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八六年那个秋天,我拎着铺盖卷站在“兴华家具厂”门口,身上穿的还是家里带来的粗布褂子,脚上那双布鞋底子都快磨透了。门卫老董斜眼打量我,嘴里叼着根没点的烟卷,半天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临时工?去后院找后勤老周。”我应了一声,低着头往里走,耳朵里全是车间传来的电锯声和锤子敲打声,空气里一股子新鲜木屑的酸涩味。那年我二十三,家里兄弟姐妹五个,我是老三,爹在老家种地,娘身子骨弱,下面还有两个弟弟念书。我出来做工,一是为糊口,二是想学门手艺。可那会儿我哪能想到,就是在这个满是刨花和油漆味的院子里,我遇见了蔺晚晴——那个打饭时总给我多舀半勺菜的姑娘。更想不到,后来她会成了我孩子的娘,跟我过了大半辈子。那个搪瓷碗,后来跟了我大半辈子,碗边磕了好几道口子,底上还留着半圈白印,搬了几回家都没舍得扔。
第一章 进厂
兴华家具厂在县城边上,占地不大,前后两排瓦房。前面一排是车间和仓库,后面一排是食堂、宿舍和一片堆木料的空地。厂子东边挨着条土路,往西走半里地就是县里的农机站。那会儿改革开放没几年,个体户慢慢多起来,可像我们这样从乡下出来找活路的,还是觉得进厂做临时工最踏实。
我是郑师傅带进去的。郑师傅大名郑守义,四十来岁,木工手艺在县里数一数二,跟我爹沾点远亲。我爹托人捎了两回信,郑师傅才答应带我。进厂那天他拍着我肩膀说:“怀安,这行当苦,你吃得住就留下,吃不住趁早回去。”我说我吃得住。郑师傅点点头,没再多话,领我去领了把刨子和一把凿子,让我跟着他先看。
头几天我什么都不会,就在旁边递工具、扫刨花、搬木料。车间里十几号人,正式工有七个,其余都是临时工。正式工穿着厂里发的蓝卡其工作服,临时工穿自个儿的衣裳,一眼就能分出来。正式工中午吃饭坐里头那几张桌子,临时工坐外头。我倒没觉得有什么,能挣着钱就行。
车间里味道大,松木的酸、樟木的辛、油漆的刺鼻混在一起,头几天熏得我脑仁疼。郑师傅说闻惯了就好,闻惯了这味,离了还惦记。后来果然,有一回我感冒鼻子不通,闻不着木屑味,心里反倒空落落的。
跟我一块儿进厂的还有个临时工,姓扈,叫扈长顺,比我大两岁,家是柳河乡的。他分在油漆组,我分在木工组。中午吃饭时我俩坐一块儿,他老抱怨油漆味大,说干久了头晕。我说那你跟郑师傅学木工呗,他说他手笨,学不来。后来没干满一个月他就走了,说是回家帮爹娘种大棚菜去了。走那天他跟我说:“怀安,你好好干,我看你能成。”我说成什么,他说:“成一个手艺人,比种地强。”
扈长顺走了以后,我一个人坐角落吃饭,更显得闷了。好在郑师傅中午总喊我坐他旁边,问我家里情况,问我干活累不累。他媳妇也在厂里,在缝纫组做沙发套,中午俩人一块儿吃饭,有时候叫我过去夹两筷子菜。郑师傅的媳妇姓范,叫范明霞,圆脸大眼,手脚麻利,说话也爽利。有一回她跟我说:“怀安,你郑师傅说你干活实在,让你好好学,他这手艺不轻易教人。”我说我知道,我一定好好学。
那会儿一个月挣四十二块钱,管住不管吃,食堂打饭自己掏钱,素菜一毛五,带点荤腥的两毛五。我舍不得吃两毛五的,每天就是一碗素菜两个窝头,偶尔咬咬牙来个肉菜,那得盘算好几天。头一个月发工钱,我留了八块钱伙食费,剩下三十四块全寄回家。我爹来信说收到了,让我别亏着自个儿,我回信说吃得好着呢,天天有菜有饭。
其实那会儿是真馋。二十三的小伙子,天天干力气活,肚子里没油水,到了半上午就饿得前胸贴后背。车间里不让吃东西,我就灌凉水,灌得肚子咣当响。所以一到中午十一点半,食堂开饭的铃声从后院传过来,那真是比什么声音都好听。工友们一个个放下手里的活,拍打着身上的木屑往食堂走,脚步都比平时快三分。
我那时候天天盼着食堂中午那顿饭。说是盼饭,其实后来想想,从十月底开始,就不光是盼饭了。
那会儿厂里还有个老头,姓奚,叫奚德成,是仓库的保管员,六十多了,头发全白了,可精神好得很。他每天中午拎着个搪瓷缸子去食堂打饭,打完了蹲在墙根底下吃,一边吃一边跟人唠嗑。他见了我几回,问我是哪来的,我说是柳树屯的。他说柳树屯的井水好喝,他年轻时去那村收过木料。一来二去就熟了,有时候他打饭回来路过车间,看见我就喊一声:“怀安,吃饭去!”我就放下刨子跟他走。
奚老头有个习惯,吃饭前先用筷子在碗里翻两下,说是看看有没有虫子。有一回他翻出一根头发,拿着去找葛婶换,葛婶骂他事儿多,还是给他换了。后来他再去打饭,总先探头往窗口里瞅瞅,看是谁打菜。有一回是晚晴打菜,他没翻,坐下来就吃。我问他今天怎么不翻了,他说:“那丫头干净,头发都扎得严严实实的,一根都不掉。”
我那时候还没太留意晚晴,听奚老头这么一说,才想起来打菜的是换了个年轻姑娘。
第二章 半勺菜
食堂不大,摆着十来张方桌,长条凳歪歪扭扭的。打饭的窗口正对着厨房,两个搪瓷大盆摆在台子上,一盆素菜一盆带肉的,旁边摞着蒸屉,热气腾腾地往上冒。打饭的是个五十来岁的胖婶,姓葛,嗓门大,手也快,一勺下去稳稳当当。
可我去的那阵子,葛婶请了半个月假回老家。替她的是个年轻姑娘。头一回见她,她穿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工作服,袖口挽到小臂,头发用根橡皮筋扎在脑后,额前碎发被蒸汽濡得有些潮。她抬头问我要什么菜,声音不高不低,眼睛弯弯的,像含着一汪水。
