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儿女双全

陈伟强四十九岁那年,觉得自己这辈子算是圆满了。

他在深圳宝安一家电子厂做维修工,干了二十年,从普通技工干到了维修组组长。工资不算高,一个月九千多,但稳定,旱涝保收。老婆阿珍在小区门口的社康中心做保洁,一个月三千多。两口子加起来一万出头,在深圳不算多,但他们来得早,在宝安买了一套小两居,房贷还了十五年,前两年终于还清了。

儿子陈浩二十五岁,在南山一家科技公司做测试,一个月一万二。女儿陈曦十五岁,在宝安读高一,成绩不错,老师说冲一冲能上重点。

陈伟强每天下班回家,阿珍把饭菜端上桌,两个孩子一个在房里加班,一个在写作业。他坐在沙发上看电视,等阿珍把汤端过来。汤是每天换着花样煲的,今天是玉米排骨,明天是冬瓜薏米。阿珍说深圳湿气重,得喝汤祛湿。

他觉得日子挺好的。

有一次厂里聚餐,几个工友喝多了,有人抱怨老婆管得严,有人抱怨孩子不听话。轮到陈伟强,他端着酒杯想了想。

“我没什么可抱怨的。儿女双全,老婆贤惠,房子也有了。这辈子值了。”

工友们起哄说他是人生赢家,他笑着摆手,说赢什么家,就是过日子。

陈浩小时候长得像他妈,圆脸,大眼睛。后来长开了,个头往上蹿,到了初中忽然变得又高又瘦,像根竹竿。再后来五官也变了,鼻梁挺起来,下颌线显出来,眼睛变得细长。阿珍有一次翻旧照片,说“浩浩怎么越长越不像我了”。

陈伟强当时在旁边,随口说了一句:“不像你就像我呗。”

阿珍笑了笑,没接话。

陈浩十九岁那年考上了深大,计算机系。陈伟强高兴坏了,在老家摆了十几桌,请了村里的亲戚。他爸坐在主位上,拍着桌子说“我们陈家出大学生了”。陈伟强端着酒杯挨桌敬酒,喝得脸红脖子粗。

那天晚上他喝多了,阿珍扶着他回屋。他躺在床上,拉着阿珍的手,含糊不清地说:“阿珍,谢谢你。给我生了这么好的儿子。”

阿珍坐在床边,看着他。灯泡的光落在她脸上,她的眼睛亮亮的。

“谢什么。也是我儿子。”

陈伟强睡着了。他没看见阿珍那天晚上坐在床边坐了很久,也没看见她后来去阳台上站了一会儿,对着外面的夜色发了很久的呆。

(第1章完)

第2章 化验单

事情的起因很小。

陈浩二十五岁生日刚过,公司组织体检。抽血、拍片、量血压,一套流程走完,他在体检中心吃了顿免费的早餐。陈浩把体检报告拿回宿舍,随手翻了一遍,没什么大问题,就是尿酸偏高,医生建议少吃海鲜少喝酒。

报告最后一页有一行小字,是血型:AB型。

陈浩看着那行字,愣了一下。他记得他妈是O型,他爸是O型。他小时候有一次生病住院,他爸在病房里跟护士聊天,说过“我们两口子都是O型,孩子也是O型”。

陈浩拿起手机,给他妈发了条消息。

“妈,你是O型血吗?”

阿珍回得很快:“是啊。怎么了?”

“我爸也是O型?”

“嗯。你问这个干什么?”

陈浩盯着手机屏幕,打了一行字又删了。又打了一行,又删了。最后只回了一句:“没事,随便问问。”

那天晚上陈浩躺在宿舍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他查了一下资料,两个O型血的人只能生出O型血的孩子,不可能生出AB型。这个知识太基础了,初中生物课就教过。

他关掉手机,闭上眼睛。宿舍里很安静,室友的呼吸声均匀绵长。他躺了一个小时,又拿起手机,翻到一张老照片。那是他十岁的时候拍的,他爸抱着他,他妈站在旁边,三个人在深圳湾公园的草地上笑。他爸搂着他的肩膀,手很大,把半个画面都占了。

他盯着照片看了很久。

第二天,他自己去了一趟医院。挂了号,抽了血,做了加急。三个小时后,结果出来了。

他拿着那张化验单,站在医院走廊里。白纸黑字,清清楚楚。

他蹲下来,背靠着墙,两只手攥着那张纸,攥得起了皱。

(第2章完)

第3章 不敢问

陈浩没有马上问他妈。

他先回了趟家。那天是周末,阿珍做了一桌子菜。红烧肉、清蒸鱼、蒜蓉青菜、一锅老火靓汤。陈伟强坐在沙发上看电视,看见他进来,拍了拍旁边的位子。

“过来坐。最近工作怎么样?”

