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十一点四十七分,金桂酒楼二楼大厅,灯还亮着,人已经散干净了。
地上全是踩瘪的气球、金色红色的彩带、还有几片踩烂的玫瑰花瓣,黏在瓷砖上,踩上去打滑。
服务员推着餐车收碗,瓷器碰瓷器的声儿在空荡荡的大厅里格外刺耳。
我闺女周念还穿着那身大红秀禾服,坐在主桌旁边。
头上的金簪歪了一边,流苏垂下来挡住半张脸,她也不撩。
她婆婆刘秀梅站在桌子对面,手里按着那本红色礼账,手指头在封皮上敲得“笃笃”响。
“亲家,这边的份子钱,咱们两家对半劈,没毛病吧?”
我以为我耳朵进水了。
“你说啥?”
“你这边收了多少,先拿一半出来。孩子结婚不是你们娘家单口相声,我们陈家也掏了钱,不能最后光让你们把礼金捂兜里。”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特别顺,像在菜市场跟人拼单买排骨——你出前半扇,我出后半扇,谁也不占谁便宜。
主桌上还坐着几个人没走。我姑父,我二姨,还有我修理铺的老伙计老赵。三个人端着茶杯,眼珠子在我和刘秀梅之间来回转。刚才婚礼上还“亲家亲家”叫得热乎,这会儿全成了哑巴。
我盯着那本礼账,手心开始潮。
今天这场酒席,我在金桂酒楼订了四十二桌,每桌三千二百八十八。
光桌钱就十三万八千零九十六。烟酒饮料糖盒化妆司仪,再加给远道亲戚开的房间,拢共超过十七万。
刘秀梅张嘴就要一半。
她说的不是七万,也不是八万。她说的是——“你这边收的”。
这句话像一盆凉水,从我后脖颈子灌进去,顺着脊梁骨往下淌。
我看了周念一眼。
她没看我。低着头,手指头捏着秀禾服上的红绸带,声音跟蚊子哼哼似的:“爸,先给他们吧。”
我脑子“嗡”了一声。
“你说啥?”
“先给吧,反正以后都是一家人。”
刘秀梅立马接上:“你看,孩子都比你明白。亲家,你咋还转不过弯呢?”
我笑了一声。没笑出来。
“周念,你知道我这边收了多少?”
她抿着嘴,不吭声。
“你不知道,就让你爸往外掏?”
“我知道。”
她抬起头,眼睛被灯光照得通红。
“大概八万多。”
“你还知道?”
“陈磊跟我说过。”
她旁边的陈磊脸色不太对,手插在裤兜里,拇指来回蹭手机壳。
我一下子明白了。这不是刘秀梅临时起意,也不是她一个人瞎琢磨。他们早就商量好了。只是没人跟我商量。
我把礼账本拿过来,一页一页翻。
前面是人名和金额,后面是桌号。表弟五百,老赵一千,邻居王婶三百,镇上一起干过活的赵师傅两百,还有几个远房亲戚只来了人,没留礼。
最后一页,一个数字:八万六千六百。
那是我这边的礼钱。
刘秀梅伸手把账本往自己那边拽:“八万六,拿四万三出来,这事儿翻篇。孩子明天回门,家里一堆开销等着呢。”
“你们家不是收了自己的礼?”
“我们那边才多少?就摆了二十桌,亲戚又少。彩礼、首饰、房子装修,哪样不是钱?”
“房子是你们家买的,装修也是你们自己愿意装的。”
“那房子以后不是他们两口子住?”
刘秀梅声调突然拔高,像是怕有人听不见。
“亲家,你不能这么算账。儿子娶媳妇,哪能只算自己出的,不算男方出的?我们陈家也不是冤大头。”
老赵咳了一声,压低嗓子:“秀梅,今天孩子结婚,别在这儿算这个。”
“老赵,你们站着说话不腰疼。谁家的钱是大风刮来的?”
