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是在喘得说不成整句话的第二天夜里住进医院的。医生把片子夹在灯箱上对我们说,肺癌晚期这个底子大家都清楚,现在又叠了一层肺部感染,血氧上不去,建议转ICU监护。

哥哥追着问:感染本身还有没有压下去的机会?医生说有,但要在监护里抢。病房里只亮着一盏床头灯,父亲靠在摇高的床背上,等我们两个都凑近了,才开口。

他每说几个字就要停下来换气,一句话拆成三截:“要是……这次压不下去……别再给我插管子了。”他看着哥哥,又转过来我,“带我回铺子,我想听那口钟。”

哥哥没有立刻应,也没有立刻拦,他俯下身,几乎是贴着父亲的耳朵问:“爸,感染是能治的,先治两天。压下去了,您就不用插管;压不下去,就按您说的办,行不行?”父亲喘了好一阵,抬起手,在床栏上轻轻敲了两下。这是他点头的方式。

我从包里拿出医患沟通本,把他的原话一行行写下来:如果这次感染压不下来,不要再插更多的管子,我想回修表铺,听老挂钟。

落笔之前我顿了一下——这样的话由我写下来,算不算数?哥哥看见我停笔,说:“你写,你的字他认得。他说的,咱们照办。”我念给父亲听,问他是不是这个意思。

他闭着眼,又敲了两下床栏。哥哥等我把本子合上才说:“四十八小时,就按这个来。压下去最好;压不下去,我们再商量,谁也别先喊停,也别先替他应下来。”

转进ICU前,哥哥回了一趟铺子,取父亲的换洗衣裳和剃须刀。我在电梯口等他,他把袋子递过来,掏出钥匙串找车钥匙,那枚黄铜的挂钟钥匙就吊在最边上,跟别的钥匙碰出细碎的响声。

铺子关了半个多月,那口老挂钟没人上弦,早就停了。ICU的门在我们面前合拢之前,父亲还睁着眼,朝我们这边望了一眼。

四十八小时过得比日历上任何两天都长。我和哥哥轮流守在ICU门外,每天等一次医生的电话,其余时间隔着那扇门,什么忙也帮不上。

第三天上午复查,医生说抗生素换了方案之后,感染指标确实往下走了,这一半算暂时压住;可父亲自己的肺和心脏没有跟上,氧浓度一路往上调,血压也开始靠药物撑着。

他把我们叫进谈话间,说了新的可能:再恶化下去,可以气管插管,但插管只是争取时间,改变不了癌症的进程;而且管子一插,父亲多半再没有机会清楚地说话了。哥哥问,争取的时间大概多久。医生说,几天,运气好一两周,但方向不会变。

下午的探视半小时,我们换上隔离衣进去。ICU比我想象的更亮也更吵,监护仪的报警声此起彼伏,隔一张床就是陌生的管子和陌生的脸,护士小跑着从通道那头过来。

父亲在靠里的位置,呼吸面罩扣到颧骨,每次报警响,他的肩膀就猛地一缩,手往脸上抓,被固定住的管路又让他挣动得更厉害。直到看见我们,他的眼睛才定下来。

哥哥俯身贴着他耳朵,让他别怕,我们都在。父亲没有回应,眼睛越过哥哥去找写字板。护士把板子递过去,他攥着笔,手抖得厉害,一笔一划写下两个字:回家。

第二个字的最后一竖拖出去很长,在板面上划出一道白痕。写完他不放手,又用笔尖点着那两个字,一下,一下。

出了病房,哥哥把隔离衣的系带解开又系上,说:“他现在浑身插着东西,谁不难受?谁不想回家?这两个字不算数。等指标再好一点,人再清楚一点,咱们再问一次。”

我说沟通本上记着他的原话,那天他听着的。哥哥说:“入院那晚是一次,今天是一次,两次都在他最难受的时候。万一缓过来这几天,他改主意了呢?”

