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9月,工信部副部长辛国斌在国新办发布会上给动力电池回收定了一个硬目标:到2030年,废旧动力电池综合利用量力争达到百万吨级以上,同时实施“动力电池数字身份证”管理制度,做到“来源可溯、去向可查”。
这个目标对应的现实是:2025年中国动力电池装机量已达769.7GWh,2026年退役量约43GWh,折合28万到30万吨;到2030年,这个数字将飙升至171GWh,折合约110万吨。中国科学院院士欧阳明高在世界动力电池大会上的判断更激进——2030年中国退役电池总量将超过200万吨。
200万吨退役电池。如果按一辆车电池包平均600公斤估算,相当于三百多万辆车的电池同时进入报废通道。这批电池里含有锂、钴、镍、锰,是货真价实的“城市矿山”;但也含有电解液、重金属和含氟化合物,处理不当就是埋在土壤和地下水里的定时炸弹。
问题不在于“能不能回收”,而在于“谁在收、怎么收、收完了去哪”。
政策在收紧,但收紧的方式说明之前太松了
2026年4月1日,六部门联合发布的《新能源汽车废旧动力电池回收和综合利用管理暂行办法》正式实施,“一池一码”全生命周期溯源体系上线,“车电一体”强制报废落地。紧接着7月30日,工信部发布2026年第20号公告,正式废止了“梯次利用”的全部条款,已公告的100家“梯次利用”企业全部移出合规名单。
沿用了十余年的“梯次利用+再生利用”双轨管理模式就此终结。
梯次利用的逻辑本来没有问题——电池容量衰减到80%以下,不拆解,检测筛选后降级用于储能备电、低速车等场景,把剩余价值榨干再进入再生环节。这个思路在纸面上是合理的。但落到实际中,“梯次利用”这个标签在市场上被默认为“二手货”,性能和安全性可以打个折。正规企业按标准检测重组,小作坊把来路不明的电芯简单拼装也敢挂“梯次电池”的牌子,合格品与不合格品在市场上无法分辨。有企业成立时间不足一年就拿到了白名单资质,而电池回收涉及复杂的检测评估流程。
这次清场没有设过渡期,也没有允许现有梯次利用企业直接转报再生利用白名单。被移出名单的企业里,有一部分再生利用业务规模已经相当可观,产线布局和产能安排深度绑定原有资质,名单移出后运营和市场准入都受到直接冲击。
一个政策品类被整体取消,说明这个品类在运行中产生的风险已经超过了它带来的价值。监管层的判断很清楚:与其管住100家企业的资质,不如管住每一块电池的流向。
六成电池流向了不该去的地方
但政策收紧解决不了一个更根本的问题:电池在哪里。
浙江华友钴业总裁助理鲍伟在世界动力电池大会上说了一句话——“最大的问题是电池去哪儿了”。超过六成退役电池流向了无资质的小作坊和二手商,真正进入正规渠道的不足四成。
这个比例不是一年两年形成的。中国汽车流通协会乘联分会秘书长崔东树披露的数据显示,2025年新能源车保有量约3900万辆,但当年报废量仅26万辆。“2015年上牌的新能源车,到2025年有一半都没有去报废”。大量本该进入回收体系的电池,经由二手车商、维修点等渠道流向了未知之处。
小作坊为什么能抢到货?价格。没有环保治污、安全生产、依法纳税等合规成本的小作坊,能以比正规企业高出15%到20%的价格收购退役电池。在卖方只看价格的交易逻辑下,电池自然流向了出价更高的一方。有业内人士直言:“小作坊能多出五千块,我凭什么卖给正规渠道?”