“还行。”

陈浩坐在他爸旁边,隔着一个靠垫。陈伟强没察觉,看着电视里的新闻,偶尔说两句。阿珍从厨房端着菜出来,喊他们吃饭。

饭桌上陈浩吃得心不在焉。阿珍给他夹了一块红烧肉,他低头吃了,没尝出味道。陈伟强问他工作怎么样,他嗯嗯啊啊地应着,脑子根本没在转。

“浩浩,你怎么了?”阿珍看着他,“脸色不太好。”

“没事。加班多,累。”

“那你要注意身体。你爸像我,身体都不太好。你得多休息。”

陈浩抬头看了他妈一眼。阿珍说这话的时候很自然,手里拿着筷子,低头夹菜。陈伟强在旁边哼了一声,说“我身体好得很,别带上我”。

陈浩低下头继续吃饭。

吃完饭他帮着收碗。阿珍在厨房洗碗,他站在旁边擦盘子。水声哗哗响着,阿珍的背影微微弓着,头发里夹着不少白丝。

“妈。”

“嗯。”

“你年轻的时候,去过别的地方吗?”

阿珍手里的碗停了一下,但很快又继续洗。

“去过。老家啊,后来来了深圳。你问这个干什么?”

“没什么。就是好奇。”

“有什么好好奇的。年轻的时候谁没去过几个地方。”

阿珍把碗码在沥水架上,擦擦手,转过身看着他。

“浩浩,你是不是有什么心事?”

“没有。”

“真的?”

“真的。”

阿珍看了他一会儿,没再问。陈浩把擦好的盘子放进碗柜里,关上柜门。厨房的灯是白色的,照得阿珍的脸有些发白。

那天晚上他睡在自己房间里。床还是他上高中时候的床,床单换过了,但枕头还是旧的,上面印着褪色的卡通图案。他躺在那张床上,听着客厅里他爸看电视的声音,听着他爸妈偶尔说话的声音。

那些声音很平常,平常到他听了二十五年。但他忽然觉得,那些声音里有什么东西变了。说不清是什么,就是一种感觉,像一面镜子裂了一道缝,照出来的人还是那个人,但哪哪都不对了。

(第3章完)

第4章 他查了

陈浩开始留意。

他翻了家里的旧相册。相册放在电视柜下面的抽屉里,三大本,按时间排列。最早的是他爸妈结婚时候拍的,黑白照片,他爸穿着中山装,他妈穿着红棉袄,两个人站在一间老屋门口。他爸那年二十四,他妈二十三。照片背面写着“一九九八年春”。

然后是几张他妈怀孕时候的照片。肚子挺着,穿着宽大的碎花孕妇装,站在一片菜地前面。照片背面写着“一九九九年夏”。

再然后是陈浩出生后的照片。满月、百天、周岁,他胖嘟嘟的脸蛋占了半个画面。他爸抱着他,他妈站在旁边,三个人都笑着。

陈浩翻到满月那张照片,盯着看了一会儿。照片里的婴儿看不出像谁,胖得眼睛都眯成一条缝。但他注意到他妈的表情。别人都在笑,他妈也在笑,但那个笑跟他爸的不一样。他爸笑得咧开了嘴,他妈的笑只到嘴角就收住了。

他合上相册,放回抽屉。

那天下午他去了趟老家。老家在粤西,坐高铁三个小时。他没跟他爸妈说,自己去的。到了村里,他去了大姑家。

大姑是他爸的姐姐,六十多岁,在村里住了一辈子。陈浩提着一兜水果进门的时候,大姑正在院子里喂鸡。

“浩浩?你怎么来了?”大姑很意外,手里的鸡食盆差点掉了。

“出差路过,顺便来看看您。”

大姑高兴得很,又是倒茶又是拿糖。两个人坐在院子里说话。大姑问工作怎么样,问他爸妈身体怎么样,问陈曦学习成绩怎么样。陈浩一一答了。

“大姑,我问您个事。”

“你说。”

“我妈年轻的时候,是不是去过别的地方?”

大姑手里的杯子顿了一下。

“你问这个干什么?”

“就是好奇。我妈从来没跟我说过她年轻时候的事。”

大姑沉默了一会儿。院子里的鸡在脚边咕咕叫,她踢了踢脚边的石子,把那几只鸡赶开。

“你妈年轻的时候,去东莞打过工。在那边待了两年。”

“然后呢?”

“然后认识了你爸。你爸那时候在东莞修车,两个人处了对象,就回来了。”

“就这些?”

