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现实生活中,是见过楼宇烈老先生的。应该是10多年前了,彼时的我偶尔还混迹于“居士圈”,本地名寺祖庭某次搞“夏令营”,我好玩去参加了,请的嘉宾正是楼宇烈,那是我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面见”此公。那时的他,也要年近80岁了,盘扣唐装,羽扇纶巾,仙风道骨,派头是很足的,精神颇健旺,兴致也很高,寺院上下显然也对他极礼重,从住持到监院到一众居士,毕恭毕敬,奉若神明,很有点胡金铨电影《空山灵雨》里对待物外法师的样子。无需现在的通报清一色冠之以“大师”头衔,就我所知道的情况,至少在彼时的佛学圈,那些人谈及楼公,都是呼为“大师”而不名了。同行的还有一位陈云君,据说是陈三立家失散的后人,在湖北佛学圈也很吃香,所至皆敛容谒赞,至于真假虚实,我就不得而知了。
可老实说,那次难得的“亲承謦欬”,“万人丛中一握手”,留给我的感受并不是很好的。长达两三小时的开坛设教,楼公这位“大师”老先生到底讲了什么,我没有一句还有印象的,可说毫无所得,只依稀记得主题是有关“茶道”的,尽管他也确实是那种口才便给的场面上的人物,很懂得察言观色,逗听众开心,表现很是亲民。但这不是我预想的“学问大家”的形象,而且这似乎也不能都怪我愚钝。想我的记性固然很坏了,但也不至于面聆“大师”的金声玉振却完全空手而归,最主要的原因就是他讲的那些,就是一通于丹式的鸡汤,外加几句道德训诫,听不出来有什么营养,只怕表演成分远过于讲学实质本身。更何况我那时不过20来岁,正是最好学的时段,随身都会携带小本子那种虔诚,面对北大文史名教授这等人物,若有意思的话,必是会当场拿笔记录下来的,可当时就是一纸空白。那时就有疑惑,可转念一想,也许这就是人家诱人入门的“对机说法”吧,对着芸芸大众,讲什么高深学理,也着实没有必要。
我对楼先生的“学问”自然没什么怀疑,毕竟这是一位早在1980年就出过《王弼集校释》这种有分量著作的学问家,水准应该是在线的,尽管书当年一出来,就有王葆玹、钟肇鹏这些专业高手提出过很严重的指摘,后来更还有人认为他的“校释”方法本身就有很严重的问题,是为了文意通顺而强下定论,屡屡“妄下雌黄,臆改古书”,既不通文字训诂,也于晚近的出土文献之学很是隔膜云云。但这本书毕竟也是当代“朴学”一名著了,我都看不懂,又岂敢置喙什么,只能跟着随声附和叫好。我那时就在想,楼老先生是不是“国学大师”敝人无从判断,可人家资本、资历搁在那里,应该是很有学问的,毕竟胡适之熊十力冯友兰们待过的单位。想我辈世俗之人往往就是这样的,判断人事总是震于声名,稍有疑窦,唇齿轻启,别人反驳过来一句,“人家要是没那个能耐,名不副实,能安稳当几十年北大教授么”,简简单单这么一句回环,我都不知道该如何回应的,到底不是人人都有辛公德勇准一级教授那份底气的。
再后来,出于好奇,我是几乎将楼公的那些书都找来看了,看完才觉得疑惑。他后面的那些著作,什么《中国的智慧》《中国的品格》《中国人的人文精神》,据说都是“重磅作品”,是足以代表他后半生学术水准的,可只要略略一翻阅,就能有一个很直观的判断,这些书的最大特色,就是“什么都说了,又什么都没说”,大抵就是比于丹之流层次稍高一点,毕竟还有那么一层“学术”的包装;可多数就是花里胡哨,神神叨叨,怪力乱神,什么“和谐是中国传统文化的根本理念”,“儒释道文化解决人类三大矛盾”,“拿得起、放得下、看得开”之类,就是一些漂亮的空洞的口号,就学理判断力而言可能还不如于丹的,起码于丹还要讲点逻辑,铺陈一些论证。坦白说,看完失望不说,对于楼先生的学识本身,我是有严重的不信任感的。论学术,这些书可说没什么学术含量;要说这是佛学著作,似乎也没什么学理可言,比之南怀瑾都弗如远甚,谈及儒学的那些部分,也没什么考辨与阐释的,直接就抛出一堆斩钉截铁的答案,意思都呼之欲出:你什么都不用管,膜拜就行了!我看这类书,只会觉得好笑,仿佛看到翟鸿燊之类荣兮归来。不客气地说,这类书不过就是时下那种标准的“总裁国学班”讲册,喊喊几句大义凛然振奋人心的口号,哄哄腹中空空的有钱人罢了。我所说这些,都是很笼统的整体判断,不去细细展开,似乎对楼先生不公平,可我在这里也确实没法详述,想有点文史基础又翻阅过楼先生那些著作的朋友,也当会心一笑,明白我所言不虚的吧!
