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张德贵,今年六十有三,在长白山脚下那个叫三道沟的小村子住了一辈子。老婆子前些年得了风湿,一到阴雨天膝盖就疼得下不了地,家里的日子过得紧巴巴的。那天早上刚下过雨,天放晴了,老婆子说膝盖又酸又胀,我想着上山采点榛蘑回来炖鸡,给她去去寒气。谁知道这一去,就撞上了我这一辈子想都不敢想的大造化。
长白山的老林子密得透不进多少光,雨后的树根底下滑溜溜的,我挎着竹筐,踩着腐叶一步步往上爬。采榛蘑得找老柞树和椴树底下,那些烂木头根上爱长一圈一圈的黄褐色蘑菇。我转了小半天,筐里才铺了个底儿。正弯腰拨开一丛蕨菜的时候,眼角忽然瞥见不远处的一棵大柞树底下,冒着一片红彤彤的玩意儿,跟一捧小玛瑙珠子似的,亮得扎眼。
我以为是野山枣或者别的什么浆果,几步走过去,扒开半人高的草叶子,才发现那不是果子,是一株参的籽。那参叶子绿得发黑,杆子粗得跟小擀面杖一样,最上头擎着一团红参籽,颗颗都跟高粱米粒似的大。我活了大半辈子,也听老辈人说过棒槌的样儿,可从来没见过这么大个儿的。心里“咯噔”一下,蹲下去用手抠了抠土,土硬邦邦的,抠不动。我赶紧从筐里掏出挖蘑菇用的小镐头,顺着那参杆子往下刨,刨了没几镐头,露出来的芦头就有小孩子拳头那么大,上面一个个坑坑洼洼的疙瘩,跟老树瘤子似的。
我手开始哆嗦,不敢使劲,怕刨断一根须子。那会儿日头正慢慢偏西,林子里暗下来,我跪在湿泥地上,一把一把地把土抠开。越抠越深,越抠越大,那参根白生生的,跟婴儿胳膊一样粗壮,向四面八方伸出去的须子,盘根错节,把周围的脸盆大的一块地都铺满了。我抠到天擦黑,才把它完完整整请了出来。捧在手里,沉甸甸的,跟抱着个胖娃娃差不多。我脱下褂子,把它严严实实裹起来,搂在怀里一口气跑回了家。
到家的时候,老婆子正倚在门口望我。一看我光着膀子,怀里鼓鼓囊囊的,吓得问咋了。我把褂子往炕上一放,掀开,那大参躺在炕席上,须子上还沾着黑泥,整个屋子顿时一股土腥味儿混着淡淡的药香。老婆子愣了半天,忽然扑通一声跪在炕沿底下,冲着窗外直磕头,嘴里念叨“山神爷显灵了”。我也傻站着,半天说不出话来。那参平放着,光脑袋上的疙瘩就有好几层,底下粗的根跟小腿差不多,须子弯弯绕绕,比我家那口和面的大瓷盆铺得还满。这样的货,别说见过,听都没听过。
消息没到第二天就传遍了整个村子。先是对门二婶来串门,瞅了一眼,捂着嘴跑了,然后半个村的人都挤进我家院子里。有人啧啧称奇,有人偷偷摸一把,还有人说这是老天爷给的钱,能盖三栋小楼。我老婆子又高兴又害怕,晚上把参用红布包好,塞进米缸里,又压上两块石头,夜里翻来覆去睡不着。天快亮的时候,我家那条大黄狗忽然疯了似的叫起来,我披衣服出去,看见一个人影从墙头上翻下来,摔了个跟头,爬起来一瘸一拐跑了。我心里一下子凉了半截,知道这东西搁在家里,迟早出事。
第二天晌午,我大儿子从县城工地打了电话回来,说听村里人讲我挖到了大棒槌,让我千万别乱动,他马上请假回来。当天傍晚,儿子骑着摩托车到了家,看了那参,两只眼瞪得溜圆,嘴里一直说“爸,咱发了,咱发了”。他连夜给他认识的一个收药材的老板打了电话,那老板姓刘,在县城开着一家挺大的药材铺子。第二天上午,一辆黑色小轿车晃晃悠悠开进了村,停在俺家门口。刘老板四十多岁,脖子上挂着一条金链子,一下车就笑呵呵地递烟,进屋看了那参,足足看了五分钟,嘴里“啧啧”个不停。他伸出五个手指头说:“五十万,老哥,我明天就给你现金。” 五十万,我活了一辈子,手里最多的时候也没超过一万块。我儿子眼珠子一转,说:“刘老板,您别逗了,这参怕是能值一百万吧。” 刘老板笑着摇头,说那只是行情价,他也没多大赚头。两人磨了一下午,最后刘老板咬咬牙,说六十万,明天带钱来,一手交钱一手交货。说完开车走了。
那一夜,我家灯亮了一宿。老婆子拿着存折看了又看,嘴上说“六十年啊,值了”,可眉头锁着,不放心。我也翻来覆去,总觉得这么大的东西,六十万是不是卖贱了?可又想想,咱一个老农民,要那么贪心干嘛。儿子高兴地跟他媳妇打电话,商量着把县城的房子换了,剩下的钱存起来。院子里的大黄狗这一夜倒是安安静静的。可我心里莫名发慌,起来把那参从米缸里抱出来,翻来覆去地看。看那芦头上已经有些干巴的纹路,忽然想起老辈人说的,野山参都是有灵性的,系上红绳才跑不掉。我找出一根红布条,小心翼翼地在那芦头上绕了一道,系了个活结。老婆子问大半夜的折腾啥,我说给它拴个绳,省得它跑了。