大姑看了他一眼。“浩浩,有些事你别问。你爸妈过得好好的,你问这些干什么。”

陈浩没再问。

那天晚上他在镇上找了个小旅馆住下。躺在硬邦邦的床上,盯着天花板。大姑没说完的话在他脑子里转来转去。东莞,两年,认识了他爸。两年里发生了什么,没人告诉他。

(第4章完)

第5章 她说了

陈浩从老家回来之后,整个人瘦了一圈。

阿珍以为他工作累的,每天变着花样给他煲汤。陈伟强也问了几次,陈浩都说“没事,项目忙”。但纸包不住火,瞒了半个月,他实在忍不住了。

那天是周三,陈伟强加班,陈曦在学校上晚自习。家里只有他和阿珍。

阿珍在阳台上收衣服,陈浩站在客厅里,手里攥着那张化验单。他攥了很久,纸都潮了。

“妈。”

“嗯?”阿珍抱着一摞衣服走进来。

“你过来坐。我跟你说个事。”

阿珍看见他的脸色,脚步顿了一下。她把衣服放在沙发上,坐下来。

“怎么了?”

陈浩把那张化验单递过去。阿珍接过来看了一眼,脸上的血色慢慢褪下去了。她盯着那张纸,盯了很久。纸在她手里微微抖着。

“妈,我是AB型。你和我爸都是O型。”

沉默。

阿珍攥着那张化验单,指关节发白。她的嘴唇在动,但没发出声音。

“妈,我爸知道吗?”

阿珍抬起头看着他。她的眼睛红了,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但没有掉下来。

“他不知道。”

陈浩的嗓子堵住了。他坐在他妈对面,两只手放在膝盖上,攥着裤子。

“我是谁的孩子?”

阿珍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一颗一颗的,无声的,砸在她手背上。

“你是我跟你爸的孩子。”她的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木头,“你是我生的。你爸把你养大的。”

“亲生的呢?”

阿珍捂住了脸。她的肩膀一耸一耸的,整个人缩在沙发上。陈浩坐在对面,看着他妈哭。他没见过他妈这样哭过。他妈在他印象里一直是稳当的、踏实的,什么事都能解决。现在她缩在沙发上,像一片被风吹落的叶子。

过了好一会儿,阿珍放下手。她的脸哭花了,鼻头红红的,但声音稳住了。

“一九九七年,我在东莞打工。在厂里认识了一个人。不是本地人,也是打工的。我们在一起一年多。后来他走了,说去别的地方找活干。走了就没回来。”

她停了一下。

“那时候我已经怀了你。我到处找他,找不到。他留给我的手机号是空号,他说的那个地方根本没人认识他。”

“后来呢?”

“后来我认识了阿强。他在东莞修车。他是个老实人,对我也好。我跟他说我怀孕了,他什么都没问,就说‘生下来,我养’。”

阿珍的眼泪又掉下来了。

“他把我带回了深圳。你出生的时候,他在产房外面守了一夜。护士把你抱出来,他接过去,抱着你转了一圈。他跟我说,这孩子长得像我。”

“他从来没问过我的亲爸是谁?”

“没问过。一次都没问过。”

陈浩坐在那儿,两只手攥得紧紧的。他的脑子里全是那张化验单。AB型。O型。两个O型。一个AB型。

“妈,你打算什么时候告诉他?”

阿珍看着他。“你想告诉他吗?”

“我不知道。”

两个人在客厅里坐着。窗外天暗下来了,路灯亮了。对面楼的窗户一盏一盏亮起来,暖黄色的光透出来。厨房里煲的汤咕嘟咕嘟响着,香味飘过来,是阿珍煲了三个小时的玉米排骨汤。

(第5章完)

第6章 他知道了

陈伟强知道这件事,比陈浩预想的要早。

那天他加班回来,走进客厅,看见阿珍坐在沙发上,眼睛红肿。陈浩坐在对面,脸色白白的。茶几上放着一张纸。

“怎么了?”他问。

没人说话。

他走过去,拿起那张纸看了一眼。化验单。AB型。

“这什么东西?”

阿珍站起来,走到他面前。她的嘴唇在抖,两只手攥在一起。

“阿强,我跟你说个事。”

陈伟强看着她。他认识阿珍二十多年了,从来没见过她这个样子。

“浩浩……不是你亲生的。”

陈伟强手里的化验单掉在地上。

客厅里安静了很久。陈伟强站在那儿,阿珍站在他面前,陈浩坐在沙发上。三个人像被冻住了。

“你说什么?”陈伟强的声音很低。

“浩浩的亲爸,是我在东莞打工的时候认识的。他走了以后,我怀了浩浩。后来遇到你,你什么都知道,你说你养他……”

“我知道?”陈伟强打断她,“我知道什么?”

阿珍愣住了。

“你当年跟我说,你怀孕了,孩子的爸跑了。我说我养。我以为你是后来跟我在一起之后才怀上的。你没告诉我你跟我在一起之前就怀上了。”

阿珍的嘴唇抖了抖。

“我以为你知道……你什么都没问,我以为你不介意……”

“我不介意什么?我以为我是他亲爸!我以为你跟我在一起之后怀的!”

