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话是当着妈的面说的。妈坐在沙发上,手里攥着遥控器,电视开着,春晚重播,声音很小。弟弟站在客厅中间,穿着那件我去年给他买的羽绒服,袖口的标签还没拆,大概是因为穿反了。他脸涨得通红,脖子上的筋一跳一跳的。

我把行李箱靠在门边,没换鞋,就站在玄关看着他。我说:“你说什么?”

“我说,你走。”

妈没说话。她眼睛盯着电视,但我知道她什么也没看进去。遥控器在她手里攥得死紧,塑料壳子嘎吱响了一声。

我弟媳从厨房探出头来,看了一眼,又缩回去了。厨房里飘出红烧肉的味儿,是我从小闻到大的那种味儿,妈做的红烧肉,冰糖炒色,放八角桂皮,炖两个钟头。我每年回来就为吃这一口。可今年,锅铲响了一下,就停了。

我弟叫赵磊,比我小八岁。我考上大学那年他上小学,我毕业进外企那年他上初中,我在上海买第一套房那年他高中没读完就出去打工了。后来他在老家开了个小汽修店,娶了隔壁镇上的姑娘,生了两个孩子。日子过得紧巴,但也能过。

我年薪三百万。这是去年税后的数。我给我妈在县城买了套电梯房,给赵磊的汽修店换了全套设备,他两个孩子从小学到大学的学费我都包了。每年春节回来,我给妈塞两万,给赵磊塞一万,给弟媳买化妆品,给俩孩子包红包。我觉得我做得够多了。

可赵磊说,这个家不欢迎我。

“赵磊,你把话说清楚。”我把包放下,没坐。

“说清楚就说清楚。”他往前走了一步,弟媳在后面拽他袖子,他甩开了。“姐,你一年回来几天?三天?五天?你知不知道妈去年住了两次院?”

我愣了一下。这事我不知道。

“第一次是春天,胆结石,疼得满床滚,我半夜开车送去的。第二次是秋天,高血压,晕在菜市场,邻居给我打的电话。我给你发微信,你回了个‘知道了,钱够不够’。姐,我不是要你的钱。”

他声音哑了。我这才注意到他鬓角有白头发了。他才三十四。

“你每年回来,给钱,买东西,待两天,走了。妈想跟你说话,你接电话永远说‘在开会’。妈生日你给她转五千,她拿着手机问我怎么收,我说了点一下就行,她点完坐那儿哭了半天。你知道她哭什么吗?她说,我闺女真忙。”

我张了张嘴,什么也说不出来。

妈这时候开口了。她没抬头,眼睛还在电视上。“磊子,你少说两句。”

“妈,你别拦我。我今天就得说。”赵磊转过头看他妈,眼睛红了。“姐回来一趟,你看看她,拎个箱子,穿个高跟鞋,站门口跟个客人一样。这是你家,你换鞋啊。她连鞋都不换,站那儿,等着我们伺候她呢。”

我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鞋。高跟鞋,细跟,沾了点泥。我确实没换鞋。每年回来都是这样,站门口说几句话,然后把箱子拖到房间,换上拖鞋。今天没来得及。

“赵磊,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你什么意思?你给妈买房,写谁的名字?写你的。你说妈住着舒服就行。可妈天天念叨,说这房子是闺女的,她住着心不安。你给钱,你给东西,你什么都给。可你没给时间。你哪怕多住两天呢?你跟妈睡一屋,陪她说说话,你做不到。”

我喉咙里堵了一团东西。我看着他,忽然发现我根本不了解这个弟弟。他什么时候学会抽烟的?他眼角怎么那么多皱纹?他说的这些,我从来不知道。妈住院,我不知道。妈哭,我不知道。妈住我买的房子心不安,我更不知道。

我忽然想起来,有一年我春节没回来,说公司有事,其实是跟朋友去北海道滑雪了。那年妈给我打电话,说包了饺子,冻在冰箱里,等我回来吃。我说下次吧。下次是哪次?我忘了。

“磊子,你姐也不容易。”妈又说了一句。

“谁容易?”赵磊转过头,“妈,你告诉我谁容易。姐是不容易,她一个人在上海打拼,我知道。可咱们就容易了?你住院,我白天看店晚上跑医院,我媳妇一个人带俩孩子。我跟谁说过?我跟姐说,她转五千块钱过来,我说谢谢姐。我还能说什么?我不能说你别转钱你来照顾妈,你做不到。可我心里——”