他手机在兜里震,掏出来,亲属群里大伯发来一条长语音,他点开,声音很响:“钱的事大家一起凑,砸锅卖铁也要治到底,这才是做儿女的!”底下二姑跟了一句:就是,别到时候让人戳脊梁骨。

我说:“你也听见了。他写都不止写了一遍,你还在等什么?”哥哥的声音也上来了:“这两年他住了几次院?陪床的是谁?凌晨三点谁去柜台翻病历本?你一年回来两趟,签字当然轻巧。真到那一笔,落下去的是我——回家是我签的字,不治也是我签的字,往后谁提起他,都得先说一句当儿子的舍不得花钱。我不是不听他,我是不能拿两个字就替他把命定了。

你常年在外,凭什么让守着床的人来背这一笔?”我们都没有再说下去。探视结束的铃响了,门里的监护仪又叫了一声,我们隔着那道门,谁也没看谁。

中午,主治医生把我们叫进谈话间,把三条路摆在桌面上:继续插管,也许多出几天到两周,但父亲很可能从此不能再清楚表达,往后撤与不撤都是折磨;转普通病房,亲人能日夜陪着,可抢救条件有限,随时可能来不及;回家做舒缓照护,备氧、备止喘的药,转运途中和到家之后都可能随时不行,剩下的时间也许按天算,也许按小时算。

医生说得不快不慢,末了加了一句:“我们不会替你们选方向。但今天的评估,他是清楚的,能听懂问题。他的话,得算数。”

出了谈话间,哥哥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背对着我说话:“那就当面问。一项一项问,把每一项是什么后果都说明白,不拿两个字省事。”

我说好,我去拿沟通本。进门前他把我要问的三项先念一遍给他听,说:“问歪了咱们改,不能让他听糊涂了。”他又打电话请主管把下午的探视给我们多留一些时间,末了补了一句:“问了之后,不管结果是什么,咱俩一起签。”

床旁的问话比我想的慢。哥哥把三件事写在纸上,一项一项贴着父亲的耳朵送进去:“爸,转运回家的路上可能加重,也可能到家没多久人就不行了。这个您知道吗?”

父亲喘了很久,抬手在床栏上敲了两下。第二项:“往后不管多喘,您都拒绝再插管,对吗?”还是敲了两下,他又把写字板要过去,抖着手写:不插。

第三项,回家想去哪儿。他这次没停在笔上——写完“回修表铺”四个字,又抬手指了指自己的胸口,朝里屋的方向点了点。那是他睡了三十年的那张床。

我正要落笔,父亲又把板子要了回去。这一次他写得很用力,笔画全是颤的,却一笔没省:不是你们不救,是我累了。写完,他的手从板子上垂下来,在空中摸索了一下,指向哥哥的胸前口袋。

哥哥愣了愣,把钥匙串掏出来,那枚黄铜的挂钟钥匙正吊在最边上。父亲的食指伸过来,碰了碰它,碰了两下,眼睛一直看着哥哥。

哥哥背过身去站了几秒钟。转回来的时候,钥匙串攥在他手心里。他冲着医生开口,声音是平的:“出院。氧气瓶、制氧机、止喘的药,今晚以前全备到家里;车要能一路给氧,不能让他半道上遭罪。”

然后他转向我:“沟通本拿来。”他把我记的逐项问答从头看了一遍,在最底下签名,签得很重,又把笔递给我:“你也签。这回是咱俩一起。”医生签了字,护士把那页复印留档,原件让我收好。

后面的几个小时,哥哥做得像在列清单:联系能随车给氧的转运车,约制氧机当晚送到,药房取了止喘和雾化的药,又给在外地念书的侄女打电话让她连夜回来,叮嘱她到了先洗手再进里屋——铺子里的老规矩。