陈伟强的声音终于大起来了。他的脸涨得通红,额头上的青筋一根一根冒出来。他指着陈浩,手指头在抖。

“我养了他二十五年。二十五年!你跟我说他不是我亲生的?”

阿珍哭出了声。她捂着嘴,蹲在地上,整个人缩成一团。

陈浩站起来。

“爸。”

“你别叫我爸。”

陈浩的嗓子堵住了。他站在那儿,看着他爸的脸。那张脸他看了二十五年,每天早上吃早饭的时候看,晚上下班回来的时候看。他爸的脸一直是温和的,偶尔发脾气也是骂两句就完了。但现在那张脸上的表情,他从来没见过的。是愤怒,是茫然,是一种被人从脚底下抽走地板后的惊慌。

“爸,”他又喊了一声,“你听我说……”

“你让我静静。”陈伟强转过身,走进卧室,关上了门。

门关上的声音不大,但陈浩觉得那一下砸在他胸口上,闷闷的。

阿珍还蹲在地上哭。陈浩走过去,把他妈扶起来,坐在沙发上。阿珍靠在他肩膀上,眼泪打湿了他的衣领。

“妈,没事。”

“他从来没问过……他从来没问过……我以为他知道……我以为他不介意……”

陈浩拍着他妈的后背。他不知道该说什么。他自己都没消化这件事,但他妈靠在他肩膀上哭,他得撑住。

那天晚上他睡在客厅沙发上。卧室的门一直关着,里面没声音。阿珍在隔壁房间,门虚掩着。陈浩躺在沙发上,听着这个家的声音。冰箱嗡嗡响,钟嘀嗒嘀嗒走,楼上有人在走路。

什么都没变。

但什么都变了。

(第6章完)

第7章 一星期

陈伟强在卧室里待了一个星期。

不是不出门,是出了门也不说话。早上他去上班,晚上他回来吃饭,但吃饭的时候一句话不说。阿珍给他夹菜,他就吃了。给他盛汤,他就喝了。吃完把碗一推,进卧室,关门。

陈浩那一周住在家里。他本来想回宿舍,但阿珍拽着他的胳膊,说“你别走”。他就留下了。

每天早上他和他爸坐在一张桌子上吃早饭。阿珍煮的粥,煎的蛋,摆得整整齐齐的。陈伟强坐在桌子这头,陈浩坐在那头,两个人低头各吃各的。碗筷碰着桌面的声音,粥在嘴里咀嚼的声音,什么都听得清清楚楚。

陈浩想说话,但每次张嘴都不知道说什么。对不起?他没做错什么。爸?他喊了二十五年,现在忽然不知道这声“爸”还叫不叫得出口。

有天晚上他在阳台上站着,听见卧室里传来阿珍压低的声音。

“阿强,你跟我说句话行不行?”

没回答。

“你打我骂我都行,你别不说话。”

还是没回答。

“二十五年了,你从来没这样过。”

沉默。

阿珍的声音带上了哭腔。“我知道我对不起你。当年我该跟你说清楚。我以为你知道,我以为你不介意。是我错了。但浩浩有什么错?他什么都没做错。”

陈伟强终于开口了。声音闷闷的,从门缝里漏出来。

“我没说他做错了。”

“那你……”

“我就是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他。”

陈浩站在阳台上,攥着栏杆。深圳的夜风热乎乎的,吹得人身上黏腻腻的。楼下有人在遛狗,狗叫声一阵一阵飘上来。

他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他爸。他爸也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他。两个人隔着一扇门,都在想同一个问题,都没有答案。

(第7章完)

第8章 陈曦

陈曦是第六天知道的。

她住校,周五晚上才回家。一进门就感觉到气氛不对。她爸坐在沙发上看电视,她妈在厨房做饭,她哥坐在阳台上发呆。没人说话。

“怎么了?”她放下书包,“你们吵架了?”

没人回答。

她走进厨房,阿珍正在切菜。她看见阿珍的眼睛红红的。

“妈,你哭了?”

“没有。洋葱熏的。”

陈曦看了一眼案板,上面没有洋葱。

她走到阳台上,站在陈浩旁边。

“哥,到底怎么了?”

陈浩看着楼下。晚霞烧红了半边天,远处的高楼在暮色里变成了剪影。他沉默了很久。

“小曦,如果有一天你发现,你不是爸亲生的,你会怎么办?”

陈曦愣住了。

“你说什么?”

