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冶少有才情,六岁咏蔷薇,说出“经时未架却,心绪乱纵横”的名句,令其父亲惊叹的同时,也其父过度解读,认为此女心绪难定,日后怕是会坏家风。

有了这个滤镜之后,李冶父亲怎么看自己女儿都有点不顺眼,便在她满十岁不久后,便直接将她送入剡中玉真观。

也不是让她直接遁入空门修道,只是想收收她的性子,希望尽可能的隔绝其俗世情思。

可是唐朝不像前朝,唐朝风气开放、文脉鼎盛,加上皇室崇道,上行下效,很多文人墨客、才子佳人扎堆信道。

人一多,管理就会乱,各项清规戒律也就可忽略不计,使得当时的道观并不是隔绝红尘之处,实际是一个特殊的社交空间。

甚至相比之下,道观的女冠反而会比普通闺阁女子,有更大的交游空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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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为女冠的李冶,出家后不仅根本没有压抑不住文学天赋与鲜活心性,还获得了比之前在家还大得多的自由。

李冶能进入这个圈子,既靠的是诗才,更靠姿色。不少男子和她交往,有人看中她的才,有人却只是贪图她的色,几年下来,她结识大批名士,和不少男子都有绯闻传出来,其中就和诗僧皎然有过一段轶事美谈。

皎然这个人来头不小。俗姓谢,南朝大诗人谢灵运的十世孙,早年也想走科举的路,碰了几回壁,中年索性在湖州杼山妙喜寺受戒出家。

虽然弃尘缘入空门,却从未舍弃诗文雅趣,他能写诗,能论诗,还写了五卷《诗式》,诗作清雅脱俗,兼具禅意与文采,在江南文人圈子里名声不轻,与淡泊通透的陆羽互为至交。

《唐才子传》里记他有段时间和陆羽同住妙喜寺。自幼孤苦、终成茶圣的陆羽,一直对李冶有爱慕之心,因此常一起品茶论诗。就这样皎然也和李冶结识了。

三人常相伴雅集,煮茶论道、赋诗酬答,惺惺相惜。朝夕相处的相伴,李冶渐渐被皎然的沉稳气度、通透心性深深吸引,对她心生倾慕。

李冶也是敢爱敢恨之人,为表达自己对皎然的暗恋之情,便提笔写下《结素鱼贻友人》,然后折了一对白绢做的鲤鱼送过去,表达自己的深情。

《结素鱼贻友人》

尺素如残雪,结为双鲤鱼。

欲知心里事,看取腹中书。

“尺素”是书信的代称,把一尺见方的白绢折成鲤鱼形状,类似今天的折纸信笺,来寄托思念与心意,这是当时文人之间最温柔的通信方式,因此有鱼传尺素的说法。

“尺素如残雪”,以残雪喻信笺,干净澄澈,恰如她不染尘埃的心意;寻常鱼书只为传信,她却特意添一“双”字,双鲤相依暗喻两两相伴的期许,让这封书信有了缱绻情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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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两句一语双关,鱼腹藏信,信藏心事。她没有扭捏遮掩,更没有卑微讨好,只是坦然告知对方:你想知道我心里的事吗?打开鱼腹,我的满心情意皆在其中,你可细细品读。

身为女冠,李冶却拥有直面本心的勇气,光明正大地奔赴一场心动,这份热烈与坦荡当真令人钦佩。

皎然收到这封鱼书时必然读懂了字里行间的款款深情,两人这段时间接触下来,他非常欣赏李冶的才情,对她的经历也有分惺惺相惜之感。

可是自己已经身披袈裟、身处佛门,清规戒律早已束缚其身,禅心早已斩断俗世情爱,是不可能回应这份情意的。

可是直接回绝会伤朋友的心,装不知道误会只会更深,于是他也写了一首五言回赠。

《答李季兰》

天女来相试,将花欲染衣。

禅心竟不起,还捧旧花归。

开篇一句“天女来相试,将花欲染衣”,便消解了情爱纠葛的尴尬。

皎然没有否定李冶的人品,将她比作下凡天女。也没也没有贬低这份心意,把她的深情告白定义为一场对禅心的修行试炼,是在考我这个出家人内心坚定不坚定”。既抬高了对方也清晰表明了自己的修行立场。

“禅心竟不起,还捧旧花归”更是精妙,我的本心澄澈的笃定,纵有繁花在前、真心相待,我的禅心依旧波澜不惊,从未动摇。

“旧花归”三字温柔至极,你赠予我的深情我当然懂得,只是佛门清净,无福消受,只能将这份心意原样奉还。他不否定花本身,花是好的,只是不属于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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整首诗没有一句贬低,没有一丝尴尬。皎然拒绝的是一段关系,但他没有拒绝这个人。他承认李冶是“天女”,承认她的花是美的,只是他的衣已经是素衣了。

这场告白与拒绝,没有输赢,没有亏欠,更没有难堪,两个人在各自的边界里,把话说得干净,把事做得体面。

因此二人没有反目疏离,依旧是平等相待、彼此欣赏的诗友,继续在江南山水间诗文唱和、谈禅论道,成为一时美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