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作者:叶永春

西津桥是一座小桥,东距寒山寺不到2公里。有一个小镇,因桥得名——西津桥镇。镇子不大,一河两岸,据说在窄巷里摆张小桌,就可门对门下棋。可就是这么个在江南极为寻常的水乡小镇,且已消失多年了,却深深地烙印在曾生活在这里的沈老虎的记忆中。历经三回九转,终于在他的笔下喷涌而出,写下了一部长篇小说,演绎那个记忆中的小镇旧事,即便他在此只生活过3年,且已离开30余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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旧事

在沈老虎的记忆中,西津桥镇不算大,被一条河隔成南北两半,坐船顺河往东,是古城,往西是群山。在西津桥镇这个“点”与河道的“线”之间,则是成片成片的农田。

记忆中的西津桥镇什么模样?还能看得到,而且是用“上帝视角”。打开一幅20世纪70年代的卫星地图,只见古城往西不多远,平地上耸起两座“小丘”,一南一北,南边的是狮山,北边则是何山,在何山东北方向数百米外,有两条河交汇,交汇处房屋鳞次栉比,并向西延展。这里就是西津桥镇,沈老虎曾生活和工作过3年的地方。

沈老虎的老家,是朝红村倪家上,西津桥镇往西数公里处。“听爷爷提起过,祖上是从浙江湖州吴兴逃难过来的,一艘船摇到村子东北角的小河浜,从此定居下来。我读书后,还专门去查过族谱,但五代朝上查不到了。那时候家里没有土地,就靠做小生意维生,生活艰难,三叔被送给了苏州城里南浩街一户人家,二叔去了大阳山下一户地主家。”祖辈和父辈口中吐露的点点滴滴,为沈老虎拼凑出旧时老家的生活面貌。

“爷爷是石匠,是个左撇子,有时要到镇上的点心糕团店碫磨子,錾刻石磨。干完活,有一碗饭、一碗大众汤和一块酱汁肉,我跟着去就多加一碗饭,再多加点汤,但肉只有一块,爷爷不吃,全给我吃,那是我小时候最开心的事了。”沈老虎的这份开心,一直延续到上学。上学后,他很少有时间跟爷爷去西津桥镇了。

上学时,沈老虎偏爱文学,作文常被当作范文来读。毕业后,他参加了招工考试,进入乡镇企业。工作之余他还参加了夜校文学兴趣班,晚上要到城里上课,写了文章投稿到文化馆。

正因喜欢文学,投稿又多,不久他被“挖”到了宣传队,正式到西津桥镇上班。“从镇到村里都是小路,骑车得一个多小时,所以不怎么回家,除了回家拿点米之外,就住在了镇上。”生活在村里和镇上,沈老虎却又跳出了村和镇,用文学的视角,梳理着小镇上的人、事和物,而一次聚会时,有位朋友偶然间提起的一件轶事,突然给了他创作的灵感。

“那件事一直闷在心里,再也没对人提起过,但我相信那会是一个好的题材,总有一天我要把它写出来。”他需要等待、积累和沉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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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篇

沈老虎并未长留西津桥镇,因缘际会,30岁时,他选择了外出创业,但西津桥镇却从此和他变得更加紧密了。

“那时我喜欢读沈从文的《边城》,关联到闷在心里的那件轶事,又觉得单纯写那件事,不免落入俗套,后来又看汪曾祺等大家的作品,还听老师讲课,开始留心收集素材,构思人物和结构,画草图,基本上是以西津桥镇为原型的,因为我对那里实在是太熟悉了。”因而忙碌之余,沈老虎满脑子都是素材,都是西津桥镇,“有时候开车到半路,想到几句话,就赶紧停好车,用笔记下来。”久而久之,大大小小的纸片垒起来,已是厚厚一沓。