我愣了一下,说素菜。她舀了一勺白菜粉条,手腕一翻,菜汁儿沥了沥,然后——又往里添了半勺。我端着碗找位子坐下,心里头翻来覆去地想,是不是她给谁都这样?偷偷抬眼瞅别人碗里,那白菜粉条堆得跟我差不多高。我暗笑自己多心,低头扒饭。
可第二天、第三天,那半勺菜还在。我就开始留意了。她打菜的时候确实实在,勺子从来不抖,碰上瘦巴点的小工,还多给添一勺。但她不爱说话,别人跟她搭讪,她也只是笑笑,最多应一声“嗯”。有人问她姓什么,她说姓蔺。有人问她是葛婶什么人,她说外甥女。再往下问,她就不说了。
奚老头倒是消息灵通,打听了几天,回来跟我说:“那丫头叫蔺晚晴,城关镇边上的人,高中毕业没考上大学,在家待了半年,她娘托葛婶给找个活干。”我说哦。奚老头看看我,笑了,说:“你小子问这干啥?”我说我没问,是你自己说的。他嘿嘿笑,说:“我看你吃饭老往窗口瞅。”我脸一热,埋头扒饭不接话。
我也不敢多问,就天天端着碗坐角落里吃。吃了半个月,我发现自己开始盼着中午了——不光是肚子饿,是心里头有那么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念想,想看看那个窗口后面的人,想听她那句不高不低的“要什么菜”。
有一回我排到她跟前,前面那个人刚走,她低头拿抹布擦台面,擦完了抬头看我,说:“今天有萝卜炖肉,两毛。”我兜里就剩一毛五,我说素菜。她看了看我,舀了素菜,又加了半勺。我端着碗要走,她忽然说:“明天有粉蒸肉,你来早点儿。”我一愣,回头看她,她已经低头去招呼下一个了。
那天晚上我躺在工棚的木板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粉蒸肉,两毛五一份,我从来没买过。可她说“你来早点儿”,是什么意思?是让我早点来买粉蒸肉?还是……我不敢往下想,可又忍不住想。
工棚里住了六个人,都是临时工。挨着我睡的姓於,叫於得水,是个小个子,干活灵活,嘴也碎。他翻了个身问我:“怀安,你烙饼呢?翻来翻去的。”我说睡不着。他说:“想家了吧?”我说嗯。他说:“想家就写信,别憋着。”我说好。可我心里想的不是家,又觉得不好意思说,就把被子蒙了头。
第二天中午我特意提前十分钟去,排在头一个。她看见我,眼睛弯了弯,舀菜的时候手稳稳当当,一勺粉蒸肉扣在碗里,又添了半勺素菜。我掏钱,两毛五。她接了钱,找了我五分。我端着碗找位子坐下,一低头,碗底还卧着半个咸鸭蛋。
我没抬头,闷声吃完了。那顿饭吃得特别慢,慢得后面来的人都坐满了桌子。我吃完把碗送到洗碗池,她正好在那儿倒热水。我把碗放下,小声说了句“谢谢”。她说:“不谢。你干活实在,我看得见。”
就这一句话,我记了一辈子。
那之后我吃饭的位子从最里面挪到了靠窗口的第二张桌,不为别的,就想离那个窗口近点儿。奚老头看出来了,端着缸子坐我对面,拿筷子点我:“你小子。”我装傻,说咋了。他说:“你心里那点小九九,当我看不出来?”我说看出来了又咋样。他说:“那丫头不错,手脚干净,人也安静,你要是能娶上,是你福气。”我说人家不一定看得上我。他说:“你怕啥,你年纪轻轻,有手艺,人又本分,哪儿配不上?”我说我家里穷。他说:“穷怕啥,谁家不是从穷里过来的?我年轻时候连双鞋都穿不上,现在不也过来了。”
奚老头的话我记在心里,可到底没敢主动跟晚晴多说。每天打饭时那一眼,她那句“来啦”,就够我高兴半天。
那阵子食堂的菜也简单,翻来覆去就那几样。周一白菜粉条,周二萝卜炖肉,周三土豆丝,周四粉蒸肉,周五豆腐白菜,周六红烧肉,周日白菜炖豆腐。我摸清了规律,哪天的菜贵哪天的菜便宜,心里有数。晚晴大概也摸清了我的规律,到了粉蒸肉和红烧肉的日子,她打菜时手更稳,肉块挑大点的往我碗里搁。
有一回是周六,红烧肉。我排到跟前,她舀了一勺,里头三块肉,两块肥的一块瘦的。她看了看,把那块瘦的拨到一边,又从盆里挑了块瘦的搁进去。我说不用不用,她说:“你干活累,吃瘦的长劲。”后面有人催,她头也不抬地说:“急啥,赶火车呢?”那人就不吭声了。
我端着碗走的时候,耳朵根子都是热的。
第三章 冬天来了
入了冬,天短了,活也少了。厂里开始裁临时工,今天走一个,明天走两个。工棚里越来越冷清,晚上睡觉能听见风从墙缝往里灌。我那条薄棉被是家里带来的,盖了半截露半截,半夜老冻醒。郑师傅看不过去,把他的一条旧褥子给了我,说:“凑合着垫上,别冻出毛病。”
可我心里暖。因为每天中午那顿饭,还是热的。晚晴从十月底替班,葛婶回来了她也没走。我听葛婶跟人念叨,说厂里看丫头手脚利索,把她留下了,先帮厨,年后调仓库。“临时工,一个月二十八。”葛婶说这话时,晚晴正蹲在后厨门口择韭菜,头也不抬。
二十八块钱,比我少十四块,可她不嫌少。我有时候想问她,家里什么情况,为什么来厂里,可话到嘴边又咽回去。那会儿男女之间,没到那份上,不好多打听。我就每天中午去吃饭,她给我打菜,我低头吃,偶尔抬头碰上个眼神,就赶紧躲开。
入了冬食堂的菜也变了,夏秋的白菜茄子豆角少了,萝卜土豆粉条多了。有一回我排到跟前,看见菜盆里是白菜炖豆腐,豆腐少得可怜,几小块漂在汤上。晚晴给我舀了一勺,又舀了半勺,碗里多了两块豆腐。我说够了够了,她说:“你瘦,多吃点。”我端着碗走了,心里头热乎乎的,可手冻得通红,端碗都端不稳。