她把茶杯往桌上一墩,茶水溅出来,洇湿了礼账本。
周念连忙抽纸巾去擦。
我看着她低头护着那本账,突然觉得她不像今天的新娘,倒像夹在两拨债主中间的一个小会计。
我和她妈秀兰结婚那年,没摆酒。
在县城边上租了一间十几平的平房,窗户关不严,冬天风从缝里往被窝里钻。秀兰说,等有钱了,给我买一双不漏水的棉鞋。
后来棉鞋买了,她没等到新房。
周念七岁那年,秀兰查出病。前前后后折腾了三年。她走的时候,床头还放着周念幼儿园发的红花奖状。她抓着我的手,嘴唇干得起皮,跟我说:“孩子以后结婚,别摆太大,别让她欠人情。”
我点头,说都听你的。
可人一到闺女出嫁,什么都变了。
周念第一次把陈磊带回来,是三年前。
那天我在修理铺拆一台老冰箱,手上全是黑油。
陈磊站门口,个子不高,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夹克,手里提两箱牛奶。
进门先喊“叔”,又从袋子里掏出一盒护膝,说是给我买的。
我说不用,他硬塞过来。
“您腰不好,冬天戴着暖和。”
我看不上那盒护膝,觉得便宜。可后来戴了整整两年。
周念说他工资不高,人踏实,在家具厂做安装,忙起来一天跑三四个小区。
陈磊话少,吃饭时总给周念夹菜,夹完才想起来问我:“叔,您吃不吃辣?”
我那时候觉得,闺女找这样的人,不亏。
谈婚事的时候,陈家拿了十八万彩礼。我没要,说留给周念自己。刘秀梅当时脸色就僵了,说这边风俗彩礼是给父母的,哪有闺女自己攥着的道理。
我也没客气:“彩礼给不出去,周念结婚后也不会带走。钱放她名下。”
陈卫东坐旁边抽烟,半天没吭声。
后来十八万里,周念拿了六万买家具电器,剩下十二万存自己卡里。她跟我说,这是他们两口子的起步钱,谁也别动。
我说好。
所以这场婚礼,原本只打算摆二十几桌。周念说过,领个证,吃顿饭,大家见个面就得了。她不想把钱砸酒席上,想把剩下的拿去租个离单位近的房子。
我嘴上说听她的,背地里找了金桂酒楼。
“我就这么一个闺女,不能让人看扁了。”
这是我对老赵说的话。老赵看了我一眼,没接茬。
我知道他想说什么。
我在修理铺干了二十六年,手里没攒下几个钱,倒是认识一堆人。谁家冰箱坏了,谁家空调不制冷,都来找我。有人给钱,有人说下次再说,有人连句谢谢都没有。
我以为这些年攒下的人情,总该在闺女结婚时还回来。
金桂老板跟我熟,打了个九折。我一算,四十二桌,既有面子,又不至于空太多。
周念知道后,站修理铺门口,脸一下沉了。
“爸,谁让你订这么多桌的?”
“人多热闹。”
“你问过我吗?”
“你结婚,我还不能做主了?”
“不能。”
她说完转身就走。我气得在门口骂:“翅膀硬了,胳膊肘往外拐!”
那天晚上她没回家。第二天发来一条消息:酒席的钱我会还你,但你别把我的婚礼办成你的面子工程。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没回。
我承认,我是想争口气。秀兰走了以后,亲戚们嘴上都说我不容易,实际上没人真把我当回事。有人借我钱三年不还,有人路过修理铺连门都不进。
到了闺女结婚,我就想看看,到底有多少人还认我周建国。
结果今天,我看到了。
老赵给了一千。小学同学杨建国给了五百。以前在建材市场跟我称兄道弟的胖哥,只让他媳妇送来一个红包,里面三百。还有两个我以为最铁的老伙计,来了,吃了,红包没留。
我一边收钱一边在心里记账。不是记谁给了多少,是记谁没给。
现在礼账本摊在眼前,那八万六千六百特别扎眼。
刘秀梅见我不说话,以为我在算钱,缓了口气:“亲家,咱们都是为了孩子,别弄难看。你们这边先拿四万三,剩下的你留着还酒席。我们那边的,也会给孩子留一部分。”
我抬头:“你们那边留多少?”
“这个不用你管。”
“你要我拿一半,却不让我问你们留多少?”
“我们那边是我们那边的账。”
我笑了:“你刚还说一家人?”
陈卫东把烟头摁进烟灰缸,抬眼皮看了我一眼:“建国,别较真。孩子以后过日子,钱放一起方便。”
“那你们为什么不把收的也拿出来放一起?”
没人吭声。
服务员推着餐车经过,车轮压过地砖,咯噔咯噔响。
周念轻声说:“爸,别吵了。”
“我没吵。”
“你声音已经大了。”
我看着她,胸口堵得慌。
今天她进门的时候,挽着我胳膊,喊了一路“爸你慢点”。敬茶时她给我跪下,我赶紧拉她起来,说咱家没这规矩。她还笑:“那我给你鞠三个躬,总行吧?”