他停了,手攥成拳头,攥了一下又松开。

“我心里不平衡,行了吧。我知道我不对。姐给钱,我该感激。可我就是不平衡。你那么有钱,你那么能,你什么都能用钱解决。可妈要的不是钱。”

我站在玄关,高跟鞋硌得脚疼。我忽然觉得自己特别可笑。我穿着Max Mara的大衣,拎着LV的包,戴着一块够买一辆车的表。我年薪三百万,我管着几十人的团队,我在会议室里拍桌子,在谈判桌上跟人杀价,我什么都能搞定。可我搞不定我弟。我搞不定我妈的眼泪。

“我明天走。”我说。

赵磊愣了一下。弟媳从厨房出来了,手里还拿着锅铲。“姐,我不是那个意思——”

“我知道你不是。”我看着赵磊,“你说得对。我没换鞋。”

我把高跟鞋脱了,光脚踩在地砖上。凉,真凉。我走到妈跟前,蹲下来,握住她的手。她的手比我记忆中瘦了,皮松松的,老年斑多了好多。我把脸埋在她手心里,她的手掌很干,很暖。

“妈,对不起。”

妈的手动了一下,摸我的头发。她没说话,但我感觉到她眼泪滴在我手背上,烫的。

赵磊站在旁边,半天没动。后来他走过来,把我的行李箱拎到屋里,放到我房间门口。他站在那儿,背对着我,肩膀一耸一耸的。弟媳拉着两个孩子进了卧室,关上门。客厅里就剩电视里的歌舞声,还有妈吸鼻子的声音。

过了很久,赵磊说:“姐,我不是要赶你走。我就是……憋太久了。”

我说:“我知道。”

他又说:“你那个钱,以后别给我了。我汽修店生意还行,够花。”

我说:“好。”

“但你得答应我一件事。”

“你说。”

“以后每个月给妈打两次电话。不用多,就问问她吃啥了,干啥了。她想你。”

我点头,点完才发现他背对着我,看不见。我说:“好。”

那天晚上我睡在自己以前的房间。床单是新换的,有樟脑丸的味道。墙上还贴着我高中时的奖状,纸都泛黄了。我躺在床上,听着隔壁妈的鼾声,很轻,断断续续的。赵磊的房间在另一头,隔着客厅,听不见。

第二天早上,我起来的时候,赵磊已经去店里了。弟媳在厨房热红烧肉,说赵磊走之前交代的,让姐吃了再走。妈坐在沙发上,腿上搭着条毯子,看我吃饭。她一直笑,笑得我心里发酸。

我吃完,把碗洗了。赵磊那件羽绒服的标签我给他剪了,重新缝了一下,那标签是穿反了才露出来的。我缝的时候,妈在旁边看着,说,你小时候就会缝扣子,缝得比我还好。

我没说话。我想,我这些年缝了很多扣子,公司的、朋友的、我自己的。但我弟的扣子,我头一回缝。

走的时候,我给赵磊发了条微信:标签剪了,缝好了。下次回来,我换鞋。

他回了一个字:嗯。

过了一会儿,又发来一条:姐,明年回来多住几天。妈包饺子。

我站在高铁站台上,看着这条消息,看了很久。旁边有个小姑娘举着手机在直播,说“老铁们看看我回娘家带了多少东西”。我看了一眼她的箱子,比我大,比我花哨。她对着镜头笑,笑得很甜。

我不知道她有没有一个弟弟,会跟她说“我们家不欢迎你”。

我也不知道,她如果听到了,会怎么回答。

车来了。我上车,找到座位,把包放好。窗外是陕西的冬天,灰蒙蒙的,地里什么都没有。我想起赵磊小时候,我带他去镇上赶集,他走不动了,我背他。他趴在我背上,说姐你真好。那会儿他八岁,我十六。那会儿我没什么钱,但有一身力气。

现在我有一身钱,但没什么力气了。

手机震了一下。赵磊又发来一条:姐,那件羽绒服是前年的款了。明年别买了,把钱留着。

我没回。我看着窗外,地里的雪化了,露出黄土。火车开动了,站台往后退,县城往后退,我妈和我弟往后退。可我知道,这回,有些东西没退。

下次回来,我换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