那阵子车间也冷,郑师傅弄了个小炉子搁在角落里,工友们轮流烤火。我做一把椅子腿,得把木头刨光,手一伸出来就冻僵了。郑师傅说:“你戴手套干。”我说戴手套使不上劲。他说:“那你就两只手换着来,左手揣兜里,右手干活,干一会儿换。”我试了试,还真管用。后来晚晴给我织了一副露指头的手套,她说这种干活方便,不耽误拿工具。我戴着那副手套,在车间里刨木头,手指头不冻了,刨出来的面也平。
郑师傅看见了,问谁织的。我说晚晴。他说:“那丫头心细。”范明霞在旁边接话:“怀安,你啥时候把人领回家让你爹娘看看?”我说还早。她说:“不早了,好姑娘不等人。”我说我知道。可那会儿我一个月挣四十二,寄回家三十四,手里就八块,连件像样的衣裳都没有,拿什么娶人家。
冬天的车间里,炉子生起来,工友们围着烤火,话就多了。奚老头有时候从仓库那边过来,揣着手蹲在炉子旁边,跟我们讲他年轻时候的事。他说他十六岁就出来跑江湖,跟着一个老木匠学手艺,那老木匠脾气大,动不动拿尺子敲他脑袋。“敲了三回,我就学会了。”奚老头说,“学手艺没有不挨打的,你师父敲你,是看得起你。”郑师傅在旁边笑,说:“奚叔,你这话是说给我听的吧?”奚老头说:“你心里明白就行。”
於得水烤着火,也讲他家里的事。他说他爹是打鱼的,白洋淀边上的人,后来淀里水少了,鱼也少了,他就出来做工。他说他小时候在淀里划船,水清得能看见底下的鱼,一网下去,白鲢花鲢都有。“现在不行了,”他说,“水浑了,鱼也少了。”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望着炉子里的火苗,火苗一跳一跳的,映得他脸上忽明忽暗。
我听着他们说话,心里想着晚晴。想她这会儿在食堂后厨忙什么,想她手冻了没有,想她会不会也在想我。
有一回下大雪,食堂的屋顶漏了,雪水嘀嗒嘀嗒往下淌。晚晴端着盆去接水,我正好去打饭,看见她踮着脚往房梁上看,够不着。我放下碗,搬了把凳子过来,站上去把漏水的地方拿塑料布堵了。她在底下扶着凳子,仰着头看我,说:“你小心点。”我说没事。堵完了我下来,她递给我一条干毛巾,说:“擦擦手。”我擦了,她又说:“你头上还有。”我够不着,她就踮起脚,拿毛巾给我擦了擦头顶的雪水。
那一下,离得近,我看见她耳朵冻得通红,可她好像一点儿也不觉得冷。
真正跟她搭上话,是那年入冬后的头场雪。那天中午雪下得急,工棚里漏风,我干活时手冻得握不住刨子,被郑师傅说了两句。中午去食堂,我心情不好,端着碗坐角落里闷头吃。吃到一半,碗里忽然多了块红烧肉——肥多瘦少,亮晶晶地浸在菜汤里。
我抬头,晚晴站在桌边,手里还端着那盆肉菜,脸上没什么表情,只说:“天冷,吃点油水扛冻。”说完就走了。
我盯着那块肉,半天没动筷子。那会儿猪肉七毛八一斤,食堂一份红烧肉两毛五,我一个月也舍不得吃两回。她这一块,少说值五分钱。
我后来想着还她,可不知道怎么开口。说谢谢?太轻。给钱?又显得生分。最后我去供销社买了二两水果糖,用油纸包着,趁打饭时没人注意,塞在窗口台子上。她看见了,也没推,只把糖纸剥了一颗含嘴里,剩下的揣兜里。
第二天打饭,我碗底多了个荷包蛋。
就这么着,一来二去,我俩谁也没挑明,可心里都明白。那会儿厂里也有人看出来了,有工友拿我打趣,说怀安你小子有福气,打饭都跟别人不一样。我不接话,就笑笑。晚晴那边呢,别人逗她,她就红脸,低头干活不吭声。
腊月将近,厂里活更少了。郑师傅跟我说:“年后你还来不来?厂里说要留几个长期的,我看你行。”我说我寻思寻思。那会儿家里弟弟要交学费,爹来信说娘咳嗽得厉害,抓药花了不少钱。我没跟任何人说,只自己闷着。
於得水那阵子也没走,他跟我说他年后想去南方,说那边机会多。我说你舍得家?他说舍不得也得走,家里地少,人口多,不出来没出路。我说我也一样。他说:“那你跟那个打饭的姑娘咋办?”我说我不知道。他说:“你别不知道,人家对你有意思,你要是走了不回来,人家咋想?”我没说话,心里翻腾了好几天。
那天晚上,我在工棚里翻来覆去睡不着。於得水也没睡,他问我:“你想好了没有?”我说想好了,年后还来。他说:“那你要不要跟她说?”我说说什么。他说:“说你留下来。”我说我不好意思开口。他说:“你这个人,干活利索,说话咋这么磨叽。”我说我明天去打饭的时候说。他说:“你别光说,你给人家个准话。”
第二天中午我去打饭,排到跟前,晚晴照例问我要什么菜。我说:“你年后还来不?”她愣了一下,说:“来啊。”我说:“那我也来。”她看了我一眼,没说话,舀了一勺菜,又添了半勺,然后从底下翻了翻,翻出块肉搁在碗边。
我端着碗走了。於得水在后面喊我:“怀安,你说了没有?”我没回头,端着碗找位子坐下。奚老头端着缸子坐我对面,问我:“你脸咋红了?”我说火烤的。他说:“今儿炉子生在你脸上了?”我说奚叔你吃饭。他嘿嘿笑,不说了。
第四章 定情
腊月二十那天,晚晴休息,我去镇上买年货,在供销社门口碰见她。她穿了件红底黑格子的棉袄,围着条灰围巾,手里拎着两包点心。看见我,她站住了。
那天的雪刚停,地上铺了薄薄一层白。供销社门口人来人往,有个小孩在雪地里跑,摔了个屁股蹲,哇哇哭。晚晴看了一眼那孩子,又看了看我,问:“你年后还来不?”