她鞠躬的时候,头上流苏晃来晃去,我差点没忍住眼泪。
可现在,她站在陈家人旁边,让我拿钱。
我问:“周念,这钱你是不是答应给他们了?”
她咬了咬嘴唇:“我说过,礼钱可以拿一部分出来,先把家里窟窿填上。”
“什么窟窿?”
陈磊抬头:“叔,没什么窟窿。”
我盯住他:“你别叫我叔。先把话说清楚。”
他脸色更白了。刘秀梅抢着说:“你这人怎么回事?孩子大喜日子,非要把家里事拿出来讲。”
“你刚才不就是来讲我家账的?”
“那能一样吗?”
“怎么不一样?”
她被我问住了,端起茶杯,半天没喝。
老赵给我使眼色,让我别说了。我没理他,掏出手机,把银行转账记录翻给周念看。
“酒楼定金三万,今天结账十四万,烟酒一万多,化妆司仪两万。你看看,这些钱谁来还?”
周念低头看着手机,脸色一点点变了。
“你不是说酒楼只要十万左右吗?”
我喉咙发紧:“我本来没算这么多。”
“那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告诉你,你能咋办?今天不结婚了?”
这话一出口,整个大厅突然安静。
周念抬起头,眼睛里的光灭了一下。
陈磊皱眉:“叔,你这话过了。”
我把手机收回来:“你们不是都挺会算账吗?现在怎么不算了?”
刘秀梅“啪”地站起来:“你这是拿酒席威胁孩子?结婚是我们求着你办的?”
“不是你们求,是我自己要办。”
“那你自己办的自己承担,别拿我们的礼钱填!”
“我还没动你们的。”
“那你现在就要动我们的了?”
她指着礼账本,手指头哆嗦。
我突然不知道说什么。
这顿酒席,确实是我自己要办的。我想让别人看见周念嫁得体面,也想让别人看见我没把闺女随便嫁出去。我把那点当爹的舍不得,全包在四十二桌酒席里了。
可酒席散了,菜凉了,剩下的只有一笔笔账。我把周念叫到酒楼后面的消防通道。
那里堆着空酒箱,墙上贴着“严禁吸烟”的牌子,红底白字,边角卷起来。外面下着小雨,雨水顺楼檐往下淌,细得跟线一样。
她把头上金簪取下来,握在手心里。
“爸,你别在今天闹。”
“他们要一半礼钱,你让我不闹?”
“不是他们要,是我想给。”
“你想给多少?”
“先给四万三。”
“为什么?”
她看着雨帘,沉默了几秒。
“陈磊他爸前几年做手术,借了一些。后来房子装修,又借了一些。彩礼里面有十万是他大伯垫的,明天到期。”
我愣住了。
“你早知道?”
“我知道一部分。”
“多少算一部分?”
“我以为只有五万。”
“现在是多少?”
她没马上回答。手机在手里震了一下。她低头看了一眼,脸色变得很难看。
我伸手:“谁发的?”
“陈磊。”
她把手机递给我。
屏幕上是条银行短信,陈磊的信用卡最低还款三万六千二。下面还有几条借款平台提醒,金额有大有小,最早一笔两万九,最晚一笔七万五。
我看完,手指发凉。
“这就是他们家的窟窿?”
周念把手机拿回去,声音发哑:“他不是故意瞒我的。”
“那是你替他瞒我?”
“他怕你不同意。”
“你们连结婚都要瞒着我?”
“那你会同意吗?”
我一下答不上来。
她说得没错。如果三个月前我知道陈磊有这么多借款,我肯定让他们先别结。至少把账理清楚,别一边办酒席一边靠份子钱续命。
可周念也明白,我不可能答应。她以为瞒着我是在保护自己的婚姻。我以为替她把婚礼办大是在保护她的体面。
我们父女俩,各自打着为对方好的旗号,把事推到了今天。
“陈磊知道你看见了吗?”我问。
“不知道。”
“你现在跟他分手,还来得及。”
周念猛地抬头:“爸,你别说这种话。”
“他连十万块借款都说不清,你跟他过什么日子?”
“那你呢?”
她声音第一次冲起来。
“你这四十二桌就说得清?你借了多少钱?你能不能还上?你问过我想不想要这些吗?”
