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业第四十三天那天下午,我坐在跑腿站点的塑料凳上填登记表,手机银行里剩六百四十块,房租一千三,后天到期。站点的人指了指墙上的告示:押金两百,今晚交了,明早八点就能接单,电动车租车一天十五。
我二十七岁,原来在一家广告制作公司做执行,人员调整名单下来那天我还在外面对客户。手机就在这时候震起来,大舅,连着三条语音,一条比一条长。
前两条我听得头皮发麻。他说你千万别往下走,你以为趴在地上就能喘口气?地上全是人,最不缺的就是人。第三条语气缓了些,说他那台旧笔记本可以借我,让我把各种AI工具装上,从剪辑、文案、做PPT学起,一周之内拿出三个能卖钱的小活。
中间还夹了个我从没听过的词,什么前沿落地工程师,说往后一个人能带一群AI员工干活。
大舅是我妈的哥哥,早年从厂里出来自己折腾生意,家里人都说他不安分,可我妈每次都嘱咐我,有事去找你大舅。他说话永远像站在高处。
我这些天盘算过跑腿,也打听过开网约车,光车租就先把我劝退了,最后只剩眼前这一条路。我摘下耳机,心里骂他站着说话不腰疼,他不知道我这四十三天投了多少份简历,面试官是怎么问我要不要考虑转行的。
但我还是把两百块押金交了。账很好算:大舅那个条件太贵,一周三个能卖钱的活,我连AI工具长什么样都没摸过;押金交了,明早跑一单是一单的钱。
先吃饭,别的以后再说。晚上我给房东阿姨转了三百,说房租月底一定补齐,她回了个“行”,没多问。卡里剩一百四,我去超市买了包挂面。
跑单第一天才明白“明早八点接单”是什么意思。第一单是送份文件进写字楼,挣四块八;早高峰的商场门口一排人低着头,手机一响全都扑出去,单子三秒内就没了,落到我手里的都是别人挑剩的远单。
中午等单的两个小时最熬人,商场后门蹲着几十号骑手,谁都不说话,一片塑料凳偶尔响一下。第四天下大雨,一单奶茶超时八分钟,被扣了八块,顾客还给了个差评,理由是汤洒了。锅是天气的,可扣的是我的钱。
那十一天我天天出门十二个小时,回家膝盖酸得上楼要扶栏杆。最好的一天到手一百八,最差九十出头,刨去租车和吃饭落不下多少。
有天夜里我把跑过的单翻出来数了数,两百多单,摊下来一单四块多。我第一次认真算账:这么跑,饿不死,也攒不出下个月的房租,更别提什么缓过劲来了。我头一回有点明白大舅那三条语音在说什么,但我不打算告诉他。
老赵是等单间隙认识的,五十岁上下,跑了五年。他熟悉哪栋写字楼几点放单,新人奖励头几天有、过了就没了;好单子在熟人群里转,生人抢不着。
他腰上常年贴着膏药,有回蹲在马路牙子上跟我说:小伙子,这里不是退路,是另一种被算好的生活,你以为你在熬时间,其实是时间在熬你。
奇怪的是,跑单把我的眼睛跑尖了。等单的时候没处去,就蹲在沿街店门口:水果店老板娘晚上十点还在一条条回顾客的消息;面馆的菜单是手写的,连张照片都没有;夜市炒粉的老陈边颠锅边骂平台上代拍的团购视频假得没人信。我把这些都记进手机备忘录,当时没想为什么,就是站着也是站着。
跑到第十一天晚上,我给大舅打电话,说电脑借我。他没提那三条语音,只说了两个条件:每周转他两百,算折旧费;每周日晚上给他看进度,做不出东西就把电脑还回去。
我问他,你是不是压根没下来过,才这么笃定楼梯是空的。他停了几秒,说你先做出来再说。第二天我去取电脑,旧笔记本,风扇一响像拖拉机,E键上的字母磨没了。