我说还没定。
她低头看脚尖,半天才说:“你要来,我跟你一块儿回。”
我没反应过来。她又说:“我跟我姨说了,你要是留下,我也留下。”
风把她的围巾吹起来一角,她伸手按住,手指头冻得通红。我说:“我家里穷,下面还有俩弟弟念书。”她说:“我知道。”我说:“我住的工棚四处漏风。”她说:“我知道。”我说:“那你图啥?”
她抬起头,雪落在她睫毛上,亮晶晶的。她说:“图你实在。你吃饭不吧唧嘴,干活不偷懒,看见葛婶搬煤球你会搭把手。我姨说,找男人就找这样的。”
我鼻子一酸,差点没忍住。那会儿我浑身上下掏不出十块钱,可她说这话的时候,我觉得自己比谁都富有。
我说:“那行。年后我来,你也来。”
她笑了,眼睛弯成月牙,跟打菜时一模一样。她从油纸包里掏出一块点心递给我,说:“我娘做的,你尝尝。”我接了,咬了一口,花生酥的,甜得直掉渣。她说:“我跟我娘说了你的事,我娘说,让你过年上家来坐坐。”
我嘴里塞着点心,说不出话,只能使劲点头。
那天回厂的路上,雪又开始下了,细细密密的,落在她围巾上像撒了层盐。我俩一前一后走着,中间隔了半步远,谁也没碰谁。可我心里知道,从这一刻起,这半步,早晚要变成零。
走到厂门口,门卫老董正往炉子里添煤,看见我俩一前一后进来,咧嘴笑了,说:“怀安,送人送到门口就行了啊。”我说董叔你别乱说。老董说:“我乱说啥了,我啥也没说。”可他那个笑,比说了还明白。晚晴低着头快步往后院走,脸都红到脖子根了。
那天晚上我在工棚里收拾东西,於得水问我:“定了?”我说定了。他说:“那年后我也不走了,陪你干一年。”我说你不是要去南方?他说:“去南方啥时候都能去,你结婚我得喝杯喜酒。”我笑了,说那你等着。
奚老头听说我定了亲,从仓库里翻出一截红绸子,说是他当年结婚时剩下的,非让我拿去给晚晴做件衣裳。我说奚叔你留着。他说:“留着干啥,我老伴都走了好几年了,搁着也是搁着。”我说那谢谢奚叔。他说:“谢啥,你这孩子实在,我愿意看你成家。”
第五章 见家长
转过年来开了春,正月初六,我拎着两瓶罐头一包点心去了晚晴家。她家在城关镇边上,三间砖房带个小院,院墙根下种着几棵月季,冬天剪了枝,光秃秃的。她爹在镇上的供销社上班,是个话不多的人,见了我点点头,递了根烟。她娘在厨房忙活,探出头来看了我一眼,笑着招呼我坐。
我坐立不安,手不知道往哪儿放。晚晴端了茶来,搁我面前,低声说:“别紧张,我爹不厉害。”我说我不紧张,可端茶的手直抖,茶水洒出来一滴。
她爹问了我家里情况,又问我厂里情况,我一一答了。说到家里五个兄弟姐妹,我是老三,底下两个弟弟念书,她爹吸了口烟,说:“负担不轻。”我说是,可我能干,不偷懒。她爹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她娘端了菜上来,一盘炒鸡蛋,一盘腊肉炒蒜苗,一盘白菜炖豆腐,还有一碗红烧肉。她娘说:“听晚晴说你爱吃红烧肉,我多炖了会儿,你尝尝。”我夹了一块,软烂入味,跟食堂那个味不一样,是家里的味。我说好吃,她娘就笑,说那以后常来。
那顿饭吃了一个多钟头,她爹喝了二两酒,话多了些,跟我说他年轻时候也在厂里干过,后来伤了腰才转到供销社。他说:“怀安,我不图你别的,就图你实在。晚晴从小没吃过苦,我跟她娘就这一个闺女,你要是对她好,我们就放心。”我说叔你放心,我有一口吃的,就有她一口。
她爹点点头,端起酒杯跟我碰了一下。
晚晴在旁边给她爹倒酒,她爹摆摆手说够了,她说:“爹,今天高兴,再喝一杯。”她爹看看她,又看看我,说:“行,听我闺女的。”仰头干了。她娘在一旁笑,说:“这丫头,胳膊肘往外拐。”晚晴脸红了,说:“娘你说啥呢。”她娘说:“我说啥了,我说你懂事了,知道疼人了。”
吃完饭,晚晴收拾碗筷,她娘拉我到一边,塞给我一个红纸包,说:“拿着,头回上门,这是规矩。”我推辞不要,她娘硬塞我兜里,说:“你要是不拿,就是看不上我们家。”我只好收了,后来回去打开一看,是十块钱。十块钱,在那会儿不是小数。
走的时候,晚晴送我到村口。月亮挺亮的,照得地上跟铺了层霜似的。她从兜里掏出一双棉手套递给我,说:“我织的,你干活戴。”我接过来,手套里头还夹着张纸条,上面写了一行字:“我信你。”
我把纸条揣进贴身的兜里,攥着手套往家走。那晚上走了十里地,一点没觉得累。
路上我想起她爹说的话,想起她娘塞的红包,想起晚晴那双眼睛。走到半道,我停住脚,对着路边一棵老槐树站了一会儿。树上的雪还没化,月光照着,亮晶晶的,跟晚晴看我的那个眼神一个样。
回到厂里,我把那双棉手套给奚老头看。他翻来覆去看了半天,说:“这针脚细,扎得密,一看就是用了心的。”我说嗯。他说:“你好好待人家,别辜负了。”我说我知道。
第六章 简朴的婚礼
婚事定在三月。没大办,就在老家院子里摆了两桌,请了至亲。我爹提前杀了头猪,我娘把攒了半辈子的布票拿出来,扯了几尺红布挂在堂屋墙上,就算布置了。晚晴家陪嫁了一床新棉被、一对枕巾、一个暖水瓶,还有她攒的六十块钱。
