提供的特色服装合影，站位通常由东道主安排。一个在官方通稿中不被承认“首相”身份的领导人，会被安排在什么位置？双边会晤有没有安排？欢迎仪式的接待规格是什么级别？会议期间的走廊外交、茶歇交流，中方领导人会不会跟她互动？
东道主在礼宾安排上握有充分的主动权。这些细节才是真正衡量两国政治温度的刻度表。
而中日首脑会晤的可能性，新加坡《联合早报》10月2日的分析说得很清楚：尽管高市近期仍释放维持对话的讯号，但双方在台湾等核心议题上的分歧延续至今，高市也未收回去年11月的涉台答辩，中日元首在深圳正式会晤的空间仍相当有限、且可能性几乎为零。
据消息人士透露，日本先前曾争取安排高市在APEC峰会期间与中方领导人会晤，却遭北京拒绝。中方转而提议安排高市与国务院总理会面，但东京已表明，不会接受以会晤总理取代与主席对话。
日本驻华大使金杉宪治此前在接受采访时说，要改善当前的日中关系，“首脑会谈非常重要”，并强调将为在APEC首脑会议之际促成日中首脑会谈“尽最大努力”。
但努力了半年多，中方连头衔都不给了。
高市急了。
2026年10月5日，她在众议院全体会议上发表施政演说。在谈到对华关系时，她说了一句话，被日媒广泛引用。中国是“重要的邻国”，即使存在一些课题，双方也有着长期的积累。在此基础上，将全面推进“战略互惠关系”。
这是她第一次在正式施政演说中使用“重要邻国”这个表述。相比此前将中国定性为“前所未有的最大战略挑战”，措辞确实变了。
但你把整段话读完，味道就不一样了。
她接着说：对于在日本周边开展的军事活动和胁迫性措施等，“该主张的就要主张”，寻求对话以维护国家利益，构筑建设性且稳定的日中关系。
先说“重要邻国”，接着说“该主张的就要主张”。先说“全面推进战略互惠关系”，接着说“强烈要求中方采取负责任的行动”。这前半句是给日本经济界看的，后半句是给右翼基本盘看的。
中国国际电视台的评价一针见血：称中国为“重要邻国”，听起来不像是一种真正的战略承诺，而更像是为一种本质上对抗性的政策提供修辞掩护。
而且，日本政府2026年《外交蓝皮书》已经把对华关系定位从维持了10年的“最重要的双边关系之一”降级为“重要邻国”。中国外交部发言人毛宁4月10日回应这件事时说得非常直接：中日关系当前局面的根源在于日本首相高市早苗发表涉台谬论，背信弃义，损害中日关系的政治基础，挑战战后国际秩序。
日方自己先降级，现在又在施政演说里说“重要邻国”，好像是在释放善意。这套两面手法，中方看得清清楚楚。
高市为什么在这个时间点改口？
答案在经济压力里。
日本经济对中国的稀土依赖度极高。从电动汽车到半导体，从精密仪器到国防工业，离开中国的稀土供应，日本的产业链就要断档。
根据日本财务省公布的贸易统计数据，今年1月至6月，日本进口的稀土材料“镝铁合金”仅为13吨，与2024年同期相比减少82%。其中，1月、2月、5月和6月，日本从中国进口“镝铁合金”的数量为零。另一种重要稀土材料“氧化钇”进口量也大幅下滑，今年上半年只进口204吨，同比减少74%。
路透社5月援引咨询机构Argus的数据称，在中国于2025年4月实施出口管制措施后，中国以外市场的钇价涨幅一度达到约140倍，而镝和铽的国际价格飙升四到五倍。
大和综合研究所的测算更刺眼：如果日本一年内无法从中国进口稀土，GDP可能直接下降1.3%至3.2%，就业人数将减少90万至216万。
日本不是没想过找替代。从美国、澳大利亚、越南进口稀土，但均未能确保充足供应。日本首相高市早苗6月下旬针对南鸟岛海域推进的海底稀土开发项目表态，要求2027年启动产业规模的开发验证。日本双日集团也力争与澳大利亚资源巨头莱纳斯合作，在东南亚开发新的矿山。
但这些方案，没有一个能在短期内见效。
