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9年农历九月底,霜降都过了,地里的苞米秆子还没砍完,我大哥李建国从县医院回来,手里就捏着那张CT片子,进院子的时候还笑嘻嘻的。我问他咋样,他说“没事,老毛病,抽烟抽的”。说完把片子往电视柜抽屉里一塞,拿了个搪瓷缸子,泡了把茶叶,蹲在门槛上咕咚咕咚灌了半缸子。我那时候还真信了。谁能想到,一个人知道自己肺上长了个东西,还能蹲在门槛上喝水喝得那么响呢。

说起来,大哥这病,不是一天两天的事。2018年冬天,他就开始咳嗽了。那时候他在村口老槐树底下跟人下象棋,咳起来惊天动地的,旁边人都说,建国你这咳嗽咋跟拉风箱似的。他摆摆手说,天冷,呛风了。他本来一天两包烟,后来突然就戒了,说嗓子疼。我们都还夸他,说这人到五十能戒烟,真有毅力。现在想起来,哪是什么毅力,那是身体给他敲的第一下钟,他自己把那钟声按住了。

2019年9月底,我嫂子实在看不过去,说你这咳了快一年了,去查查吧。大哥不去。后来是我侄子军军从南方打电话回来,说爹你不去体检,我就不回来过年。这话管用了。大哥是个把儿女话当圣旨的人,第二天就骑着他那辆大二八去了镇卫生院。卫生院拍了片子,说看不清,让他去县里做CT。他还嫌麻烦,来回倒腾了两趟车,回来的时候天都快黑了。他就说了那句“没事,老毛病”,然后把片子塞进了抽屉。我后来翻那个抽屉,发现片子底下压着一本老黄历,那页正好是“九月廿八,宜安葬”。他大概自己早就看见了,只是我们谁都没往那想。

那阵子,他该干啥还干啥。十月份收苞米,他照样一天往地里跑四趟,一袋化肥扛起来就走。我劝他,哥,你这咳嗽还没好利索,别那么使劲。他说,人不能闲,闲了就出病。他嘴上这么说,可我看着他背影,那件蓝布褂子穿在他身上,已经晃荡得不像样了,腰也弓了。他以前是村里有名的直板腰,挑两桶粪走三里地都不带喘的,那一年突然就老了。

他自己也知道自己不对劲,但他不去医院,他去镇上抓中药。中药铺子那个老中医姓周,周大夫问他咋了,他说肺里有点闷。周大夫把了脉说,你这脉象不好,你还是去县里好好查查。大哥说,查了,没事。然后把药包提回来,每天熬一锅黑汤子,皱着眉头灌下去。我嫂子问他苦不苦,他说苦啥,比锄地轻松。

11月的时候,他开始瘦了。那阵子天冷了,村里人都开始烧炕了,他家炕头上却一晚上一晚上地摆着痰盂,大哥夜里咳得躺不下,就靠着被垛坐着,一坐坐半宿。我嫂子偷偷跟我媳妇哭过好几回,说夜里听着他咳嗽,心都揪成一团。可白天大哥还硬撑着,说我没事,我这体格,铁打的。

12月我侄子军军提前回来了,他是请假回来的。回来的头一天晚上,大哥还把家里的老母鸡杀了,炖了一锅汤,说孩儿回来了,得吃好的。可那锅汤他自己一碗都没喝,说胃里顶得慌。军军那孩子在饭桌上掉眼泪,大哥把筷子往桌上一拍,说,哭啥,你爹还没死呢。拍完那一声,满屋子静得能听见灶膛里噼啪的火星子响。

腊月二十三过小年的时候,那天晚上我大哥正坐在炕沿上看电视,突然就咳了一大口血,鲜红的,溅在他那件灰秋衣上。我嫂子慌了,要去打120,大哥一把拉住她手说,你别折腾了,我这辈子没住过院,我不去。我嫂子哭得不行,说你就去一趟吧,你这到底是啥病啊。大哥沉默了一下,说,啥病我心里清楚,去了也没用。

那晚我听说他咳血了,三步并两步跑过去。他坐在火盆边,火苗映着他那张瘦得脱相的脸。他看见我来了,把烟袋拿起来又放下,笑了笑说,老二,你坐。我坐下了,他说,哥跟你说个掏心窝子的话。他说他早就知道自己不是好东西了,片子取回来那天,医生把他单独留下,跟他说,你这右肺上有个占位,得赶紧去大医院。他问医生,治好得花多少钱?医生没正面回答,只说现在政策好,可以报销一部分。他回家算了笔账,自己这半辈子攒了六万块,是给军军以后娶媳妇用的。他说,我这病,治也是那个样,不治也是那个样。到时候钱花了,人也没了,还把你嫂子跟军军拖得跟猴一样,欠一屁股饥荒。他说,老二,我怕的不是死,我怕的是花了钱还死,那样我闭不上眼。

他这话说得平平淡淡的,像在说别人家的事。可我当时坐在那儿,心里头跟刀绞一样。我劝他,哥,你去市里看看吧,说不定还有希望。他摇摇头说,不去。我心里有数。你看我这辈子,种了一辈子地,没亏过别人一分钱,也没叫别人操过心。这件事,我就想自己拿个主意。

2020年正月十六,那天雪刚化,地还冻着,我大哥走了。走的时候穿的是他自己提前洗好的那件藏青色中山装,领口的扣子扣得整整齐齐。他枕头底下压着那张六万块的存折,用红布包着,上面写了一行字:军军结婚用。办完丧事那天晚上,我嫂子把那本存折收进了箱底,谁都没提。后来军军订婚的时候,我嫂子拿出那张存折,手都在抖。

我大哥这辈子没去过市里的大医院,也没吃过一片像样的治癌药。他算了一辈子账,算粮食收成,算化肥价钱,算儿子学费,最后把自己也算进去了。他不是觉得治病浪费钱,他是怕钱花了,人还留不住,最后连个念想都给孩子留不下。这是庄稼人对病最原始的那种怕——不是怕疼,是怕拖累人。

我到现在还老想起他蹲在门槛上喝水的那个黄昏。水那么凉,他喝得那么响,好像这世上啥事都没有。

你身边有没有那种查出大毛病死活不去治的人?你当时理解他们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