“我说如果。”

“什么如果?你是不是……”

“你别问了。”

陈曦站在阳台上,看着陈浩的侧脸。她哥比她大十岁,她记事的时候她哥已经上初中了。她哥对她一直很好,给她买零食,辅导她写作业,她去学校被人欺负了是她哥去撑的腰。

“哥,不管发生什么,你都是我哥。”

陈浩没转头,但他的手攥紧了栏杆。

那天晚上吃饭,一家四口坐在桌前。陈曦一会儿看看她爸,一会儿看看她妈,一会儿看看她哥。三个人都低着头,各自扒饭。她受不了了,把筷子往桌上一放。

“你们到底怎么了?能不能跟我说?”

陈伟强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没事。吃饭。”

“这叫没事?爸你一个星期没跟我妈说话了。哥也不回宿舍了。妈天天哭。这叫没事?”

陈伟强的筷子停在半空。他看着陈曦的脸。他女儿长得像他,圆脸,大眼睛,皮肤偏黑。谁见了都说“这闺女跟她爸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他看着看着,忽然把筷子放下了。他站起来,走进卧室,关上门。

陈曦愣在那儿。

阿珍拉住她的手。“小曦,先吃饭。”

“妈……”

“先吃饭。”

那顿饭谁都没吃好。

(第8章完)

第9章 他找他

陈浩决定去找那个人。

他从大姑那里问到了线索。大姑不愿意说,他磨了三天,大姑才告诉他一个名字和当年的地址。东莞,一个已经拆掉的工业区。那个人的名字叫周海,老家在湖南,具体哪个县大姑也不知道。

陈浩请了三天假,去了趟东莞。

那个工业区已经拆了,原地建起了商品房。他站在路边,看着楼盘广告牌上“均价两万八”的字,站了很久。二十五年前他爸和他妈在这里相遇,现在这里变成了他买不起的楼。

他找了个本地人打听。老居民说以前这附近有个台资鞋厂,九十年代很多外地人来打工。厂子早就搬走了,那些人散的散、走的走,谁也不知道谁去了哪里。

陈浩在东莞待了三天,什么都没找到。他去了当地的派出所,问能不能查,民警说没有正当理由不能查个人信息。他问周海这个名字,民警在系统里搜了一下,全国叫周海的人有几千个。

他坐在东莞火车站广场的台阶上,看着来来往往的人。那些人拖着行李箱、背着编织袋,从四面八方来,又往四面八方去。二十五年前,有一个人也是这样来的,然后又这样走了。走了就没回来。

陈浩掏出手机,看着通讯录里“爸”那个字。他盯着看了很久。那个号码他打了二十五年,背得滚瓜烂熟。他按下拨号键,响了一声就挂了。

他不知道打通了说什么。

那天晚上他坐高铁回了深圳。到家的时候已经半夜了。他推开门,客厅的灯亮着。陈伟强坐在沙发上,面前摆着一杯凉了的水。

“你回来了?”

“嗯。”

“去哪了?”

陈浩站在玄关,看着他爸。他爸坐在沙发上,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旧T恤,头发乱糟糟的,像是好几天没睡好。

“我去东莞了。”

陈伟强的手顿了一下。

“去找那个人?”

“嗯。”

沉默。

“找到了?”

“没有。”

陈伟强端起水杯喝了一口,又放下了。

“找不到就算了。”

“爸……”

“你过来坐。”

陈浩换了鞋,走过去,坐在沙发另一头。两个人隔着一个靠垫的距离,跟那天他刚回来的时候一样。

(第9章完)

第10章 那张照片

陈伟强从卧室里拿出来一个东西。

一个旧信封,牛皮纸的,已经发黄了。他放在茶几上,推过去。

“打开看看。”

陈浩打开信封。里面是一张照片。黑白照片,边角有些卷。照片上是一个年轻女人,扎着两条辫子,穿着碎花衬衫,站在一片菜地前面。肚子微微隆着。

是他妈。年轻时候的阿珍。

“这张照片是我给她拍的。”陈伟强说,声音低低的,“那时候她在东莞一个鞋厂打工,我在旁边的修车铺。她经常来修自行车,一来二去就认识了。后来她说她怀孕了,孩子爸跑了。”

他停了停。

“我说,你跟我回深圳吧。我养你。”

陈浩攥着那张照片。照片上的阿珍很年轻,嘴角弯弯的,眼睛里有一种陈浩从来没见过的光。

“你当时知道我不是你的?”