五千块的剪刀差背后是一笔不对等的账。正规湿法回收一吨碳酸锂成本8到12万元,合规三废处理成本占运营支出20%以上。三元锂电池湿法回收毛利率大约10%,磷酸铁锂电池在当前碳酸锂价格水平下毛利率不足4%。而小作坊几乎不做任何环保处理,用最简单粗暴的方式拆解——大锤砸、手工拆、露天堆。完全不具备恒温恒湿的生产环境,缺乏电池一致性检测能力,拆解过程中泄露的电解液渗入土壤和地下水。
正规企业在“吃不饱”,小作坊在“吃不下还硬吃”
截至2025年底,工信部公布了五批共156家“白名单”规范企业,但行业规范化回收率长期不足25%,白名单企业产能利用率长期徘徊在20%左右,部分企业经营陷入亏损。公开报道显示,全球第二大锂电池回收企业金晟新能近两年半累计亏损接近10亿元。
格林美是全国回收量最大的白名单企业之一,2025年动力电池回收拆解量约5.26万吨,占全国社会报废量的10%左右,产线最大处置能力约20万吨。即便做到了行业头部,产能利用率也只有四分之一左右。
与此形成对比的是产能的疯狂扩张。截至2023年底,全国电池回收名义产能已达380万吨/年,但白名单企业实际回收量只有62.3万吨,产能利用率不足18%。
退役电池的来源极度分散。B端(公交车、出租车、网约车)相对可控,但C端(私家车)经过4S店、黄牛、拆解厂等多重环节后,流向极难追溯。溯源系统目前只能管住车企出厂端的电池,二手车流通、维修店零散换电、个人车主私自售卖三大环节仍然存在监管盲区。2026年之前出厂的大量在运车辆,电池编码尚未纳入统一国家溯源平台,社会散收回来的电池很多经过维修换件,会出现“包码与电芯码不匹配”的情况。
消费者不是不想交给正规渠道,是不知道该交给谁
央视网2026年9月的调查给出了一个让人意外的数字:接近45%的消费者不知道找谁回收废旧电池。
绿色和平基于818份有效问卷的消费者态度征集揭示了更复杂的决策逻辑。48%的参与者“不知道找谁回收”,价格虽然是首要考虑因素,但占比35.8%,便利程度占比31.4%,两者几乎持平。更值得关注的是,注重正规渠道安全和有效利用的人群,选择正规渠道的概率是价格优先者的3.79倍;对回收金属质量透明度的信任,能使选择正规渠道的概率提高60%。
这意味着“价格”这个因素的重要性被高估了。消费者不是不愿意走正规渠道,是正规渠道太远、太麻烦、信息不透明。铅酸电池90%以上的回收率,靠的是毛细血管般密集的回收网络——修车铺、电动车行、废品回收站都能收,消费者骑到楼下就能交掉。而动力电池的回收网点,在很多城市还停留在“车企官网上有一个电话号码”的阶段。
回收网点本身也面临现实困难。电池所有权在消费者手中,回收网点只承担“兜底责任”,没有强制回收权,而为了满足安全标准,回收网点的投资成本是普通网点的2到3倍。一个4S店如果兼做电池回收,需要专门的安全存储空间、防爆设施和专业人员,投入不小但收益不确定。
数字身份证能堵住漏洞吗
2026年最值得关注的政策创新是“动力电池数字身份证”制度。每一块电芯从出厂就绑定唯一编码,装车、维修、更换、退役、流转、拆解、材料再生,每一步都要在国家溯源平台留痕。
这个制度的监管逻辑是一次根本性转向。长三角地区一位地方政府人士的总结很到位:过去监管回答的是“谁有资格干这件事”,现在监管要回答的是“这块电池从哪来、中间经过谁、最后变成了什么材料”。
但数字身份证解决不了存量问题。2026年之前出厂的电池编码不统一,社会散收电池的包码与电芯码不匹配,这些历史遗留问题需要时间和制度设计来消化。更重要的是,数字身份证管住的是“电池的流向记录”,管不住“电池被谁买走”。只要小作坊愿意出更高的价格,电池仍然有动力流向灰色渠道。
真正能压缩灰色空间的,不是让消费者更懂政策,而是让正规渠道比灰色渠道更便利。铅酸电池的经验说明问题:电池以旧换新在电动车行就能完成,抵扣金额当场兑现,不需要消费者去了解回收法规、不需要查回收网点地址、不需要预约上门。如果动力电池回收也能做到“换电池的时候顺手就交掉了”,回收率不会停留在不足四成。
8年后那600公斤电池,出路在哪里
欧阳明高预测2030年退役电池超过200万吨,这个数字对应的市场规模将突破千亿元。市场空间是够的。头部企业的技术能力也是够的——邦普循环对镍钴锰的回收率可达99.6%,锂回收率突破96.5%,技术路径是通畅的。真正的障碍,是十年前做电池包结构设计时,没有人为拆解环节预留成本空间。欣旺达再生材料副总经理李俊超的概括一针见血:“没有哪家电池是为拆解服务的”。
一个正在成型的出路是“生产者责任延伸”的真正落地。宁德时代的邦普循环2025年废旧电池回收量21万吨,市场占有率30.5%,依托母公司的电池出货量和市场话语权从源头掌控回收渠道,构建“制造—回收—再生”的完整循环。比亚迪通过授权回收掌控退役电池货源入口。当电池厂和整车厂把回收网络建到自己的销售和服务体系里,消费者在换电池、修车、报废车辆的时候,回收就自然发生了——不需要消费者主动去找回收点,回收点在消费者必经的路径上等着。
另一个被低估的方向是磷酸铁锂电池的回收经济性。磷酸铁锂不含钴和镍,再生价值低,湿法回收毛利率不足4%,更容易流入缺乏环保底线的小作坊。但随着磷酸铁锂在储能领域的梯次利用规模扩大——从2021年的4.2GWh增长到2025年的14.5GWh,预计2031年增至211.2GWh——规模化会摊薄回收成本,让磷酸铁锂的再生变得有利可图。
对于普通车主来说,8年后那600公斤电池的去向,大概率不取决于你个人是否了解回收政策,而取决于你换电池或报废车辆的那个时间点上,回收渠道是否已经足够便利、足够透明、足够值得信任。政策在往这个方向推——数字身份证、车电一体报废、生产者责任延伸,每一步都是在把回收从“消费者需要主动做的事”变成“系统自动完成的事”。这个过程需要的时间,可能比8年更长。但至少,方向已经不再是“没人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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