第二天早上,刘老板果然来了。这回他不是一个人,后面还跟着一个戴眼镜、穿灰夹克的瘦老头,说是他请来的“老专家”。刘老板一进门就笑呵呵地说:“老哥,再让老师傅掌掌眼,没问题咱就过钱。”那瘦老头凑到炕边上,掏出一个放大镜,对着那参看了半天,忽然皱了皱眉,又拿起来掂了掂,放下去,摇摇头说:“刘总,这不对啊。这参看着唬人,可你看这芦碗排列的纹路,还有这个须子的硬度,这是园参,人工种出来的,不是野棒槌。顶天值个两千块。” 这话一出来,我脑袋“嗡”的一声。我儿子当场就急了,说:“不可能!我爹从老林子里挖的,怎么可能是园参!”瘦老头冷笑着说:“老林子边上也有人种参的,也许是根须串过去的。你看,真野山参的须子柔韧绵长,这个一掰就脆,明显是化肥催大的。”说着,他伸手就要把那参翻过去看底下的纹路。
我站在边上,心里又急又气,可又没得反驳。我是个土老农,哪懂什么芦碗须子。我儿子脸涨得通红,攥着拳头不知道该说什么。刘老板在旁边叹了口气,装出一副很遗憾的样子说:“老哥啊,我也是看你这人实在,不忍心骗你。这样吧,我给你两千块,当是收个园参的价,你也别亏太多。” 我老婆子坐在里屋,听见这话,呜呜地哭了起来。我心里堵得难受,觉得一夜之间从天上摔到泥里。就在那瘦老头的手快碰到参的时候,我忽然看见那参芦头上系着的红布条——昨天夜里我亲手系的,那绳结还好端端地系着。而瘦老头刚才说的话里,有一句“芦碗排列的纹路”说得太快,像是在背词儿。我一激灵,猛地喊了一声:“别碰!” 老头吓了一跳,缩回手。我冲我儿子使了个眼色,说:“这参不卖了,你们走吧。”刘老板一愣,脸上堆着笑说:“老哥,两千嫌少?三千也行啊。” 我摇头。刘老板还想说什么,这时候院门外忽然响起一阵警笛声,接着一辆警车和一辆面包车停在了门口。我闺女从面包车上跳下来,身后跟着两个穿制服的警察,还有一个背着包的中年人。
我闺女在镇上的中学教书,昨天半夜我悄悄给她打了电话,说了家里这些事儿。她觉得不对劲,一早就去报了警,还联系了镇林业站的人。那中年人正是林业站的李技术员。刘老板一看警察来了,脸刷地就白了。那个瘦老头转身想往外走,被警察拦住了。后来一查,那姓刘的根本就不是正经药材商,是个专门在乡下骗老人古董的骗子,那个“老专家”是他找来的托儿。他们想用低价骗走这大参,要是我们不答应,他们还打算夜里再来偷,头天晚上翻墙的就是他们的人。警察把人带走了,我后背的汗把褂子都浸湿了。
等人都散了,李技术员仔细看了那参,越看越严肃,最后拿尺子量了量,又拍了照,跟县里通了电话。第二天县里来了两个老专家,用棉布包着,上秤一称,连须子带芦头,整整一斤八两。他们告诉我,这是一株上百年的野山参,品相这么完整、个头这么大的,在整个东北也极其少见,可以说是“参王”了。李技术员说,野山参是国家二级保护植物,不能私下买卖,如果非要出售,得走国家的正规渠道,卖给有资质的药材公司。我儿子一听,有点担心,怕被没收。我反倒踏实了,心里的一块石头落了地。我跟儿子说:“没收就没收吧,反正这参本来就是山里长的,咱就当没见过。”
结果没那么多弯弯绕。县里药材公司的人主动找上门来,说按照国家规定,可以收购民间合法采挖的野山参,他们给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没想到的价钱——八十万,一次性转账,合同写得明明白白。我盯着那张存单,看了又看,最后在合同上按了手印。八十万,比起骗子们吹的一百万少一点,可比刘老板的六十万还多。而且不用提心吊胆。
拿了钱,我先带老婆子去了市里的医院,把她那膝盖做手术换了关节,花了大几万,走路利索了。剩下的钱,给儿子还了一多半县城的房贷,闺女那边,我偷偷塞给她十万,让她留着当嫁妆。闺女不肯要,我说:“要不是你那天带着警察来,咱家现在说不定连人参带人都遭了殃,这钱你该拿。” 儿子也点头。
日子又过回了老样子,我还是种地,下雨天也还上山采蘑菇。第二年到那片柞树底下转了一圈,发现原来的那个坑已经长满了草。有人说那么大的棒槌,肯定是山精野怪变的,被我挖走了,这一片山气就泄了。我不太信,但有时候坐在炕头上,看着老婆子热腾腾地端上来一盆蘑菇炖小鸡,就想起那人参红彤彤的籽,像一捧火。我把那根红布条留了下来,叠得整整齐齐,压在箱底。老伴问我留着干啥,我说:“留个念想。那天要不是半夜系了这根绳,说不定那参自己就跑了。”
其实我心里明白,跑不跑的,都是命。该是你的,挖完埋回土里也是你的;不该是你的,摆在炕头上也能丢。我张德贵一辈子没啥大本事,就是本分过日子。那天去采蘑菇,蘑菇没采多少,倒采回这么个东西。有时候我站在院子里,望着长白山老林子那个方向,觉得人这一生啊,就跟那参的须子似的,弯弯绕绕,不知道哪一条根底下藏着什么。可只要心是正的,老天爷总会给你留一条道儿。这就是命啊——不是让你大富大贵,是让你活到老,还能安安稳稳地吃一碗自己采的蘑菇炖小鸡。这就够本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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