那天晚晴穿了件红棉袄,头发用红头绳扎着,脸上没擦粉,可白里透红,比擦了粉还好看。我穿了身新做的蓝布中山装,脚上是一双黑布鞋,郑师傅给买的。院子里摆了两张方桌,我爹请了村里的老厨子来做饭,八个菜,有鱼有肉,还蒸了白面馒头。
我娘那天精神头特别好,坐在堂屋里跟晚晴说话,说:“闺女,委屈你了。”晚晴摇头,说:“婶,我不委屈。怀安对我好。”我娘拉着她的手,眼圈红了,咳嗽了两声,说:“好好过日子。”
我爹蹲在门槛上抽烟,半晌说了句:“好好过日子。”他这人话少,这四个字就算把什么都交代了。
拜堂的时候,郑师傅当的司仪,喊了声“一拜天地”,我跟晚晴并排站着,对着门外鞠了一躬。第二拜高堂,我爹我娘坐在上头,我娘擦眼泪,我爹绷着脸,可嘴角直抽抽。第三拜夫妻,我跟晚晴面对面,她抬眼看我一下,又低下头,脸红到耳朵根。旁边有人起哄,说亲一个亲一个,晚晴瞪了那人一眼,那人就缩回去了。
酒席上,於得水来了,扈长顺也来了。於得水敬我酒,说:“怀安,你小子有福气,娶了个好媳妇。”我说你赶紧也找一个。他说:“我不急,我先去南方闯两年。”扈长顺说他在家种大棚菜挣着钱了,今年又扩了两亩。我说那挺好。他说:“怀安,我当初就看你能成,你看,现在手艺学成了,媳妇也娶上了。”我跟他碰了一杯。
郑师傅那天喝了不少,拉着我的手说:“怀安,我这手艺算是传给你了,你以后好好干,别丢我的人。”我说师傅你放心。他说:“还有一句,对媳妇好点,人家姑娘跟你不容易。”我说我知道。
范明霞在旁边给郑师傅倒水,说:“你少喝点,明天还干活呢。”郑师傅说:“今天我徒弟结婚,我高兴。”范明霞说:“高兴也不能喝多了。”郑师傅说:“行行行,听你的。”把杯子放下了。
奚老头也来了,他年纪大,坐首席。他端起酒杯,说:“怀安,晚晴,我祝你们白头到老。”我跟晚晴一块儿敬他。他喝了酒,又说:“奚叔没什么送你们的,这个给你们。”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小木盒,打开一看,是一对木头雕的小鸳鸯,油亮亮的,一看就是老物件。他说:“这是我年轻时候给我老伴雕的,她走了以后我一直收着。今天送给你们,算是奚叔的心意。”我接过来,沉甸甸的,木头纹路清清楚楚。晚晴眼眶红了,说:“奚叔,这太贵重了。”奚老头摆摆手,说:“东西不贵重,就是个念想。你们好好过。”
晚上闹洞房的人走了,我跟晚晴坐在床边。煤油灯亮着,火苗跳来跳去,映得墙上人影一晃一晃的。晚晴说:“你以后得对我好。”我说嗯。她说:“你要是对我不好,我就回娘家。”我说你不会的。她问为什么,我说:“因为你打菜从来不抖勺,一看就是实在人,实在人不走回头路。”
她扑哧笑了,拿枕头砸我。我接住枕头,也笑了。
那一晚,窗外月亮又大又圆,照着院子里那棵老枣树,影子拖得老长。我听着晚晴均匀的呼吸声,心里头踏实得像踩在实地上。
第二天早上,晚晴起来给全家人做早饭。我娘在旁边看着,想帮忙,晚晴说:“娘你歇着,我来。”我娘就站在旁边跟她说话,问她晚上睡得好不好,认不认床。晚晴说睡得挺好。我娘说:“那就好,那就好。”后来我娘跟我说,晚晴这丫头勤快,天不亮就起来了,扫地、烧水、和面,手脚麻利得很。我说那当然,她在厂里一个人干两个人的活。我娘说:“你捡着宝了。”
第七章 厂里的家
婚后我俩还住厂里。厂里照顾双职工,把后院一间十二平米的单间分给了我们,比工棚强多了,至少不漏风。屋里一张床一个柜子一个煤炉,窗台上摆着晚晴从家里带来的搪瓷盆,里头种着棵小葱。
搬进去那天,晚晴把屋子擦了三遍,地扫了又扫,窗户用报纸糊了新缝。她把那棵小葱摆在窗台上,说:“以后咱家也得有点绿。”我说行,听你的。她又从娘家带来两个小板凳,说吃饭坐。我找郑师傅要了几块边角料,钉了个简易小桌,铺上块塑料布,就是饭桌了。
日子紧巴,可顿顿有热饭,衣服破了有人补,晚上回来有人给留灯。晚晴下了班先去食堂帮会儿忙,再回来做饭。我那会儿在车间加班多,回来晚,她就把饭焐在炉子上,自己坐床边织毛衣等我。有一回我十点才回来,推开门,她靠着墙睡着了,手里还攥着毛衣针。我轻手轻脚把毛衣针抽出来,给她盖上被子,她醒了,说:“你回来了?饭在炉子上。”我说你以后别等。她说:“不等你回来我睡不着。”
开春后厂里看我干活实在,把我转了正式工,一个月五十六块。晚晴也正式调到了仓库,管料,一个月三十四块。俩人加起来九十块,寄回家二十,自己留七十,够了。
郑师傅对我好,把手艺一点点教给我。怎么认料,怎么下锯,怎么开榫,怎么打磨。他说:“怀安,这行当不亏人,你下多少功夫,出多少活。”我跟着他学了两年,从只会搬木料,到能独立打个柜子、做把椅子。厂里接的活多,我晚上加班干,晚晴就在旁边给我递工具,有时候困了就靠在一堆木屑上打盹。我回头看她缩成一团的样子,心里又疼又暖,就把外套脱了给她盖上。
有一回厂里接了个大单,给县招待所打三十套客房家具,工期紧,郑师傅带着我们几个连干了半个月。最后一天干到半夜,我累得手都抬不起来,晚晴不知道从哪弄来一碗红糖水,端到我嘴边,说:“喝了,提提神。”我喝了,她拿袖子给我擦嘴角,说:“回家吧,明天再干。”我说还有一点就完了,你先回去。她不动,就站旁边等着。最后我干完了,站起来头晕,她一把扶住我,手劲还挺大。