我胸口像被人撞了一下。
她把金簪攥在掌心,簪尾刺破皮,渗出一小点血。
“你们男人都一样。陈磊瞒着我借钱,你瞒着我订酒席。你们都说为了我,其实都是想让我按你们的安排过日子。”
“我跟他能一样?”
“有什么不一样?”
“我没拿你的钱。”
“你现在不是正准备拿我的礼钱吗?”
这句话堵得我说不出话。
消防通道的门被风吹得一响,外面有人喊新郎去搬东西。声音传进来,又很快散了。
周念擦了擦掌心的血。
“爸,我知道陈磊家账乱,也知道你花多了。但我已经决定跟他过,就不能一看见麻烦就跑。”
“你决定跟他过,和把我的钱给他们,是两回事。”
“这钱以后也是我们两口子的。”
“谁说的?”
“我说的。”
她看着我,眼神不再躲。
“礼钱是亲戚给我的,是给我们新家的。你不能因为你办了酒席,就觉得这些钱都该归你。”
我气得笑了:“我花了十七万,你一句话就拿走八万六?”
“那你为什么不提前问我?”
“我问你,你会不让我办吗?”
“会。”
她说得特别快。我一下没了声音。
她低下头,把金簪重新插回头发里。
“所以你才没问。”
这句话,比刘秀梅刚才说一人一半还疼。
我回到大厅,刘秀梅已经把红色礼金袋拿到自己面前了。手压在袋子上,像压着一块刚从锅里捞出来的肉。
我走过去,一把把礼金袋抽回来。
“谁让你动的?”
“这也是孩子的钱。”
“等周念自己说。”
“她刚才不是说了?”
“她说给你四万三,没说让你现在拿。”
刘秀梅脸涨得通红:“你把孩子当什么?嫁出去还要扣在手里?”
“我扣的是账,不是人。”
“你们娘家人就是爱算计。彩礼收了,酒席收礼也不放,孩子嫁过去还要带一屁股脾气。”
陈磊站旁边低声说:“妈,别说了。”
刘秀梅回头瞪他:“我不说,等你爸明天被人堵门口要钱?”
陈卫东终于站起来:“够了。”
声音不大,刘秀梅闭了嘴。
他看着我:“建国,借钱的事是我家没处理好。可孩子已经领证了,钱总得想办法。你今天拿到的礼钱,不可能一分不给。”
“我没说一分不给。”
“那你要多少?”
“不是我要多少,是你们凭什么先定一半?”
“那你说个数。”
我看着他,突然觉得这场婚礼像一场拍卖。闺女是新货,彩礼是起拍价,酒席是手续费,礼金是成交后的分成。谁都说为了孩子,谁都在孩子身上算自己的账。
我说:“钱我先不动。”
刘秀梅急了:“你不动,明天债主找谁?”
“找欠钱的人。”
“你什么意思?”
“你们欠谁的钱,让谁找你们。”
“你这是见死不救?”
“你们今天不是说一家人吗?一家人不是该一起面对?怎么一到还钱,就只剩我这边的礼金了?”
陈磊脸涨得通红:“叔,钱我会还。”
“你拿什么还?每个月八千工资,信用卡、网贷、你爸那边的借款,算下来二十多万。你拿什么还?”
“我会加班。”
“加班能把二十万加出来?”
他咬着牙,没说话。
周念走过来,挡在我和陈磊中间。
“爸,别逼他。”
“我逼他?你们把我当提款机的时候,怎么不说逼我?”
“没人把你当提款机。”
“你刚才不是说拿四万三吗?”
“那是我想帮你们。”
“你拿自己的钱帮,我没意见。可这八万六里面,有你姑奶奶给的,有你妈以前同事给的,有我一辈子攒下的人情。你不能一句‘以后是一家人’,就把别人给我的钱全改名了。”
周念看着我,轻轻说:“你终于承认是给你的了。”
我心里一沉。
她说:“你刚才还说是我的礼钱。”
“那是因为你是新娘。”
“我是新娘,不是你的账本。”
刘秀梅在旁边冷笑:“看看,这还没进门,就跟娘家一起算计婆家了。”
周念转过头:“刘阿姨,您别把话说得这么难听。”
“我说错了吗?”
