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4年春天,我在单位办完退休手续,揣着那张薄薄的证明回家,心里还美滋滋的:总算熬出头了,往后想睡到几点就几点,想溜达就溜达,神仙日子不过如此。可没过两个月,我就发现这“神仙”当得有点发慌。以前闹钟一响,人像陀螺一样转,开会、赶车、写材料,忙得脚不沾地;忽然没人催了,反倒不知道日子该往哪儿搁。早晨赖到日上三竿,午饭随便对付,下午窝在沙发里刷手机,刷得眼睛发酸,晚上又翻来覆去睡不踏实。老伴说我像霜打的茄子,我自己也觉得心里空落落的,像一口没添柴的灶,冷锅冷灶。新闻里说,到2023年底,全国60岁往上的人快3亿了,这么多人一起慢下来,真像一列长长的火车进了站,有人下车散步,有人却站在站台上发愣。老话讲“地闲长草,人闲长愁”,这话搁在退休老人身上,一点不掺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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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楼下老赵在泡沫箱里栽了几棵辣椒,非拉我去瞧。我嘴上说“费那劲干啥”,手却痒了。第二天翻出几个旧花盆,撒了一把小葱籽。原本只想打发时间,谁知道这一撒,竟像给自己挖了个“甜蜜的坑”。早上第一件事不是摸手机,而是趴窗台看土;晚上最后一件事不是关电视,而是给菜苗喷水。它们今天拱出个小芽,明天抽出一片嫩叶,后天又蹿高一截,比追连续剧还抓人。到2026年春天,阳台、楼下角落、小院边,全被我折腾成了“迷你农场”,辣椒、番茄、生菜、韭菜、香葱,排兵布阵,热闹得很。手机相册里全是菜,聊天三句不离肥,下雨怕积水,天晴怕晒蔫,出趟远门还惦记着它们有没有渴着。你说这不是上瘾是啥?

种菜最先改变的,是作息。以前睡懒觉,越睡越乏;现在天刚亮就醒,脑子里惦记着哪畦该浇水,哪棵该搭架。蹲下去拔草,站起来松土,来回走几趟,胳膊腿都活动开了。它不是健身房那种咬牙切齿的练,而是不紧不慢的忙活。一天下来,身上微微出汗,晚上沾枕头就睡。过去腰酸背痛、脖子发僵,如今虽不能说百病全消,但起码精神头足了,饭量也好了。人说“人勤地不懒”,我看人勤了,身体也不懒。种菜像给晚年装了个小马达,不轰不响,却让日子转起来了。有时候我一天能在菜园里溜达七八千步,自己都没觉得累,比刻意去公园绕圈强多了。

再说心气。退休后最怕啥?不是没钱花,是觉得自己没用了。儿女有儿女的日子,老朋友各有各的忙,剩下大把时间,容易东想西想。可一进菜园,心就静了。土腥味混着青草味,风一吹,脑门子都清凉。你盯着那棵蔫头耷脑的苗,琢磨是水多了还是太阳毒了,哪还有空纠结张家长李家短?菜苗不跟你耍心眼,你给它一分照料,它还你一分长势。今天救活一棵,明天摘一篮,成就感实实在在。焦虑这玩意儿,像院子里的杂草,你不理它,它疯长;你蹲下去拔一拔,心里就亮堂了。种着种着,人变得不急不躁,遇事也能笑一笑。

当然,种菜也不是一帆风顺。头一回施肥,我手一抖倒多了,几棵番茄烧得耷拉脑袋,心疼得我直拍大腿。后来跟虫子斗智斗勇,辣椒水、草木灰、黄粘板,招数用尽,活像个小学生补考。有一年夏天暴雨,排水沟堵了,我打着伞去挖沟,弄得满脚泥,老伴笑我“退休退成泥瓦匠”。可正是这些磕磕绊绊,让日子有了嚼头。吃菜更是意外之喜。现在买菜,看着水灵,吃着总少点味。自己种的就不一样,想吃了掐一把,清水一冲,下锅一炒,脆生生、香喷喷,连挑食的小孙子都多夹两筷子。小葱、香菜、生菜这些,随用随摘,不浪费,也不用天天跑市场。一年算下来,省下的菜钱未必能发家,但那份踏实千金难换。送邻居一把韭菜,给亲戚几根黄瓜,礼不重,情分却热乎。小菜园成了人情往来的小码头,你来我往,笑声都多了。

最妙的是,它让日子有了盼头。春天盼出苗,夏天盼开花,秋天盼结果,冬天盼来年。每个季节都有个小目标,不像以前,睁眼不知道干啥,闭眼觉得又混了一天。播种时像埋下一个个小秘密,收获时像拆开一份份小礼物。哪怕只结了三五根黄瓜,也够乐半天。人老了,怕的不是忙,是空;怕的不是累,是没指望。一方菜地,把空落落的日子填得满满当当。忙归忙,心里舒坦,比坐在牌桌上争得脸红脖子粗强多了。

还有个变化,就是圈子干净了。以前楼下扎堆,东家短西家长,说着说着就攀比,比完儿女比退休金,比完房子比身体,越比越堵心。现在我一门心思扑在菜上,谁爱说啥说啥。菜友之间聊的是土质、节气、防虫,偶尔换点种子,交流点经验,简单又热乎。远离是非,耳根清净,日子像刚摘的黄瓜,清清爽爽。有人说种菜苦,我倒觉得,这种苦是带甜味的苦,是活动筋骨的苦,是看着生命往上长的苦。

结局也挺逗。起初老伴嫌我把阳台弄得全是泥,后来她摘菜比我还积极;起初邻居笑我“退休还当农民”,后来隔三差五来问“还有没有小葱”。我家餐桌从“买啥吃啥”变成“长啥吃啥”,冰箱里塞满吃不完的菜,只好到处送。最离谱的是,我居然开始记种植笔记,哪天下种、哪天出苗、哪天施肥,写得比当年上班还认真。小孙子写作文《爷爷的菜园》,把我夸成了“小区农业顾问”,我嘴上说别瞎写,心里却美得冒泡。你说,这菜到底种的是菜,还是种的一股精气神?这样的“上头”,谁不愿意多来一点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