“不知道。”陈伟强靠在沙发上,看着天花板,“我以为她是跟我在一起以后才怀上的。后来算过日子,觉得不太对。你出生的时候八斤多,足月。我算了算,时间对不上。”

“那你……”

“我没问。”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我抱着你的时候,你那么小,攥着我的手指头不松。我就想,不管是不是我的,我养了就是我的。”

陈浩的嗓子堵得说不出话。

“这些年我有时候会想起来,一闪而过。但我不敢细想。我怕想多了,就不认你了。不认你我舍不得。你叫我第一声爸的时候,我高兴得哭了。你不知道,我没让你妈看见。”

陈伟强擦了把脸。他的眼睛红了,但没有眼泪掉下来。

“你去找那个人,我不拦你。你想认他,也行。你大了,自己做主。”

“我不认。”

陈伟强转过头看着他。

“他走的时候我妈肚子里怀着我。他连看都没看过我一眼。我不认他。”

陈浩把照片装回信封,放在茶几上。

“爸,我就认你一个。”

陈伟强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伸出手,在陈浩后脑勺上拍了一下。力道不重,但陈浩觉得那一下拍得很实在。

“傻小子。”

(第10章完)

第11章 阿珍的话

阿珍那天晚上没有睡。

陈浩半夜起来倒水,看见他妈坐在厨房的凳子上。灯没开,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灶台和餐桌上。阿珍面前放着一杯凉了的水,她没喝,就那么坐着。

“妈。”

“嗯。睡不着?”

“嗯。”

陈浩走过去,在他妈对面坐下来。厨房很小,两个人膝盖差点碰到。

“妈,我不怪你。”

阿珍低着头。月光照着她的侧脸,她的脸瘦了很多,颧骨突出来。

“我那时候太年轻了。一个人在外面,遇到一个人对你好,就什么都信了。他走了以后,我天天哭。后来发现自己怀了你,吓得要死。我不敢回家,我爸会打死我。”

她停了停。

“你爸出现的时候,我觉得老天爷给我开了一扇窗。他什么条件都没有,就说‘跟我走,我养你’。我跟了他来深圳,他对我好,从来没有翻过旧账。你出生以后,他比我还上心。你小时候生病,半夜发烧,他抱着你跑去医院,鞋都穿反了。”

阿珍的声音哑了。

“这些年我有时候看着他,心里特别虚。我觉得欠他的。但我不知道怎么还。我就拼命对他好,做饭、煲汤、把家里收拾干净。我总想着,有一天他要是知道了,看在这些年的份上,也许不会太生气。”

“他生气了。”

“嗯。他应该生气。换了谁都会生气。”

陈浩伸手,覆在他妈的手背上。阿珍的手凉凉的,指头粗粗的,是常年做家务的手。

“妈,他生气归生气。但他没说要离婚,没说要赶我走。他就是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你给他点时间。”

阿珍点了点头。她把那杯凉水端起来喝了,站起来,把杯子洗了放好。

“睡觉吧。明天还要上班。”

(第11章完)

第12章 陈曦的信

陈曦回去上学之后,写了一封信。

是手写的,写在作业本的背面,字迹工工整整的。她把信塞在陈浩房间的门缝里,周末回来的时候问他“看了吗”。陈浩说看了。她说“那你别跟爸妈说”。

信上写的是:

“哥,不管你是不是爸亲生的,你都是我哥。小时候你带我去洪湖公园放风筝,我摔了一跤哭个不停,你把你最喜欢的那架飞机模型给我了,说‘别哭了,给你玩’。那架飞机你攒了三个月的零花钱才买的。你给我之后你自己就没得玩了。我后来看到你趴在桌子上拿纸折飞机,折了好多好多,但都没那架好。我一直没跟你说,那架飞机模型我到现在还留着,放在我书桌抽屉里。”

“哥,爸不会不要你的。他那人嘴硬心软。他生气是因为他难受,不是因为他不要你了。你给他点时间。”

“哥,咱俩是兄妹。这件事永远不会变。”

陈浩把信折好,夹在手机壳里面。手机壳是透明的,信纸的边角露出来,白白的。

(第12章完)

第13章 老工友

陈伟强在厂里有个老工友,叫老赵,跟他干了十几年。老赵是个话痨,什么都说,家里的事全厂都知道。

那天中午吃饭,老赵坐在他对面,看他扒拉着饭菜没胃口。

“老陈,你最近怎么了?瘦了一圈。”

“没事。”

“你别跟我装。你那点事都写脸上了。跟嫂子吵架了?”

陈伟强没说话。

老赵凑过来,压低了声音。“我跟你说,夫妻之间没有过不去的坎。我跟我老婆结婚三十年了,吵过打过,闹过离婚。后来呢?孩子一长大,回头看看,那些事都不叫事。”

陈伟强放下筷子。

“老赵,我问你个事。如果你发现你儿子不是你亲生的,你怎么办?”

老赵愣了一下。然后他夹了一筷子菜,嚼了嚼。

“我儿子是不是我亲生的,我养了他二十八年。他叫我爸叫了二十八年。他是我儿子。”

“你就这么想?”