“您说得没错,我确实还没进门。”
她把耳环摘下来,放在桌上。
“但今晚我也不一定进。”
大厅里所有人都看向她。我也愣住了。
陈磊往前一步:“周念,你别冲动。”
“我没冲动。”
她看着他。
“你借了多少钱,今天跟我说清楚。你父母想拿多少,也今天说清楚。你要我把礼钱交出去,可以,但得有账。你们要是还想让我什么都不知道,明天一睁眼就替你们还钱,那我不进这个门。”
刘秀梅腾地站起来:“你这是威胁谁?”
周念没看她,只看着陈磊。
“你要是觉得我不进门就是丢人,那咱们就到这儿。”
陈磊喉结动了动:“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
“我想跟你过。”
“想跟我过,就把账拿出来。”
他从裤兜里掏出手机,点开一个文件夹。里面全是借款记录、转账截图,还有一张他父亲写的欠条。
我接过手机,一张一张看。
陈磊自己的借款有十一万三,陈卫东那边有八万六,其中五万是借大伯的,三万六是借邻居的。彩礼里的十万,确实是陈卫东临时借来的。
周念的脸越来越白。
“你不是说五万吗?”
陈磊低着头:“我爸不让我告诉你。”
“你也不告诉我?”
“我怕你不嫁了。”
“所以你等我嫁过去再告诉我?”
“不是。”
“那是什么?”
他没说话。
周念把手机还给他,转身走到落地窗边。
窗外雨更大了,街上的霓虹被雨水拉成一条条模糊的线。
刚才还热闹的迎宾台已经撤了,只剩一块写着“周念与陈磊新婚志喜”的牌子,孤零零靠在墙边。
我站她后面,不知道该安慰还是该把她带走。
忽然想起她小时候发烧那次。那年冬天,她烧到三十九度,我背着她去医院。
她趴我背上,烧得迷迷糊糊,还在说:“爸,我不打针。”
我说不打针,咱们去看一眼。结果到了医院,被护士按着手打针,哭得满脸鼻涕。
我站旁边心疼得厉害,又不敢表现出来,只能骗她说打完针买糖。
她问真的?我说真的。
后来我买了一袋水果糖塞她枕头底下。她睡醒以后一颗一颗数,发现少了两颗,哭着问我是不是偷吃了。我说我没吃。
其实是我吃的。
现在她二十九岁了,站我面前,头发盘得整整齐齐,手上还沾着金簪划出来的血。她不再需要我背她去医院,也不需要我替她做决定。
可我还是想把她从这里背走。哪怕她不愿意。
“爸。”
周念突然喊我。
“嗯。”
“你是不是觉得,只要我今晚不进陈家的门,就能把这事解决?”
我没说话。
“你是不是觉得,陈磊家里有账,我就不能嫁?”
“我觉得你应该先看清楚。”
“我已经看清楚了。”
“你看清楚什么了?”
她转过身。
“他家欠钱,他瞒过我,他妈要钱,他爸也不坦白。这些我都看清楚了。”
“那你还跟他过?”
“我不是因为看不清才跟他过。”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尖。
“我只是以前以为,日子不会一开始就这么难。”
我说:“现在知道难了,还不晚。”
“你呢?”
她反问我。
“你知道自己把酒席办大了,知道你没钱,知道这八万六不是你一个人的。你准备怎么办?”
我被她问得心里发沉。
“我还。”
“拿什么还?”
“我修理铺还能干。”
“你都五十六了。”
“我又没瘫。”
“你那铺子一个月能剩多少?”
我没回答。
她替我算:“房租四千,水电一千多,进货、人工,你自己一个月也就剩六七千。你借了表舅三万,借了老赵两万,酒楼还有三万尾款没付,对吧?”
我抬头:“你怎么知道?”
“老赵下午给我打电话了。”
我看向老赵。他把脸转到一边。
“他说你别硬撑,能退几桌退几桌,你不听。”
我突然觉得脸上发烫。我一直以为自己瞒得很好。
在所有人面前,我装得像一个把闺女风风光光嫁出去的父亲。
可实际上,我连最后三万酒楼尾款都没凑齐,准备拿礼钱补上。
周念看见了我的沉默。
“所以,你说不能拿我的礼钱,是真的不想拿,还是你想自己留着还?”
我张了张嘴。没有说出话来。
人有时候就是这样,话说到别人身上时理直气壮,落到自己身上,什么都站不住。
刘秀梅又在后面说:“建国,大家都别僵着了。你把四万三拿出来,孩子今晚先进门,剩下的以后再慢慢说。”
她一说“先进门”,我心里那股火又冒起来。
“你们家是不是觉得,周念只要进了门,礼钱自然就归你们了?”