转眼30多年过去了,当年的小伙子,已到了退休年纪。2020年疫情期间,沈老虎回到苏州高新区富康新村,在西津桥镇的原址,开始闭门写作——30多年的积累,在笔下喷涌而出。“非常顺畅,有几处地方写到时,自己会落泪,特别是独处时,可见文学对一个人的影响有多大。”在半年多时间里,沈老虎完成了28万字,经过一轮修改和充实,扩充到40多万字。

他将初稿寄至出版社,很快获得了肯定,经出版社编辑调整,最终以近40万字出版,书名定为《西津桥 东津渡》。“这是一部聚焦江南旧时光里百姓生活的长篇小说。”作品在书店上架,对内容也有了简单摘要。

“西津桥”和“东津渡”,有实有虚,书中提到的东津湖、西津寺、桥、渡口、古御道、茶馆、酒楼……甚至是船一路划进城里的过程,种种元素,虽无明确指向,但在现实中都能一一找到对照,因而对苏州人,特别是对有过类似生活经历和记忆,尤其是在西津桥镇生活过的人而言,读来倍感亲近,仿佛时间又被拉回到了那个年代,或者说记忆深处数十年前的那些人、事、物,其实从未远去。

“生活就是这样,不必惊天动地,只需徐徐道来,展示那个年代的生活百态和众生相,不怕使用大量闲笔,只为情绪和节奏作铺垫以及调和。”作品中,沈老虎用了大量场景和人物描写,又在看似不经意间,展示了江南小镇生活中众多独有的风俗。《西津桥 东津渡》,可以说是旧时光里江南百姓生活的一个截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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乡情

“小说里的场景,都是那个年代生活中最为熟悉的。原来西津桥镇靠菜场一侧的场景,就和小说里描写的一模一样。小说中的‘毛老头’,用的是我爷爷的外号,书中六姑常往浙北老家方向张望的神态,其实是从我奶奶身上借鉴来的,她和她同样身材矮小的小哥关系好,许久不见,就会到路口张望,感叹一声‘小哥长久没来了’,那时候人和人之间的感情是看得见的。”此外,西津桥、篁村、贺九岭、旺米村等等地名,沈老虎直接借用了真名,“这些地名是这里特有的,不是随便想就能想出来的,是有历史的积淀的。”

小说中的部分人物,用的还是真人名,比如开茶馆的金驼子,在沈老虎记忆中,原白马涧镇上就有这么一个人,“白马涧镇是枫桥西部的一个小镇,小时候去镇上上学,便会看到茶馆里一个半湿衣衫的忙碌人。”小说中的西津寺,原型是原团山村边上的团山寺,现实中被改成了仓库和养猪场。而书中描写的在仓库前给稻谷脱粒的热闹场景,如今不少80后读者看过后都称,那段文字描述让人又想起儿时跟在脱粒机后面帮忙搬稻草的场景,仿佛还能闻到稻草香。

《西津桥 东津渡》带给苏州人的亲近感,还在于其语言风格,采用了大量的地方俗语。“不完全用吴方言写,但处处带着苏州话的味道,为此花了不少心思。”比如一些吴语中常见的生僻字,沈老虎专门请教方言学者,有取有舍。因而,文中不经意处的一句话、一个词,往往让人会心一笑。

因而,从看过小说的好友反馈来看,有人看到了自己小时候;有人看到了水乡风土,还画出草图发给沈老虎看;还有人找回了江南小镇消失的场景,忍不住提议部分场景应该申请非遗……一个个反馈,对沈老虎来说,都是乡情,是一幅风俗画。

如今重回故土,和沈老虎漫步西津桥镇原本所在的枫津河畔,还能找到两座西津桥,一座是公路桥,一座是石拱桥。

“公路桥是原来西津桥镇比较热闹的位置,石拱桥可能是带点纪念意义吧,让人知道这里原来是有个古镇的。”站上石拱桥往西看,眼前两河交汇,沈老虎猛然发现,河街格局同小说封面绘图竟有几分相似,“相似得让人惊奇,是装帧美还是自然美?看来魅力是流淌的,流淌于生活中,流淌在人们心间,希望这样的美能够永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