“我就这么想。血缘是血缘,养大是养大。哪个重哪个轻,你自己心里有数。”

老赵扒了口饭,含糊不清地说:“再说了,你养他小,他养你老。这是天经地义的。管他亲不亲生。”

陈伟强没再说什么。但他那天下午干活的时候,手里的活没停,脑子里也没停。

(第13章完)

第14章 那碗汤

陈伟强主动跟阿珍说话,是在两周后的一个晚上。

那天他下班回来,阿珍在厨房煲汤。他走进厨房,站在门口。

“今天什么汤?”

阿珍手里的勺子停住了。她转过身看着他,眼圈一下子就红了。

“玉米排骨。”

“多放点玉米。我爱吃。”

阿珍点头,使劲点头。她转过身继续搅汤,肩膀微微抖着。陈伟强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走过去,从她手里把勺子拿过来。

“我来搅。你去歇会儿。”

阿珍站在旁边,两只手不知道往哪放。她看着陈伟强搅汤。他的动作很粗,勺子碰着锅壁叮叮当当的。

“阿强。”

“嗯。”

“对不起。”

他没回头,继续搅汤。

“都过去了。以后别瞒我就行了。”

阿珍捂住了嘴,眼泪又掉下来了。她靠在灶台边上,哭得整个人都在抖。陈伟强放下勺子,转过身,把她拉过来。他抱了她一下。很紧,但很短。然后就松开了,转回去继续搅汤。

“汤好了。叫浩浩和小曦吃饭。”

(第14章完)

第15章 一声爸

陈浩搬回家住了。

他把宿舍退了,把东西搬回了自己房间。床单换了新的,窗帘洗了一遍,书架上重新摆上了书。他每天下班回来,跟他爸一起坐在沙发上看新闻。阿珍在厨房做饭,陈曦在房间里写作业。

有一天晚饭的时候,陈曦忽然问:“爸,你当初为什么给我取名叫陈曦?”

陈伟强夹了一筷子菜。“你出生的时候是早上。太阳刚出来。晨曦,就是早上的光。”

“那哥的名字呢?陈浩是谁取的?”

陈伟强顿了一下。

“我取的。”他说,“你哥出生那天,我在产房外面等了一夜。护士抱出来的时候跟我说‘恭喜,是个儿子’。我接过来一看,眼睛小小的,嘴巴大大的,哭得满脸通红。我就想,这儿子以后肯定有出息。浩瀚的浩。我希望他以后的路宽宽广广的。”

陈浩低头扒饭。他的嗓子堵得厉害,饭粒咽下去的时候费了好大劲。

“爸。”

“嗯。”

“谢谢。”

陈伟强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然后他伸手,把盘子里最后一块红烧肉夹到陈浩碗里。

“多吃点。瘦了。”

(第15章完)

第16章 年夜饭

那年过年,一家人回了老家。

陈伟强的爸妈还在,住在粤西的老屋里。阿珍提前三天回去收拾屋子,陈伟强带着两个孩子年三十到的。

老屋还是老样子,门口一棵龙眼树,院子里养着几只鸡。陈伟强的妈站在门口等,看见车来了,迎上去先抱陈曦,又拉着陈浩的手看来看去。

“瘦了。在深圳是不是不好好吃饭?”

“没有。吃得挺好。”

年夜饭摆了一桌,鸡鸭鱼肉齐全。陈伟强的爸坐主位,陈伟强和陈浩分坐两边。老头端起酒杯,说了几句吉祥话,大家碰杯。杯子撞在一起,叮叮当当的。

陈浩喝了一口酒,辣得皱眉。他爸在旁边笑了一声。

“喝不了别喝。”

“谁说我喝不了。”

他又喝了一口。这回没皱眉。

那天晚上放烟花,陈曦拉着陈浩去院子里看。陈伟强和阿珍站在门口,看着两个孩子的背影。烟花在夜空里炸开,五颜六色的,照亮了老屋的瓦顶和龙眼树的枝丫。

“阿强。”

“嗯。”

“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没走。”

陈伟强没说话。他伸手,把阿珍肩头的一片落叶拍掉了。阿珍靠过来,脑袋挨着他的肩膀。两个人站在门口,看着烟花一朵接一朵地升起来。

(第16章完)

第17章 那本相册

过完年回到深圳,陈浩把家里的相册重新整理了一遍。

他买了几本新相册,把旧照片按照时间顺序重新排好。从一九八几年他爸妈年轻时候的照片,到九十年代他出生,两千年他上小学,二零一几年他上中学,再到近几年他工作、妹妹上学。

他坐在客厅地板上摊了一地照片,一张一张地翻。阿珍走过来,蹲在他旁边看。

“这张是什么时候的?”陈浩指着一张照片问。照片上阿珍穿着一件红色羽绒服,站在一个公园门口。

“你五岁的时候。那年冬天特别冷。”

“这张呢?”