难道这样的路子,居然就是当今“国学大师”么?猗欤休哉,抑何怪哉,我非常不解。这其实也是我多年来对楼宇烈老先生特别费解的一点:前半生似乎致力于“朴学”,而且岿然一代名角了,后半生怎么就这么神神叨叨了呢?这样的学术进路是非常奇怪的。从朴学转向佛学进而归宗儒学,这条路径本身并不奇怪,晚近以来大量学人都是如此,熊十力马一浮那些人就是这样玩法,但他们好歹都是不失传注学理的,无论是外在脉络还是内在理路,也是有一套论证逻辑的,而不至于总是神神叨叨的,几乎完全放弃“学术人”的认知,以及自我定位。还是不客气地说,从我这么一个读者的眼光看来,楼先生后来的那些“著作”,可说都是空疏之论,一页页都是套话与场面话,见识也很平庸,平庸得让人吃惊,我觉得在学术上几乎都没有什么价值可言,别说精准匹配“国学大师”了,与其“北大哲学系名教授”的身份都很不侔。斗胆放言,我觉得楼先生作为学者,身后惟一立得住的著作,就是那本《王弼集校释》,那还是他40来岁时的旧作。也就是说,他前半生踏踏实实做学问,小心翼翼“整理国故”,至少是卓有成就的,后来人无论怎么读王弼,都跳不开他那本“早年营生”,可往后余生50多年,位望日隆,居多暇日,反倒全部托诸于空言虚辞乃至淫学流说上去了,可说心力都在白费。若让江藩穿越过来写“国朝”汉学与宋学师承记,对面这样的找不到先例的怪路子,只怕也是要大摇其头,不知道如何下笔的。龚鹏程大讲“国学”,经常离题万里,可至少还文辞雅驯优美,楼先生那些“等身著作”,全都是大白话,措辞还一点都不讲究,我都读不下去,豆瓣上有人说他是“晚节不保”,实际也代表着社会上另一种真实观感。
无须讳言,楼先生中年之后,脱离瓮牗,身名两泰,主要源自于“国学圈”与佛学圈的力捧,而非主流学术界的心悦诚服。自早期的王弼注之后,后面数十年间,他其实已经没写过什么正经的学术论文与著作,全副重心都投注到了鼓吹“中华文明”如何如何伟大这条路上,明显不类“学术人”,更是华丽丽转身为“宣传家”了。这种转向,固然可美其名曰“发圣言之精蕴,阐日用之平常,可使读者一过目便知入圣之无难,出世之非假也”,可到当下搞这一套,未免太讨巧便宜了,似乎阿猫阿狗都能上台胡扯一通,因为如此“学术”跟京城出租车司机大侃国际政治差不多的全不费功夫,考验的无非“嘴皮子能力”,哄得人一愣一愣的就算频频告捷,也所以现如今“国学大师”满天飞。如此转向,当然是成功的,因为自1990年代之后,这已经是肉眼可见的当代第一显学,稍微有点身份与才能的人,只要敢放下身段适时投身其中,巨大的名与利都是指日可待的,用《孟子》里的话来讲就是“虽有智慧不如乘势,虽有镃基不如待时”,非常有意思,颇堪玩味。楼先生的动机,我辈当然不能乱加揣测,只能说事实效果就是如此的。这么想来,楼先生真是很聪明的一个人,是圣之时者。当日我见到他本人,中间还凑上前说了几句话,他给我的感觉,也是很聪明外露那种。人说“中年多隐痛,垂老淡虚名”,他可能不是,而是反着来的。
但他这样的选择,就理念而言,我也是无法认同的。想起当年林语堂说的那句话,吾国文化界总是在循环往复的复辟,“自革命以来”,文学上是三家村骈四俪六的复辟,思想上是儒道释三姑六婆的复辟,而这种复辟的原委,无非是“可以耍弄糊涂”,说得很是委婉巧妙,我想明白人是会明白的。这样的选择,似乎也是当下“妙人”们的共通之路。就我个人观感而言,楼先生的一生,是可以断为两节的,前半生是勤勤恳恳“整理国故”的朴学家,后半生就是文怀沙2.0那般的“国学大师”了,别人看着羡慕至极,觉得老先生是识时知命,其五明智慧体悟境界好似都到了内圣外王位阶了,可我只会觉得可惜。他的同道们,诸如牟宗三、唐君毅那些人,尽管后半生的选择似乎与之相似,可终究是终身不脱学人本色,而且身后留下了一批真正的学术著作来的,时人后人可以不认同他们“国学大师”的徽号,但也万万不敢轻忽,要批评他们、否定他们,就得过他们渊深著作那一关。楼先生如今固然备极哀荣,但三年五载之后,是否还有多少人诚心惦念他呢,他的那些“高级鸡汤”般或“发言汇编”式的著述是否还有读者,是否还可传世,我不知道。