出了车间,月亮挂在半空,照得地上白花花的。晚晴说:“你以后别这么拼。”我说:“不拼怎么行,得攒钱,以后有孩子了花销大。”她没说话,走了几步,忽然说:“我有了。”
我站住了。她没站住,继续往前走,走了几步又回头看我,月光底下脸红红的,说:“你愣着干啥?”我追上去,一把把她抱住了。那会儿年轻,也不怕人看见,就在车间门口抱着转了一圈。她拍我后背,说放我下来放我下来,可声音里带着笑。
怀了孩子以后,晚晴还在食堂帮忙。葛婶特别照顾她,不让她端重东西,就让她择菜、擦桌子。有时候晚晴想帮忙搬个盆,葛婶就喊:“放下放下,你歇着!”晚晴说:“葛婶,我没那么娇气。”葛婶说:“你不娇气我娇气,你要是磕着碰着,你娘不得找我算账?”晚晴就笑,说:“我娘又不在这儿。”葛婶说:“你娘不在这儿,你姨在这儿。”晚晴说:“姨,我知道了。”葛婶这才满意,转身去灶上忙活。
李婶那会儿还没正式帮我们带孩子,但已经开始教晚晴了。她跟晚晴说:“孩子生下来,头一个月最难带,你得让你婆婆来帮帮忙。”晚晴说:“婆婆身子不好,来不了。”李婶说:“那我帮你。”晚晴说:“那怎么好意思。”李婶说:“有啥不好意思的,我闲着也是闲着,你到时候叫我。”
第八章 儿子季昀
九零年秋天,儿子出生。那天下着小雨,我在车间干活,葛婶跑来喊我,说晚晴要生了。我扔下刨子就往医院跑,路上摔了一跤,膝盖磕破了,也没觉着疼。到了医院,晚晴已经进了产房,她娘在门口守着,看见我满头汗的样子,说:“别急别急,还早着呢。”
我在产房外面等了一个多钟头,听见里头晚晴叫了一声,然后就是孩子的哭声。她娘笑了,说:“生了生了。”护士出来说是个儿子,母子平安。我腿一软,差点坐地上。
进去看晚晴,她脸色白白的,头发湿透了贴在额头上,看见我就笑,说:“你看,像你。”我低头看襁褓里的小孩,皱巴巴的,眼睛闭着,小嘴一抿一抿的。我说:“像啥,这么丑。”晚晴瞪我一眼,说:“刚生下来都这样,过两天就好看了。”
取名季昀。晚晴取的,说昀是日光的意思,盼他以后亮亮堂堂的。我说好,听你的。
月子里,晚晴奶水不够,昀儿饿得直哭。我晚上起来给他冲奶粉,笨手笨脚的,不是水烫了就是奶粉结块,晚晴躺在床上指挥,说你先放水再放粉,我说你早说啊。折腾了半个月,总算熟练了。后来昀儿半夜哭,我一听见就条件反射地坐起来,摸黑去冲奶粉,闭着眼都能冲好。
有了孩子,日子更紧了。晚晴歇了三个月就回厂上班,昀儿托给隔壁宿舍的李婶带。李婶是厂里退休的老职工,六十来岁,老伴走了,儿女都在外地,一个人闲着没事,帮带一个也是带,帮带两个也是带。一个月给她十五块,比请保姆便宜,也放心。
李婶带孩子有一套,昀儿在她那儿从来不哭。她给昀儿做小布老虎,用碎布头缝的,里头填了棉花,昀儿抱着不撒手。她还教昀儿说话,指着墙上的画说“猫”“狗”“花”,昀儿跟着学,学得含含糊糊的,把“花”说成“哇”,把“狗”说成“斗”。晚晴下班去接他,他扑过来喊“妈妈”,晚晴眼泪都快下来了。
李婶还教昀儿认人,指着晚晴说“妈妈”,指着我说“爸爸”。昀儿学得快,有一回我下班去接他,他老远就喊“爸爸”,举着两只小手扑过来。我一把把他抱起来,他搂着我脖子,口水蹭了我一脸。李婶在旁边笑,说:“这孩子跟他爸亲。”
昀儿小时候胖墩墩的,见人就笑,车间里的工友都喜欢他。郑师傅下了班就抱他,说“来,跟爷爷学木工”,拿块小木头给他磨牙。昀儿口水流了郑师傅一身,他也不恼,乐呵呵地说“这孩子有出息,口水都比我当年多”。
范明霞也喜欢昀儿,给他做了好几身小衣裳,用厂里做沙发套剩的布头拼的,花花绿绿的,穿出去别的孩子都羡慕。晚晴说范婶你别费心了,她说费啥心,我闲着也是闲着。
昀儿大一点了,在厂区里跑来跑去。后院那片空地是他的地盘,木料堆是他的城堡。他拿小木块搭房子,搭好了推倒,推倒了再搭。有时候他跟其他工友家的孩子一块儿玩,几个小家伙在木料堆上爬,爬上去又滑下来,裤子磨得发亮。有一回他爬得太高,把晚晴吓坏了,我在底下接着,他倒不怕,咯咯笑着往下跳。
夏天的傍晚,我下了班,带着昀儿在院子里乘凉。奚老头拎着缸子过来坐,给昀儿讲他年轻时候的事。昀儿听不懂,可喜欢听奚老头说话,因为他说话慢,还老比划。奚老头说:“从前有个小木匠,他师父让他刨木头,他刨了一整天,刨出来的面跟镜子一样光。”昀儿说:“后来呢?”奚老头说:“后来他就成了大木匠。”昀儿说:“那我长大了也当木匠。”我笑了,说:“你先好好念书。”
冬天的时候,厂区里雪下得厚,昀儿在雪地里打滚,浑身是雪。晚晴拿笤帚给他扫,他跑,晚晴追,娘俩在院子里绕圈。我在后面看着,晚晴跑不动了,喘着气说:“你管管你儿子。”我说:“我看你们跑得挺高兴的。”晚晴瞪我一眼,我过去把昀儿抱起来,他挣扎着要下去,我说:“再跑晚上不给你讲故事了。”他就老实了。