“你胡说什么?”
“你们不是一直这么算的吗?”
“我们是为她好!”
“为她好,就让她先把自己的钱交出来?为她好,就连借了多少钱都不告诉她?”
刘秀梅尖声道:“你这个人怎么不讲理?我们家一分彩礼都没少,房子也有她住的地方,她嫁过来难道不该帮家里?”
周念忽然开口:“房子是谁的名字?”
刘秀梅愣了一下。
周念看向陈磊:“房产证上写谁?”
陈磊脸色难看:“我爸的名字。”
“那以后我住的是谁的房子?”
“我爸妈说了,给我们住。”
“给我们住,还是借给我们住?”
“周念……”
“你别叫我。”
她声音很轻,却比刚才大喊还让人难受。
“从头到尾,你们都在用‘一家人’这三个字套我。彩礼是给我家的,酒席是给你们家办的,礼钱是给咱们两口子的,房子是给我们住的。每件事都说得好听,最后真正落到手里的,都是你们自己的。”
陈磊低下了头。
我站一边,心里五味杂陈。她说得没错。我何尝不是一样。我嘴上说酒席为了她,实际上我收礼、要面子、看别人脸色,也都是我自己的事。
她只是把所有人的算盘,一层一层摊开了。夜里十二点半,酒楼老板过来找我结账。
“周哥,后厨收完了,剩下三万两千四,明天上午给也行,但得写个单子。”
我点头:“写吧。”
老板看我们这桌气氛不对,没多问,拿了张白色结算单过来。我签了字,手指按在“欠款人”三个字上,突然看见纸张背面透出淡淡的红色。
那是周念小时候用过的作业本封面。
她小时候写字慢,秀兰每天晚上陪她练。秀兰走后,我舍不得扔,把那些本子全装进一个铁盒。前几天整理柜子翻出来垫礼账本,没想到其中一本被周念带到了酒楼。
她刚才一直拿着的,就是那本旧作业本。封面上还有她七岁时写的名字,“周念”两个字歪歪扭扭,最后一笔拖得老长。
我看着那两个字,突然想起秀兰临走前说的那句:别让孩子欠人情。
她不是说别让孩子收不到礼钱。她是说,别让孩子被人情绑着过日子。
可我还是把她推到了这张桌子前。
我从口袋里掏出一支黑色中性笔。
周念看见了:“爸,你干吗?”
我没回答,抽出礼账本最后一页,在背面写了几行字。刘秀梅凑过来:“你又要搞什么?”
我写完,把纸撕下来,拍在主桌上。
“这张欠条,我写给周念。”
所有人都看过来。纸上写着:
“今欠周念七万四千六百元。此款为父亲周建国擅自扩大婚礼规格造成的酒席及相关费用缺口,不从周念礼金中扣除。欠款人:周建国。日期:今天。”
下面我签了自己的名字。
七万四千六百,是我今晚算出来的。不是全部酒席钱,是扣掉我自己原本准备好的十万之后,还差的那部分。我本来想用她的礼钱填上。现在我不想了。
刘秀梅拿起欠条看了一眼,气得发笑。
“你写这个给谁看?孩子嫁过去了,这钱难道还让你闺女追着你要?”
我把欠条从她手里抽回来,递给周念。
“不是让她追着要。”
我说:“是告诉她,这钱是我自己欠的,跟她没关系。”
周念没接。她站在那里,眼泪在眼眶里转了好几圈,最后还是掉了下来。
“你别哭。”我说。
她抬手擦脸:“你以前不是最爱面子吗?”
“今天面子够了。”
“你不是说,亲戚朋友来了,不收礼显得不懂事吗?”
