赚多少
那天凌晨三点,我照例被闹钟喊醒,手往床头一摸,摸到一个硬邦邦的馒头——那是昨天卖剩下的,秀兰特意留了一个当闹钟垫。她总说,馒头就是咱的命,你把它放枕头边上,比什么都管事。我苦笑了一声,翻身下床,厨房里那台旧和面机已经开始嗡嗡响,五十斤面粉倒进去,像一片白茫茫的雪地。
这是我在城东菜市场对面开馒头店的第七个年头。店名就叫“老面馒头”,三张桌子,一架笼屉,一台和面机,外加我和秀兰两口子。每天凌晨三点起床,五点半第一笼馒头出锅,六点准时掀开笼屉盖。那股热腾腾的白气一冒出来,我的心才算踏实。
隔壁修车的老赵总爱蹲在门口抽烟。昨天他叼着烟,眯着眼问我:“馒头利润有多大?你五十斤面粉做三百五十个,一个卖一块,一天十袋面粉,那得赚不少吧?”我没来得及回,秀兰在里面喊我搬笼屉。等搬完,老赵已经走了,地上剩个烟头,还在冒着火星。
说真的,老赵那句话像根刺,扎在心里。白天卖馒头的时候,我一边数钱一边算:一袋五十斤的面粉,和好了能揪出三百五十个剂子,每个剂子差不多一两四,上笼一蒸,白胖胖,圆滚滚。一个卖一块钱,一袋面的毛收入就是三百五十块。一天用十袋面粉,毛收入三千五。一个月毛收入十万出头。听着吓不吓人?可那是毛的。
账不能这么算。面粉一袋一百二十块,十袋就是一千二。酵母、白糖、泡打粉,一天下来小五十。燃气灶从凌晨烧到上午,少说六十块。水电费摊下来一天二十。房租一天一百。再加上三轮车油钱、塑料袋钱,杂七杂八,一天硬开支就得一千五。剩下一千五,是我和秀兰两个人的工钱。可我俩从凌晨三点干到下午三点,十二个小时,一天都不休息。平均一个人一天挣七十五块钱,还不如去工地搬砖。
秀兰也清楚这笔账。她剁肉馅似的,把一坨面狠狠摔在案板上,说:“你算算,咱俩要是出去打工,一个月怎么着也挣个七八千。现在倒好,天天起得比鸡早,睡得比狗晚,落一身面灰,还得被人家说卖馒头暴利。”我没吭声,只是把笼屉码得更高。
生意原本还算稳当,老顾客多。可前阵子,街对面开了一家连锁超市,搞开业大酬宾,馒头五毛一个,八毛俩,还送豆浆。一下子把我的客人拉走了大半。以前一天十袋面卖得干干净净,那阵子一天五袋都卖不完。到了傍晚,剩下一筐筐硬邦邦的馒头,我跟秀兰舍不得扔,挨家挨户送给环卫工,送给旁边修鞋的老王。老赵啃着我家馒头,咂着嘴说:“兄弟,你这馒头实诚,超市那个都发得像海绵,一捏就没,吃着发酸。”我嘴上谢他,心里却像压了块石头。
儿子在县城读初二,班主任打电话说学校要组织夏令营,去省城科技馆,费用三百八,自愿。儿子回来没提,但吃饭的时候,眼睛一直瞟着墙上贴的那张海报。秀兰问他:“想去不?”他低着头说:“太贵了,不去了。”秀兰鼻子一酸,扭头进了厨房。我站在院子里,看着那堆没卖完的馒头,忽然觉得自己这个当爹的真没用。
那天晚上,秀兰跟我商量:“要不……咱们也把馒头减到五毛?少赚点,先把人拢回来。”我摇头:“不行,咱家馒头是纯老面,碱水揉的,面香。五毛钱连面粉钱都回不来,只能靠减分量。要是减了分量,招牌就砸了。”秀兰急得直跺脚:“那你说怎么办?总不能看着每天十袋面粉变成三袋,一家老小喝西北风?”