那会儿厂里效益开始往下走了。九二年以后,个体家具店越来越多,兴华厂的老式家具卖不动了。郑师傅说:“怀安,你得想条后路。”我说我寻思着,不行就出来单干。郑师傅说:“你要出来,我跟你一块。”我说师傅你别,你还有几年就退休了。郑师傅说:“退休了也没事干,不如跟你干。”
於得水那年从南方回来了,晒得黑黑的,口袋里揣着几千块钱。他跟我说南方那边家具生意好做,问我要不要去看看。我说我拖家带口的,走不开。他说:“那你就在这儿干,我看你这手艺,在县城开个店准行。”我说我再想想。他说:“你还想啥,郑师傅都愿意跟你干,你还犹豫?”我说我得跟晚晴商量。
第九章 单干
九三年开春,我跟郑师傅从厂里出来,在城东租了间门面,挂了块“怀安家具”的牌子。厂里对我们不错,说停薪留职,想回去随时回去。我跟郑师傅说,咱好好干,干好了比在厂里强,干不好再回去。
头半年是真难。门面租金一个月八十,木料得现钱买,做出来的家具摆在店里没人问。那会儿人都认大商场,觉得个体户的东西不牢靠。我跟郑师傅每天从早干到晚,做出来的柜子椅子堆了半屋子,一个月就卖出去三件。晚上关门算账,连房租都不够。
晚晴那会儿还在厂里上班,一个月三十四块工资,要养孩子,要贴补店里,要寄回老家。最紧的时候,家里只剩三块四毛钱,买了米就买不了煤。晚晴没抱怨,从娘家借了五十块,又把她陪嫁的那对银镯子拿去换了钱。我说以后赎回来,她说不用,戴着碍事干活不方便。
那会儿我每天早上去店里,先不干活,站在门口看街上来来往往的人。看谁像要买家具的,就上去搭话。有一回我看一个中年男人在门口转悠了半天,我出去问他,他说想给闺女打套嫁妆,但预算不多。我说你进来看看,我这儿价钱好商量。他进来转了一圈,看中了一个衣柜和一张梳妆台,问我多少钱。我算了算料钱工钱,报了个实在价。他想了想,说回去跟媳妇商量商量。我以为没戏了,结果第二天他领着媳妇来了,当场交了定金。
那是我头一回自己谈成的生意。晚上我回去跟晚晴说,她笑了,说:“你看,我就说你能行。”
后来慢慢有了转机。郑师傅手艺好,做出来的东西结实,有人买了回去用了两年,又带亲戚来买。口口相传,生意就起来了。九四年秋天,县里新盖了个宾馆,要定做一批床头柜,找到我们店里。我跟郑师傅连干了两个月,挣了三千多块,那是我们头一回挣这么多钱。
那笔钱还了借的账,给昀儿买了辆小三轮车,剩的存了起来。晚晴说:“咱得攒钱买房子。”我说嗯,买个大点的,带阳台的,给你种花。
昀儿那时候五岁,在店里跑来跑去,拿废木料搭小房子,搭了推,推了搭,能玩一下午。有一回他拿刨子学我刨木头,把手指头划了个小口子,哭了半天。晚晴心疼得不行,说不让他再来店里了。我说没事,男孩子磕磕碰碰正常。后来我给他做了把小木锤,他拿着到处敲,把板凳腿敲掉一块漆,晚晴气得追着他满院子跑。
那会儿店里请的第一个徒弟叫巩志远,是柳河乡的,十八岁,初中毕业没考上高中,家里托人送来学手艺。他刚来的时候什么都不会,连刨子都拿不稳。我让他先扫刨花、搬木料,干了半个月,他有点泄气,说想回去。我说你回去干啥,种地?他说种地也比这儿强。我说你再干半个月,要是还想走,我不拦你。半个月后,他刨出了第一块像样的木板,虽然厚薄不均,可他高兴得跟什么似的。我说:“怎么样,还走不?”他笑了,说:“不走了。”
巩志远脑子活,学东西快,就是有时候毛躁。有一回他开榫开大了,一块料废了,我还没说话,他自己蹲在地上半天不起来。郑师傅过去看了看,说:“废了就废了,下次注意,料钱从你工钱里扣。”巩志远说行。后来他做活儿仔细多了,开榫前先拿废料试两遍。郑师傅跟我说:“这孩子能成。”我说嗯,随你。
九五年,我们把隔壁那间门面也盘了下来,店面扩大了一倍,又请了两个徒弟。郑师傅带一个,我带一个。生意越做越顺,到九七年,我们在城关买了套小两居,六楼,没电梯,可晚晴高兴了好一阵,说总算有自个儿的窝了。
搬家那天,晚晴把老房子里那盆小葱也带上了,摆在六楼阳台上。她说:“这葱跟了我十几年了,不能丢。”我笑她,说一盆葱你当宝贝。她说:“你懂什么,这是咱家从厂里带出来的,有根。”
搬完家那天晚上,我俩坐在新房的阳台上,看着楼下的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晚晴说:“咱从厂里那间小屋子,搬到现在这楼房,你算算,多少年了。”我说:“十一年。”她说:“你记得倒清。”我说:“当然记得,那间屋子窗台上摆着你的小葱,床底下塞着我的工具箱,炉子上老炖着白菜豆腐。”她笑了,说:“那时候穷,可没觉得苦。”我说:“现在也不富,可也没觉得苦。”她说:“那就不苦。”
第十章 过日子
日子往前走,磕磕碰碰的事也有。我性子急,干活一忙就顾不上家,晚晴偶尔嘀咕两句,我也不吭声,等她说完递杯水过去,她接了水,气就消了。
有一回为了昀儿上学的事,我俩意见不一样。我想让昀儿念县一中,离家近,能看着。晚晴想让他念市里的实验中学,说那边教学质量好。我说市里那么远,得住校,孩子才十一,我不放心。晚晴说:“你光想着你不放心,你想过孩子吗?实验中学考上重点高中的多,你不想让他上好学校?”