所以高市想借APEC这个多边场合，争取一个跟中方坐下来谈的机会。哪怕只是走廊里的短暂寒暄，只要能拍出一张照片、发出一句通稿，就能在国内宣传成“中日关系破冰”。更实际的目标，是想让中方在稀土出口上松口，给日本企业留一条活路。
可她的困境是：想谈，却不肯先低头。
从联大呼吁删除“敌国条款”，到纵容防卫大臣在核问题上松口，再到长年累月在台湾问题上的错误言论，高市没有认错，没有收回，没有道歉。她只是在措辞上“软化”了一下，在施政演说中换了一个词。
中国外交部长王毅此前提出的三个条件说得很清楚：纠正台湾问题上的错误言论、用正确态度看待历史、建立客观理性的对华认知。高市如果真想抓住APEC这个机会，就应该在来深圳之前，先把这些该做的事做了。
高市在国内也不好过。
日本前首相石破茂去年11月就多次批评高市的涉台言论，说这几乎等同于“台湾有事就是日本有事”。他在东京的演讲中说了一句很重的话：没有与中国的关系，我们的国家还能成立吗。
石破茂还提到，日本经济在很大程度上依赖从中国进口的食品、稀土、医药品等商品。这番话在日本舆论场引发了不小的反响。
日本《每日新闻》的民调显示，高市内阁的支持率从上台初期的67%一路下滑，7月已降至41%，不支持率首次超过支持率，达到44%。
日本经济界的态度更直接。由日中经济协会、经团联和日本商工会议所一把手率领的代表团，原定2026年1月访华，因中方未就接待事宜作出明确答复而延期。到了10月，日本经济界代表团拟于明年3月访华，已开始为此展开协调。从“1月”到“明年3月”，中间隔了14个月。这14个月里，日本企业等的是什么？是高市收回涉台言论。而高市没有收回。
与此同时，日本的防卫预算正在以惊人的速度膨胀。2026财年防卫预算约9.04万亿日元，较前一年度增加约3349亿日元，实现连续14年增长，再创历史新高。预算案单独列支了约9733亿日元用于加强防区外打击能力建设，构建多层次、多平台的火力打击网。
防卫大臣小泉进次郎公开表示，在修订“安保三文件”时，不应排除关于拥有核潜艇的讨论。而高市今年2月才重申过坚持“无核三原则”。中国外交部发言人郭嘉昆9月30日的回应，正是在这个背景下发生的。
日本社民党党首福岛瑞穗在日本广播协会电视台的一档讨论节目中表示，日本提高防卫预算严重挤压了教育和医疗开支，普通民众的日子过得十分艰难。
根据日本观光厅的数据，2025年12月中国赴日游客人数同比减少约45%，全国百货店的中国游客到店人数和免税商品销售额均同比减少约四成。大阪黑门市场的一家鲜鱼店店员说，之前成群结队的中国团体游客减少了，每家门店的销售额都受到影响。
庆应义塾大学名誉教授大西广对日本制造业的前景深感担忧。三菱综合研究所学者田中嵩大表示，如果日中两国无法在政治层面相向而行，高市错误言论造成的负面影响恐将长期持续。
深圳APEC峰会的礼宾安排，将成为中日关系当前状态的最终标尺。
日本经济界代表团原定1月访华，拖到明年3月。中日首脑会晤的可能性被评估为“几乎为零”。稀土供应的稳定性持续承压。这些信号叠加在一起，指向一个清晰的结论：中日关系的主动权，已经不在东京手里了。
高市早苗说中国是“重要邻国”。这句话本身没有问题。但“重要邻国”四个字，不是靠施政演说里的措辞换来的。它是靠行动换来的。
而高市至今没有做出那个行动。
她可以在演说中把中国称为“重要邻国”，但她在深圳峰会上的站位，取决于她在北京官方通稿中被称为什么。这个称谓，在她登上赴华专机之前，就已经被去掉了。
福田会展中心的座次表还在排。高市早苗的位置，也在那张表上。只是她的名字旁边，那四个字——“日本首相”——已经被划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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