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入2026年9月下旬,围绕稀土的地缘博弈再度牵动全球神经。据多家外电报道,美国财政部长贝森特于9月23日对外证实,中美双方已同意将原定于11月10日到期的釜山"休战"安排延长至2027年1月10日。
这次中美经贸“休战”延期与中国2025年10月9日公布的相关稀土出口管制措施暂停期并非同一项安排。截至目前,中方公开文件仍明确相关措施暂停实施至2026年11月10日,是否进一步延期有待正式公告。
然而,2025年4月4日起对钐、钆、铽、镝、镥、钪、钇等七类中重稀土启动的出口许可证管理依然在位。
若将时间轴拉回到1992年南方谈话中那句"中东有石油,中国有稀土",恰好三十四年。
三十四年间,中国并非凭借一次政策突袭赢得主动,而是以一代代科研、一轮轮产业整合、一次次规则修订,把一门曾被西方垄断的工艺,变成了可以反向定义全球高端制造话语权的筹码。这盘棋并非临时起意,而是一场贯穿研发、产能、生态、规则四条主线的长期布局。
舆论场上频繁出现"中国稀土卡住美国脖子"的说法,然而这一判断背后隐藏着两个颇为违反直觉的事实。第一,中国虽是稀土储量和出口大国,却同时是进口大国。
一般的发展中国家在国际贸易体系中往往被锁定在输出廉价原材料、提供廉价劳动力的层级,而中国是少有的例外。中国的制造加工能力极为强大,本国储量尚不足以满足加工需求,因此需要大量进口。
即便是美国,加工能力也远远弱于中国。据美国地质调查局2026年发布的《矿产品摘要》,中国稀土储量约4400万吨,仍居世界第一。
第二,美国作为稀土储量大国,却在加工环节被"卡脖子"。稀土加工的主要方向是制成钕铁硼永磁铁,这种材料广泛应用于武器装备、智能手机、笔记本电脑以及新能源设备。
没有加工能力,拥有稀土原料也难以形成终端产品。中国在稀土永磁材料制造环节占据绝对优势。
国际能源署测算,2024年中国在磁体稀土分离精炼环节占全球约91%,烧结永磁铁产量占全球94%;美国地质调查局数据显示,2025年全球稀土矿产量约39万吨,中国贡献其中27万吨,约占69%。稀土加工技术最早源自美国。
四十年代美国政府资助成立的艾姆斯实验室被誉为"稀土工业的摇篮",其所开发的稀土精炼工艺曾一度居世界前列。
此后,上海交通大学校友、后任职于北京大学的徐光宪院士在二十世纪七十年代开发出串级萃取理论,大幅提高了稀土分离效率,并显著降低生产成本。
近年来全球稀土技术专利快速增长,中国在分离、冶炼和永磁材料等环节积累了明显的专利与工艺优势。美国稀土工业的衰退另有内在逻辑。
稀土矿开采对环境破坏较大,若工艺不达标则会产生放射性物质。二战之后,美国主导了全球贸易体系的构建,世贸组织、世界银行、国际货币基金组织皆在其主导下成立。
规则制定权在手,美国便以廉价从他国购入稀土,为保护本国环境而不再开发本国矿山,加工工艺的发展也随之失去前提。这正是国际贸易理论中"比较优势理论"的现实注脚——主导者把自己放进了舒适圈,最终反被舒适圈所困。
对于当下白宫试图在美国本土重建稀土工业的做法,一位美国政策评论人士称之为"美国特色的中国方式":美国国防部承诺向MP材料公司投资4亿美元,并通过长期采购和最低价安排直接扶持供应链;相关认股权证完全行使后,潜在持股比例约为15%。
中国稀土工业的崛起并非始于改革开放之后,而是始于1956年。
1963年国家成立包头稀土研究院,这一机构至今仍是稀土技术的重要研究阵地;二十世纪七十年代,徐光宪团队建立串级萃取理论,大幅提高了稀土分离效率与纯度。
1992年"中东有石油,中国有稀土"的提法之后,稀土产业进一步加快布局;1990年成立的包头稀土高新技术产业开发区于1992年经国务院批准成为国家级高新区,政府又通过"863计划""973计划"等持续投入研发。
进入2010年代,国家通过政策持续推动稀土企业整合,近年来又形成以北方稀土、中国稀土集团等为核心的产业格局,全链条协同能力进一步增强。
北方稀土整合了包头从原料开采到永磁材料制造的产业链,国家也持续整治高污染、低效率的稀土产能。
许多发展中国家陷入"资源诅咒"——全球最贫困的国家往往并非资源匮乏之国,恰恰是自然资源极为丰富却在全球价值链中被锁定于廉价原材料输出层级的国家。
输出廉价原材料无法改善本国经济,高附加值的制造环节在发达国家完成后又以高价回销至这些国家,形成难以摆脱的怪圈。中国之所以能够走出这一怪圈,关键在于政府在发展过程中发挥的关键作用。
对于稀土出口管制的性质,需要从军民两用的属性出发理解。一架F-35战斗机需消耗约900磅稀土,一艘弗吉尼亚级潜艇需要约9200磅稀土,钕铁硼永磁铁则主要用于导弹制导系统、激光武器和卫星通信。
中国目前被纳入管制清单的稀土元素多为军民两用方向,这种基于最终用途与用户的管理符合国际惯例。
2010年钓鱼岛争端期间,对日稀土供应骤然收紧并引发争议;在世贸组织涉稀土配额争端败诉后,中国于2015年取消出口配额,转向更强调许可证和最终用途管理的制度。
这一制度延续至今,并在2025年4月对七类中重稀土进一步精细化,2025年10月又扩展到相关技术和境外物项;后者目前仍处于暂停实施期。
严格来说,这并非单纯意义上的"稀土管制"。没有任何国际贸易规则禁止一国进行加工、强制要求出口原材料。
即便没有任何出口限制,中国国内产能也几乎可以消化掉绝大多数稀土。若未来中美摩擦缓和,相关的政策性限制自然可以调整放宽,但中国不会大量出口稀土、反而继续大量进口稀土的事实状况不会改变。
从2010年钓鱼岛争端期间的供应风波,到2015年取消出口配额,再到2025年4月对中重稀土实施精准许可、10月推出更具穿透力的管制措施,中国的稀土政策工具已演进为涵盖许可证、追溯和最终用途的立体化规则体系。
许可证实行逐批审批,追溯系统要求进口商提交运营、终端用途和生产信息。海外磁材企业虽感到流程更繁复,最终仍选择配合,这正是三十四年工艺沉淀积累出的议价能力。
稀土之所以是"阳谋"而非"奇袭",在于它既是可调节的政策工具,也是能够延伸到铜、锂、镍、钴、石墨等关键资源的治理样本;美国2025年版关键矿产清单已扩大到60种,其中不少品种的全球供应链都离不开中国。
从每架F-35战斗机四百余公斤的稀土用量,到一辆豪华汽车座椅里十二颗负责调节马达的微型磁体,稀土嵌入了现代工业的每一个关节;福特在芝加哥的工厂曾因稀土短缺停工一周,印度铃木、塔塔、马恒达相继告急,欧洲企业也发出停产警告,这是三十四年布局在现实世界的回响。
把核心资源的饭碗端在自己手里,并把这只碗背后的科研体系、产能布局与规则话语权同时握紧,这才是三十四年顶级阳谋真正的落子,也是中国在百年变局与科技革命交织时刻最为从容的那一手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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