我对楼老先生不甚佩服,其实也还有另一层隐情。话说就在几天前,恰好与一位友人聊到了楼先生。友人是所谓“名父之子”,又成名甚早,在当下学界广有交情,深悉众多“内幕”。那天闲聊,他谈及楼公,不意言辞间居然满是不屑,倒不是瞧不上人家的学问,而是说当年时势沓乱之际,楼先生的一系列表现是很让人错愕的,风范可一点都不“大儒”,然后说了很多具体。他的那些说法,我也无法求证,在这里也不能多说,但也确实加深了我对楼先生的疑虑之意,想言之凿凿总不至于全都是空穴来风,他们彼此之间又没什么过节,甚至都没有任何往来。揆之以楼公出处进退一惯的“聪明”法则,想来也是有可能的。而这,也是我对楼先生的费解之二:如果他真是这样的人,又怎么成为动言不屑一切名闻利养、且将“知行合一”“身心合一”“天人合一”每天挂在嘴边的“佛学”与“儒学”双料大师的呢?如果友人所言不虚,似乎又完全不足为奇,因为我们眼下这个时代,公众热捧出来的“国学大师”,几乎十有八九都是这样的新型“智者”,这已经是当代文化界最大怪状。当然,这一切不过是我闲聊所得,我自己也未必深信,诸君更视之为“一家惊疑,不为之信”可也。
再说起来,楼先生是昨日刚去世的,我写这些,似乎很不厚道。可我不认为是如此。我想,对于一般“普通人”而言,如果人家刚下世了,尸骨尚且未寒,那熟人之间确实不该指指点点,总是“其言也善”才好,这是一种善念的遗风;可楼先生这样身份的名人、公众人物,一走那就是“历史人物”,是“千秋功过自有评说”的,吾国传统更是要“盖棺论定”的,所以外界客观评判其生平是非得失,不但不违和或有悖于道德,反倒是“正在此时”。想当初,“儒学大师”唐君毅溘然而逝,在其门生故旧一派歌功颂德之声中,旧友作家徐马刊出一篇“悼唐”之作,对唐氏思想言行有所批评,结果引发一场声势浩大的文字风波,引来无数“围剿”,唐门“颜曾”们更是对他恨之入骨,最后还是老唐座下“老学生”首席余潜山看不下去了,主动出面回应了一篇文章,说徐文固然缺乏“哲人其萎梁木其催”的套语,“这诚然不合传统悼文的体例,但他所写的是一己的真实感受,则是无可置疑的”,且“唐先生在他笔下也的确没有圣化,只是真实世界上所见到的一个人而已”,余潜山此文一出,争议才得以平息(《念人忆事:徐轶文选》,岭大人文科学研究中心2003年版,页135)。在这种矛盾拉扯中,表面上不维护恩师的余潜山,其心智才是正常的,既不愿饰词为亲者讳,也明白任何“历史人物”,一时的“赠谥美显”岂会是定论,身后总堵不住“悠悠之口”的,不妨以平常心视之。归根结底,名人的身后是非,绝非只关系他个人的,尤其是文化界名人,后人颂其诗读其书,“是以论其世也”。再往古说,当年欧阳修受命给甫逝的“偶像”男神范仲淹写墓志铭,坚持秉笔直书有闻必录,闹得与范纯仁一家绝交亦在所不惜,执持的就是这个原则。
托大而言,我的想法其实也是一样的。我压根无疑贬低楼先生什么,彼此都毫无利益瓜葛更犯不着,咱只是纯粹自以为出于公心,信手敲下一通废话,闲扯那么几句真言,不虚美不隐恶,狂夫之言而已,聊当送行而已,只因我当日所见、平日所悬揣的“一代学者”楼宇烈先生,也“只是真实世界上所见到的一个人而已”。诚恳以对,和盘托出,不作任何欺瞒与敷衍,这才是真正的尊重,可惜多数人不懂的。
2026.10.10午间,敲于武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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