“你上初中第一天。你爸非要送你去,你嫌他烦。”

陈浩笑了一下。他继续翻,翻到一张他爸抱着婴儿的照片。那个婴儿是他自己,小小的一团,裹在蓝色的襁褓里。他爸抱着他,低着头看着他,脸上的表情像是看到了什么不得了的东西。

陈浩把那张照片抽出来,看了很久。

“妈,这张给我吧。”

“你要它干什么?”

“放钱包里。”

阿珍看着他,没说话,点了点头。

陈浩把照片放进口袋里。他站起来,把整理好的相册码在电视柜下面。三本旧的,两本新的,按照年份排着。他伸手摸了摸那本最新的相册封面。

这家里有他的二十五年。每一张照片里都有他。不管他从哪里来,这二十五年是真的。

(第17章完)

第18章 清明

清明那天,陈伟强一个人回了趟老家。

他去了趟镇上。那个镇不大,几条街,农贸市场、邮政局、一家卖农资的店。他在街上走了两圈,在一家小卖部门口站住了。门口坐着一个老太太,七八十岁的样子,在择菜。

陈伟强走过去。

“阿婆,跟您打听个人。以前镇上有个叫周海的,湖南来的,九十年代在这边打过工。您记得吗?”

老太太抬起头,眯着眼看了他一会儿。

“周海?那个修鞋的?”

“修鞋的?”

“嗯。在镇上摆了两年摊。后来走了。九几年的事喽,记不清了。”

“他后来去哪了?”

“不知道。听说回湖南了。又听说没回。不知道。”

陈伟强站在小卖部门口,看着街上人来人往。阳光很好,晒得柏油路面发白。几只麻雀在电线杆上跳来跳去。

他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回深圳的路上,他给陈浩发了条消息。

“我去了一趟老家。问了个事。”

陈浩秒回:“什么事?”

“没什么。就是随便问问。你晚上回来吃饭吗?”

“回。妈说做了红烧肉。”

“嗯。早点回来。”

他放下手机,看着窗外。高铁在田野间飞驰,窗外的景色一片一片地闪过。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有些事找不到了就算了。

该是他的,跑不掉。

(第18章完)

第19章 父亲节

父亲节那天,陈浩请了半天假。

他去商场买了一个剃须刀。陈伟强那个剃须刀用了六七年了,刀网都钝了,每次刮胡子都扯得龇牙咧嘴的。陈浩在柜台前挑了半天,挑了一个不贵的但好用的。

晚上回家,他把剃须刀递给他爸。

“爸,父亲节快乐。”

陈伟强接过来,拆开盒子看了看。“买这个干什么。旧的还能用。”

“旧的都扯胡子了。换了吧。”

陈伟强把剃须刀放在茶几上,没再说什么。但陈浩看见他爸晚上洗澡的时候,把那个新剃须刀带进了卫生间。出来的时候下巴刮得干干净净的,还拿手摸了摸。

陈曦也准备了礼物。她画了一幅画,画的是他们一家四口。画里陈伟强站在中间,左手搭着陈浩的肩膀,右手牵着陈曦。阿珍站在旁边,手里端着一碗汤。四个人都笑着。

陈伟强把那幅画看了好几遍。然后他站起来,走进卧室,把画贴在了床头的墙上。贴完了出来,坐在沙发上,拿起遥控器开了电视。

“画得还行。”他说。

陈曦笑了。“爸你嘴硬。”

“谁嘴硬了。就是还行。”

(第19章完)

第20章 余味

后来,日子就真的过下去了。

陈浩在科技公司升了职,加了薪。他搬出去住了,在南山租了个小单间,离公司近。每个周末回家吃饭,阿珍煲的汤他一次没落下。

陈曦考上了大学,去了广州。走的那天陈伟强送她去车站,在候车厅里站了很久。陈曦抱着他胳膊,说“爸你回去吧”。他摆摆手,等车开了才走。

阿珍还在社康中心做保洁。每天下班回来做饭、煲汤、收拾屋子。陈伟强还在厂里做维修,每天早出晚归。两个人晚上坐在沙发上看电视,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

陈伟强的剃须刀用旧了,陈浩又给他买了一个。他嘴上说“浪费”,但每天刮胡子的时候都拿那个新的。

家里的相册又多了一本,是陈曦上大学以后拍的。照片里有陈曦的校园、陈浩公司年会、阿珍在社康中心扫地的侧影、陈伟强在厂里修机器的背影。最后一页是全家福,过年的时候在老家拍的。四个人站在老屋门口,陈伟强在中间,陈浩搭着他肩膀,陈曦挽着他胳膊,阿珍站在旁边。

照片里四个人都笑着。

跟二十五年前那张老照片比,人没变多少。就是老了,胖了,皱纹多了。

但那个笑,还是一样的。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