我在旁边把病历、片子和沟通本归置进包里,听见他连巷口有几级台阶都问了一遍。

傍晚,转运车开进巷子,几个街坊站在自家门口张望。我坐在车尾握着父亲的手,他闭着眼,手指偶尔动一下,像在数路。哥哥一路盯着指脉氧的数字,隔几分钟报一次给我。

进了铺子,先把他安置在里屋那张旧床上,被褥是家里的味道。铺面墙上的老挂钟还停着,针停在半个月前的某个时刻。

夜里铺子只开了柜台那盏灯。父亲半躺在里屋床上,隔着门帘能望见铺面。哥哥搬了凳子过去,打开挂钟的木壳门,掏出那枚黄铜钥匙,插进弦孔一圈圈上满,再把针拨到当下,轻轻送了一下摆。

停了半个月的滴答声重新响起来,整个铺子都是。父亲侧着头听了半晌,忽然低低说:“摆慢了。”哥哥把耳朵凑近听了听,依言把摆锤下面的螺母拧了半圈,回头冲我小声说:“还是他行。”

父亲朝柜台的方向抬了抬下巴。我拉开抽屉,里面躺着几只表,各自身上缠着纸条。我把纸条一条条念出来:老周,机芯洗油;陈老师,表蒙的货没到;斜对面杂货店老板娘,秒针装反了要返工。

父亲的声音很低,说到表却准:“陈老师那只……不用换件,洗油就行,别多收。”我把客户姓名和他的话记进沟通本,翻的是新的一页。他看着我的笔尖走,哪一行记得不对,就抬一下手指。

侄女晚上九点多到的,进门没哭,先洗了手。爷爷耳朵背,她就举着手机录:先录她爸爸的——“爸,钟上好弦了,明早您听头一遍”;再录我的——“爸,今晚我守上半夜”;最后录她自己的:“爷爷,我期末考完了,数学九十二。”

录完把音量开到最大,贴在爷爷耳边一段一段放。放到数学九十二的时候,父亲的嘴角往一边牵了牵。她又举着手机凑到挂钟跟前,把滴答声也录了一段。

那一晚没有人做成一场像样的长谈。我准备了一些话,开口只剩“爸,夜里想不想喝水”。父亲的手一直攥着哥哥的,哥哥就坐在床边的凳子上,任他攥着,没有抽出来。

十一点整,挂钟敲响,一声一声,敲满。攥着的那只手在钟声里慢慢松开了。哥哥僵了一下,俯身去看,父亲的呼吸还在,只是更浅了。哥哥没有把手收回来,就着那个姿势,一直坐到后半夜。

后半夜我和哥哥换着守。四点过后,父亲的呼吸间隔一次比一次长。哥哥把凳子挪近,一只手搭在他腕上。天蒙蒙亮的时候,有一次间隔之后,再没有下一次。

哥哥的手指在他腕上停了很久,然后把他那只手轻轻放回被子里,掖好被角。我到柜台上倒了杯热水递过去,他捧在手里,没有喝。

侄女在里间的小床上醒了,站在门帘边上,没有出声。铺面那边,挂钟还在走,滴答,滴答,没有人去停它。

天亮透了,大伯的电话打进来,第一句问人在哪儿,第二句就开始质问:怎么就接回家了?ICU里躺着不比家里强?多治几天能少块肉?

不是说了钱大家一起凑吗?哥哥没有看我,也没有把手机递给我。他说:“大伯,治疗的机会我们当面问过他本人,他清楚得很。插管救不了肺上的癌,这个医生讲了两遍,我们才松的口。回家是他自己定的,字是我和我妹妹一起签的。要说不孝,先算我一份,我认。”

那头又说了几句,哥哥听完,只答:“后事我们料理。您想来看他,随时来。”挂了电话,他在柜台边坐了一会儿,把沟通本翻到记表的那一页,说:“接着记。答应爸的,一只一只送回去,一家一家当面交。”

我报出老周的名字,他从抽屉里取出那只表,用绒布擦了擦,装进上衣口袋。挂钟敲了七下。我们谁都没有再说话,本子摊在柜台上,昨晚刚记的字迹还很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