“现在懂事了。”
她看着我,像是想笑,又没笑出来。
我把欠条放到她手里。
“礼钱你自己保管。给不给他们,给多少,你自己决定。别因为我,也别因为你婆婆。”
刘秀梅冷冷地说:“你这是挑拨我们婆媳关系。”
周念把欠条折了两折,放进自己的红色手包里。
“不是他挑拨。”
她看着刘秀梅。
“是你们今天把话都说清楚了。”
刘秀梅嘴唇动了动,没再吭声。
陈卫东走到一旁给他大哥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但酒楼太安静,每个字都能听见。
“哥,钱不是不给,先宽限几天……孩子今天才结婚,你别现在逼……”
陈磊靠着椅背,脸色灰白。
周念走到他面前:“把你手机给我。”
他递过去。
“密码。”
“你生日。”
她解开手机,把所有借款记录拍下来,又新建了一个表格,把每笔欠款、利息、还款日期一项一项录进去。她录得很慢,手指因为发抖,按错了好几次。
陈磊站在旁边,没有催她。
过了十几分钟,她把手机还给他。
“明天早上,把你父母、你大伯、你邻居都叫到一起。谁的钱,谁借的,谁还,写清楚。”
陈磊点头。
“礼钱呢?”他问。
“我会拿一部分。”
刘秀梅眼睛立刻亮了。
周念看了她一眼,接着说:“但不是给你们保管,也不是替你爸妈填全部窟窿。先还利息高的,剩下的做我们两口子的生活备用金。”
“这怎么行?”刘秀梅说。
“那就不拿。”
“你不拿,明天你们怎么过?”
“我可以跟周念租房。”陈磊说。
刘秀梅猛地回头:“你敢?”
“妈,房子是你们的,债也是你们的,不能什么都算我们的。”
这是陈磊今晚第一次反驳他妈。
刘秀梅看着他,脸上那点强撑的硬气一下松了。
“你现在长本事了。”
陈磊没有回答。
周念把耳环重新戴上,把桌上的金簪取下来放回首饰盒里。
“今晚不进新房了。”
陈磊愣了愣:“那我们去哪儿?”
“先住酒店。”
刘秀梅一听又炸了:“结婚第一天住酒店,传出去像什么话?”
周念把秀禾服的裙摆往上提了一点,露出里面踩脏的白鞋。
“比半夜进一个连账都不清楚的房子,强。”
她转身看我:“爸,你回家吗?”
我点头。
“你先回。”
“你呢?”
“我去退房。”
“这么晚了,去哪儿退?”
“陈磊订的那间新房,不是说家具还没装完吗?我去把我的东西搬出来。”
陈磊低声说:“我陪你。”
周念看了他几秒:“你先把车开过来。”
他点头,拿起车钥匙往外走。经过我身边时停了一下。
“叔,对不起。”
我没看他:“这声对不起,留着跟周念说。”
他走到门口,回头又看了一眼:“我会把账还清。”
“别跟我说。”我说,“跟她说。”
陈磊走后,酒楼里只剩我们三家人。
刘秀梅还站在主桌旁,手边是那本被茶水洇湿的礼账。她拿纸巾擦了擦,墨水已经晕开,几个名字变成了黑色团块。
她忽然问我:“你真不拿礼钱还酒席?”
“我自己还。”
“你还得起吗?”
“还不起也得还。”
“你这是跟谁赌气?”
“没跟谁赌气。”
我看着她。
“我只是今天才发现,欠账的人不能靠别人家的礼钱活着。”
刘秀梅冷笑:“那你女儿嫁到我们家,也不能只顾自己。”
“她可以帮你们,但不是因为她进了你们家门。”
“那是因为什么?”
“因为她愿意。”
她没再说话。
过了一会儿,陈卫东走过来,把一张银行卡放到桌上。
“这里面还有三万,是我们家剩下的。先拿去付酒楼。”
我没碰。
“我不要。”
“不是给你的,是给孩子的。”
“孩子的钱,你们自己留着还借款。”
“我大哥那边催得紧。”
“那就把房子装修的东西卖掉。”
陈卫东脸色难看:“那是给孩子准备的。”
“卖了也是给孩子还债。”
他看了我很久,最后把银行卡收了回去。
我知道他心里肯定骂我不近人情。可今天晚上,谁都在说一家人。一家人就该把所有账摊开,不能只把方便自己的那一半摊出来。
凌晨一点二十分,周念和陈磊回来了。
周念已经换下秀禾服,穿着一件浅灰色毛衣和牛仔裤。手里的红色手包鼓鼓的,里面装着那张欠条、身份证和几张银行卡。
她走到我面前,把一串钥匙放在桌上。
“新房的钥匙,先还给他们。”
陈磊没有反对。
刘秀梅嘴角动了动,最终没把钥匙拿走。
“你们不住那里,打算住哪儿?”
“附近找个一室一厅。”
“房租不要钱?”
“我和陈磊一起出。”
“你们刚结婚就分开住,像什么话?”