我俩谁也没说服谁,晚上躺床上各想各的。第二天早上起来,晚晴先开口了,说:“要不咱问问昀儿自个儿?”我一想也对。把昀儿叫来问,他说想上市里那个,因为班里有两个同学也去。我说那你想好了,去了可别叫苦。他说不叫。后来就送他去了实验中学,住校,周末回来。
头一个月,昀儿每周回来都瘦一圈。晚晴心疼,说要不接回来吧。我说再等等。又过了一个月,昀儿回来脸上有笑了,说交了好几个朋友,食堂的饭比咱家做得还好吃。晚晴这才放心。后来昀儿考上了省城的大学,我跟晚晴去送他,回来路上晚晴说:“幸亏当初听你的。”我说:“是听你的。”她说:“是昀儿自个儿选的。”我俩都笑了。
昀儿念初中那会儿迷上打游戏,成绩往下掉。我说了两回没管用,急得想揍他。晚晴拦住我,说:“你别动手,我跟他说。”她把昀儿叫到屋里,谈了一个多钟头,出来的时候眼睛红红的。我问她谈得怎么样,她说:“孩子说咱俩整天忙,没人陪他。”我一听心里不是滋味。
后来每周日我关店半天,带昀儿去书店,去河边钓鱼。他不爱钓鱼,嫌闷,可跟我坐在河边,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说学校的事,说游戏里的事,我听着,偶尔应两句。慢慢地他心收回来了,成绩也上去了。后来他跟我说:“爸,那会儿你跟妈要是天天在家,我可能还叛逆呢。”我说:“你妈比我会教育人。”他说:“你俩都会,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我笑了,说:“你倒明白。”
那几年晚晴也没闲着,她在店里管账,把每一笔进出都记得清清楚楚。有一本蓝皮账本,她记了十几年,谁家买了什么,什么时候付的钱,欠多少,什么时候还的,一笔一笔,工工整整。有一回一个客户欠了三百多块料钱,拖了半年没给,我去要了两回没要着,回来气得不行。晚晴说:“你别去了,我去。”她去了那个客户家,跟人家媳妇聊了半天,回来的时候把钱带回来了。我问她怎么要的,她说:“我跟人家说,我们家小本生意,全靠这笔钱周转,你帮帮忙,以后你有需要,我给你算便宜点。”我说还是你有办法。她说:“你呀,就会干活,不会说话。”
逢年过节,我俩带着昀儿回老家。我爹年纪大了,地种不动了,包给了别人,自己在院子里养了几只鸡。我娘身子骨还是那样,一到冬天就咳嗽,可精神头好,看见晚晴就拉着说话。晚晴给我娘买了件棉袄,我娘舍不得穿,说留着过年穿。晚晴说:“娘,你天天穿,穿坏了再买。”我娘说:“那得多少钱。”晚晴说:“没多少钱,你穿着暖和就行。”
过年的时候,我爹杀鸡,我娘和面包饺子,晚晴帮着擀皮,昀儿在旁边捣乱,拿面团捏小兔子。我爹蹲在门槛上抽烟,看着我们忙活,也不说话,就笑。那会儿我觉得,日子虽然平平淡淡,可心里头踏实。
奚老头退休后,有时候来店里坐坐。他年纪大了,腿脚不太利索,拄着根拐杖,慢慢走到店里,坐在我给他留的那把椅子上,看我干活。他说:“怀安,你这手艺比你师父当年不差。”我说还差得远。他说:“不差了,我看你刨的那个面,跟镜子似的。”我说奚叔你夸我。他说:“我夸你干啥,我实话实说。”他坐一会儿,喝杯茶,就走了。有一回他走的时候,回头看了看店门口那块牌子,说:“怀安家具,这名字好。”我说奚叔你给起个更好的。他摆摆手,说:“不用了,这名儿实在。”
第十一章 回望
前年昀儿添了闺女,我跟晚晴去看孙女。小丫头躺在摇篮里,攥着拳头睡得正香。晚晴弯腰瞅了半天,忽然笑着说:“跟你当年一个样,吃饭不吧唧嘴。”我也笑,笑着笑着眼眶就热了。
三十多年了,从兴华家具厂那个漏风的工棚,到如今儿孙绕膝,中间多少沟沟坎坎,可我们俩谁也没松开谁的手。
去年秋天,我跟晚晴回了趟老厂。厂子早倒闭了,那片地皮卖给开发商盖了楼,只剩西墙外那排老槐树还在。晚晴站在树底下,指着远处说:“那会儿食堂就在那儿,你老坐最里面那张桌。”我说:“你怎么记得那么清。”她说:“那会儿你瘦,颧骨老高,打饭时老低着头,我就想这人是饿的还是咋的。”我说:“那你还不多给我打点。”她笑:“我怕你不好意思。”
风吹过来,槐树叶子哗哗响,她鬓角的白发在阳光底下亮亮的。我忽然想起那年冬天她给我那块红烧肉,想起供销社门口那张纸条,想起婚礼上她红着脸说“我信你”。一转眼,四十岁过了,五十岁过了,六十岁也过了。
那天晚上回家,我翻出当年那个搪瓷碗,碗边磕了好几道口子,碗底还留着半圈白印。晚晴说扔了吧,我说留着,这是咱家最值钱的物件。她瞪我一眼,转身去厨房端菜,背影还是那个打饭姑娘的模样,只是步子慢了些,腰弯了些。
这些年我常想,人这一辈子图什么呢。年轻时候觉得是钱,是手艺,是出人头地。可到了这把年纪才明白,图的是有个人,在你最穷的时候给你多舀半勺菜,在你最难的时候说一句“我跟你一块儿回”。那半勺菜不金贵,可那点热乎气,暖了我一辈子。
如今我每天早上还是去店里转转,晚晴在家侍弄阳台那几盆花。中午我回去吃饭,她盛好饭递给我,碗底偶尔还藏块肉。我抬头看她,她别过脸去,说:“看什么看,快吃。”
窗外的日头暖洋洋照进来,饭桌上热气袅袅,跟八六年冬天那个中午一模一样。
(全文完)
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本文所用素材源于互联网,仅用于叙事呈现,请悉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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