之后两周我把租车退了,白天啃教程,晚上练手,吃饭靠跑单那阵省下的钱,卡里的数字一天天往下掉。装工具不费劲,费劲的是让它们干出人话:AI写的文案一股正确的废话味,我第一版自动回复客客气气的书面腔,发给自己测试时看着就假;练的视频画面漂亮,发给我妈看,她说这啥呀,一点食欲都没有。
工具再快,喂进去的东西不对,出来还是不对。一周之期到了,我连一样能卖钱的都拿不出来,周日把截图发给大舅,他没提要收电脑,回了我四个字:这个不行。
学到能出手,我拿着做好的样本回备忘录里那几家店。水果店老板娘说回头看看,再没回过;面馆加了我微信,朋友圈都刷出三天了没说话。
早餐店老板最直接,我把自动回复演示放给他看,他摆摆手:别给我机器人,我要有人拍好油条。他说他儿子拿手机给油条拍过照,糊的,发出去没人问。
我走出那条街才咂摸过来,他们不要工具,要的是自己那个具体的麻烦被人看见,看见了,还得会办。
老陈那边反倒成了机会。我跑单那阵常买他的粉,他认得我,愿意多聊两句。我给他出主意:团购短视频我拍,夜里十点以后的自动回复我弄,顾客问出不出摊、加不加辣,手机替他答,答的都按他的口气写。
他问我是不是还得往平台里搭钱,我说不用,你一分不出,做不好你就当我没来过。老陈搓着手想了半天,说先做一版我看看,行就六百,试一个月。
第一版我栽了。AI生成的文案写“藏在夜市的烟火气”“每一份都是匠心”,老陈看了半分钟,把手机推回来:太假了,我这就是一锅一锅炒出来的粉,你写这些谁信?
我没跟他犟,蹲了他摊子两个晚上。第二晚下小雨,顾客不多,他让我坐马扎上,边炒边念叨哪种粉卖得好、几点人最多。我记顾客都问些什么,加不加辣,能不能送到隔壁小区,要排多久;记他颠锅的节奏,火星子什么时候腾起来。
第二版全用顾客的原话,视频只拍他那双手和锅里的火,自动回复照真实问题一条条写。
老陈看完没说好也没说不好,第二天早上把六百块转了过来,附一句:先试一个月。那是失业快七十天以来,我第一笔不是靠两条腿挣来的钱。说多不多,六百块,离一千三的房租还差得远。
我又去物流园报了两个夜班分拣,一晚一百六,凌晨四点下班,回家睡到中午,下午接着弄下一家的方案。膝盖又开始疼,但这次疼得心里有数。
那个周日照例给大舅看进度,我把老陈的后台数据和转账记录摊给他。他戴上老花镜看了很久,一句夸的话没有。半天,他说:我当年从厂里出来转做电商,把积蓄全押了货,压了一仓库,亏了小十万,退仓库那天我在门口坐了一下午,你外婆到现在都不知道。
我愣住了。他又说:楼梯上头其实也有人,我一直跟你讲空得很,是把话说满了,那话是说给我自己听的。
我说我跑了十一天才明白,你说的电梯是真的挤,一层一层全是人。可你的楼梯也不是空的,只是爬的人等不起,半个月前轮到我,我也等不起。
他没接这句,摘了老花镜说,下周两百照还,进度照交。这是我们之间少有的、谁也没呛谁的一次谈话。
月底,AI的六百、两晚分拣的三百二,加上跑单那阵子省下来一直没敢动的钱,一千三总算凑齐,房租续上了。我给自己定了规矩:每周留两天跑腿或者分拣,保住吃饭的现金流,其余时间接着做小店的活。
老陈的试用快到期了,效果他没细说,只把隔壁卖凉皮的介绍给我,说这姑娘不好说话,让我有个心理准备。方案我心里已经有个数了,还在约时间,成不成没准。
两百块折旧费我准时转给大舅,备注“先还这些”,他回了个“嗯”。周日还是照常交进度,他挑刺比以前少了,有回回了一句:这个能用。
下个月的房租怎么办,我不敢说死;我只知道眼下这两样,我一样都还没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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