周念看着她:“我们不是分开住,是不住你们的房子。”
“那房子以后本来就是你们的。”
“等房产证上有我的名字再说。”
刘秀梅气得转身走开。
陈卫东低声说:“孩子,房子不是不给你们,是现在手续没办完。”
“我知道。”
周念语气缓下来。
“叔,我不是非要房子。我只是想知道自己住在哪里,住多久,谁有权让我搬出去。”
陈卫东点了根烟,没抽,只夹在手里。
“你说得对。”
这句话让刘秀梅回头看了他一眼。
周念走到我面前,把那张欠条又拿出来。
“爸,这个我收下。”
我说:“你别当真。”
“我当真。”
“我不是不还。”
“我知道。”
她把欠条重新叠好,放回手包。
“你以后别再替我办这么大的事了。你要是实在想办,先问我。”
“嗯。”
“我说不办,你就别办。”
“嗯。”
“还有,你别把所有来吃饭的人都当成欠你人情。”
我看着她。
她说:“人家来了,是因为认识你,或者因为认识我,不一定非要用钱证明。”
我本来想反驳。可想起礼账上那些两百、三百、五百的数字,想起老赵塞给我那一千块时说的“别嫌少,孩子有事我肯定来”,最后什么也没说。
周念伸手,把我桌上的旧作业本拿过去。封面上那个“周念”,墨迹已经褪得发灰。她用手指摸了一下最后那道长长的笔画。
“这个你还留着呢?”
“你妈留下的。”
“她要是还在,肯定不会让你摆四十二桌。”
“她会先骂我一顿。”
“她会让你把礼钱还给人家。”
“她不会这么说。”
“她会。”
周念把作业本合上,轻轻放回我手边。
“她会说,别让孩子欠人情。”
我抬头看她。她眼睛又红了。
我把脸转向窗外,假装在看雨。雨已经小了,街道上的积水映着酒楼的招牌,红色的“金桂”两个字一晃一晃。
陈磊站在门口等她。
周念背上手包,走了两步,又回头。
“爸。”
“嗯。”
“你明天别去酒楼吵。”
“我去结账。”
“我陪你。”
“不用。”
“我陪你。”
我看着她,点了点头。
她走到门口,陈磊替她撑开伞。刘秀梅站在远处,忍不住问:“你们今晚真不回新房?”
周念没有回头。
“不了。”
陈磊看了看她,又看了看自己母亲,跟着她走进雨里。
我站在酒楼门口,直到他们上了出租车。车门关上前,周念降下车窗,冲我喊:“爸,欠条别撕!”
我说:“知道了。”
“还有,别叫陈磊来替你还。”
“知道了。”
“你听见没有?”
“听见了。”
出租车慢慢开走,红色尾灯在湿漉漉的路面上拖出两道光。
我回到主桌,把那张欠条从桌面上拿起来,又展开看了一遍。七万四千六百元。字写得不算好看,最后一个“建”字还因为手抖歪了。
我把欠条夹进那本旧作业本里,和周念七岁时写的名字放在一起。
酒楼老板站旁边问我:“周哥,明天上午能把尾款结了吗?”
“能。”
“你别硬撑,实在不行,礼钱先……”
“礼钱不动。”
我把作业本放进衣服内袋。
“那是我闺女的。”
说完,我拿起桌上的礼账本,一页一页重新翻。老赵的一千,杨建国的五百,王婶的三百,还有那两个没留红包却帮我搬了一下午酒水的人。我把他们的名字旁边都重新写了一遍,没有写金额,只写了两个字。
“到场。”
凌晨两点,周念没有进陈家的新房。她和陈磊去了附近的快捷酒店,把两张银行卡、一部手机和那张欠条摆在床头,开始一笔一笔对账。
我回到空荡荡的家,把酒楼尾款、借款和欠条都列在一张纸上。客厅里还挂着周念小时候的照片。照片里的她扎着两个羊角辫,手里攥着一颗水果糖,笑得门牙缺了一颗。
我看了很久,拿起手机给她发了一条消息。
“念念,今晚你先按自己的意思过。欠条我会还,婚姻你自己选。”
过了十几分钟,她回我。
“爸,知道了。以后叫我周念,别叫我小孩。”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一会儿,回了一个“好”。
然后我把她小时候的照片,从客厅最显眼的地方往旁边挪了挪。
那里空出了一块墙。
我没有再挂新的照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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