我憋着一口气,第二天凌晨多揉了两袋面。秀兰问我发什么疯,我说:“人家一个卖五毛,咱一个卖一块,那就让人家尝尝,一块钱的馒头到底值不值。”我把个头又做大了一圈,蒸出来的馒头比拳头还大,白得发亮,掰开一层一层,麦香扑鼻。老赵蹲在门口说:“你这是把命都揉进面里了。”我没答话,只是把价格牌擦得透亮。
可光有好馒头,还是没多少人买。那段日子,每天剩下大半筐,秀兰嘴上不说,晚上躺在被窝里翻身到半夜。我也睡不着,翻来覆去地想:一袋面粉五十斤,做三百五十个,一个一块,一天十袋面粉,到底能赚多少?要是能回到从前,别说赚多少,只要天天卖得空,我就知足。
就在最难的时候,救星出现了——不是客户,是王奶奶。王奶奶七十多了,住在后面老小区,每天清早拄着拐杖来买五个馒头。她说她儿子在省城工作,一年回不来几趟,就爱吃这口老面馒头。那阵子超市搞活动,别人都买五毛的,她还是一块三个?不,她每天准时买五个,一边掏钱一边说:“小陈,你这馒头有嚼头,能吃出麦子的味。”我听着心里暖烘烘的。
有一天上午,太阳挺大,王奶奶买了馒头,刚转身没走两步,突然腿一软,整个人栽到地上,手里的馒头滚了一地。我扔下舀面的勺子,两步蹿出去,把她扶起来。她脸色惨白,额头全是汗,嘴里含含糊糊说“晕”。旁边有人喊“别乱动”,我哪顾得上,直接把她抱上三轮车,骑到街道卫生院。医生说血压太高,又没吃早饭,低血糖,再加上大太阳一晒,差点出大事。
等王奶奶醒过来,我给她倒了一杯水,又跑回店里拿了两个热馒头。她颤颤巍巍咬着馒头,眼圈红了,说:“儿子都不在身边,今天要不是你,我这条老命就交代了。”我安慰她,没事,您天天来照顾我生意,我哪能看着您倒下。
垫付的医药费一共两千六百块。秀兰知道后,没说什么,只是把家里的存折翻出来,默默记了一笔。我说:“这钱要得回来,王奶奶儿子不是省城上班吗?”秀兰瞪我一眼:“人家儿子在省城,你上哪要去?”我没敢吱声,其实心里也没底。
第二天下午,一个穿白衬衫的中年男人找到店里,西装革履,和这乱糟糟的面粉坊格格不入。他自我介绍说姓王,是王奶奶的儿子,在省城一个学校里管后勤。听说我救了他妈,又垫了钱,非要还给我。我推辞了一番,最后还是收了。他看着我店里一笼一笼冒着热气的馒头,忽然问了一句:“你这馒头,能供多少?我们学校食堂想找一个可靠的面点供应商,每天大概要四百个馒头,你能送吗?”
我当时愣住了,半天没回过神来。秀兰在后面使劲掐我的腰,我才结结巴巴地说:“能,能送。一袋五十斤面粉做三百五十个,您要四百个的话,我每天多揉一袋半面,绝对够。”他笑着点点头:“那就定了。我尝过你这馒头,筋道,有麦香,比我妈夸的还实在。下周一开始送,先签半年合同。”
他走了之后,秀兰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趴在案板上呜呜地哭。我鼻子也酸,却强笑着:“哭啥?往后咱得天天凌晨两点起来了。”秀兰抹着眼泪说:“起来就起来,总比闲着强。”
从那以后,我的馒头店重新红火起来。学校食堂的订单稳住了销路,我又雇了两个帮工,专门起了个大灶。街对面的超市撑了三个月,馒头涨回一块钱一个,味道还是不行,慢慢就冷了。我的老顾客也一个个回来了,他们说:“还是老面馒头实在。”
日子久了,王奶奶还天天来,不过不是买馒头,是来跟我聊天。她儿子每个月回来一趟,每次都提两兜水果,非要塞给我。有一回他又问起利润,说:“陈哥,你这馒头到底能赚多少?一天十袋面粉,一个一块,五十斤做三百五十个,算下来不少吧?”我笑了笑,没说话,只是指了指灶台上那口用了七年的旧蒸锅:“哥,你看这锅底,都补过三回了。利润要是真那么大,我早就换新的了。”
他沉默了一会儿,拍拍我的肩膀。
现在,我还是每天凌晨三点起床,和面,揉面,看蒸汽从笼屉边冒出来。秀兰负责收钱,儿子去年考上了市里最好的高中,走的时候说:“爸,等我工作了,你就不用卖馒头了。”我说:“那可不行,你不让我卖馒头,我干啥去?”
有时候老赵还会蹲在门口问:“馒头利润有多大?”我就掰着手指头给他算:一袋面五十斤,出三百五十个,一个一块,一天十袋,毛的能卖三千五。刨去面粉、燃气、水电、房租、人工,净的嘛——我把刚出锅的馒头递给他一个,“你咬一口,尝尝这面香。这就是利润。”
老赵咬了一口,烫得滋滋吸气,竖起大拇指,含糊不清地说:“值,真值。”
我不知道他说的“值”是馒头值这一块钱,还是我这一辈子值这么干。但我知道,人这一生,有些账是算不清的。馒头有大有小,日子有苦有甜,只要手上还有一把面,心里还有一团火,那利润——就永远比你想的要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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