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话是我妈学给我听的,她在虹口那家老字号汤包馆干了二十三年,从洗碗做到领班,什么人都见过。她说那老外六十来岁,灰白头发,背个帆布包,进门的时候拿手机对着菜单拍了半天,最后点了一笼鲜肉小笼、一碗小馄饨、一杯豆浆。我妈说老外吃第一口的时候烫得直吸气,但还是把一笼六个全塞下去了,吃完拿纸巾擦嘴,愣了足足有半分钟,然后冒出那么一句话。
我妈说这话的时候在电话里笑得不行,说那老外表情跟见了鬼似的。
可我笑不出来。因为那老外说这话的时候,我妈就在旁边收拾桌子。她说她当时想都没想就回了一句:“这算什么,河南人早上喝胡辣汤配油条,武汉人吃热干面,广东人吃肠粉,我们上海人吃小笼包算克制的。”
老外没听懂,我妈又用手机翻译了一遍。老外听完瞪大眼睛,问:“那你们几点吃午饭?”
我妈说:“十一点多。”
老外那个表情,我妈学给我看的时候,我又好笑又有点说不上来的感觉。他在那家店里又坐了一会儿,把豆浆也喝完了,临走的时候跟我妈竖了个大拇指,说了一句话,这回我妈听懂了,他说:“你们中国人,太厉害了。”
这事本来就这么过去了。我妈那人嘴碎,爱跟人聊天,店里每天来来往往的什么人都有,外国人也见过不少。可偏偏那天店里还有个人,坐在靠窗那桌,把这整个过程看在了眼里。
那是个三十多岁的女人,穿件米色风衣,一个人来的,点了碗小馄饨,吃得慢,一直在看手机。我妈说那女人从老外进门就开始注意他,老外跟我妈说话的时候她也在听,嘴角还带着笑。
可等老外一走,那女人把我妈叫过去了。
“阿姨,”她说,“您觉得刚才那么说合适吗?”
我妈懵了,问什么合适不合适。
那女人说:“人家外国人来中国体验文化,您跟人家说我们早餐多丰盛多厉害,这不是在强化刻板印象吗?好像我们中国人一天到晚就知道吃似的。”
我妈愣了好几秒才反应过来。她说她当时手里还端着抹布,油腻腻的,心里那股火蹭一下就上来了。
“姑娘,”我妈说,“我就是个卖包子的,人家问我什么我说什么。我怎么就强化刻板印象了?”
那女人也不示弱,说她在国外留过学,知道外国人怎么看中国,就是觉得中国人什么都吃、一天到晚在吃。她说我妈这么一说,人家回去更觉得中国人是吃货了。
我妈说:“那人家问我了呀,我不说我们吃什么,我说什么?”
“您可以不说得那么夸张,”那女人声音也大了,“什么河南湖北广东的,说那么多干嘛?”
我妈把抹布往桌上一搁:“我在这儿干了二十多年,来的都是街坊邻居、上班的、上学的,人家问什么我答什么。我管他外国人怎么想?我连英文都不会说,我还管刻板印象?”
那女人被噎住了,脸涨得通红,把碗一推站起来就走了。走到门口又回头说了一句:“你们这些人,就是没有文化自觉。”
我妈说她当时没听懂“文化自觉”是啥意思,但知道不是好话。她站在那儿愣了半天,隔壁桌一个大爷劝她:“别跟年轻人一般见识,念过几天洋书就不知道自己姓什么了。”
我妈没接话。她说她那天晚上回家越想越气,给我打电话的时候还在气头上。
“你说我错哪儿了?”我妈问我。
我没法回答她。因为我一边觉得我妈没错,人家问了,她照实说,这就是她的日子,她过了二十三年的日子。可一边我又觉得,那个女的说的也不是完全没道理。老外来中国,看到的是什么,很多时候取决于遇到什么样的人。我妈热情实在,可她那句“我们中国人早餐就这么吃”,确实把十几亿人的早饭一笔带过了。
可话说回来,人家一个英国老头,站在虹口一家汤包馆里,问一个端了二十三年包子的大姐“你们中国人早上就吃这个?”,大姐不说小笼包馄饨豆浆,难道要从人类学角度跟他分析中国早餐的地域差异?
我后来跟我一个做自媒体的朋友聊这事,他说这就叫“一个瞬间里的两种真相”。我妈看到的是日常,那个女人看到的是表征。我妈过的是日子,那个女人想的是形象。两个人站在同一家店里,看着同一个老外,却活在两个完全不同的世界里。
我问我妈后来那女人还来过吗。
我妈说没有。但是过了大概一个礼拜,店里来了个年轻男的,二十来岁,点了碗馄饨,吃完了问我妈:“阿姨,您还记得上周有个女的跟您吵架吗?”
我妈警惕地问你是谁。
那男的说他是那女人的同事,她回去以后在公司群里说了这事,同事们都觉得她有点小题大做,她自己也觉得可能话说重了,但不好意思来道歉,让他来打包一份小笼包带回去。
我妈说:“她自己怎么不来?”
那男的说:“她不好意思。”
我妈哼了一声,还是给他打包了一份,多塞了两个。
那男的走了以后,我妈坐在店里想了半天。她说她当时想明白了一件事。那个女的,还有那个男的,他们跟老外说话的时候,心里想的是“中国”这两个字。而她跟老外说话的时候,想的是今天肉馅调得怎么样、面发得好不好、蒸笼火候够不够。
她没觉得自己比谁高尚,也没觉得那个女的就错了。她只是突然意识到,原来在有些人眼里,一碗小笼包不只是小笼包,还是什么“文化符号”。可对她来说,这玩意儿就是她每天凌晨三点起来和面、剁馅、上笼蒸出来的吃食。
好吃就完了。
我问我妈:“那老外再来你还跟他聊吗?”
我妈说:“聊啊,怎么不聊。再来我请他吃蟹粉的。”
“你不怕人家说中国早餐太夸张了?”
我妈在电话那头笑了:“他吃都吃了,我还怕他说?再说人家说‘你们中国人管这叫早餐’,那是夸我们呢。人家英国早餐不就那几样吗,面包豆子培根,跟我这儿比,确实寒碜了点。”
我说:“妈,你这话让那个女的听见又要说你了。”
我妈说:“让她说去。我又不为她活着。”
挂了电话我琢磨了很久。我想起我妈这二十多年,从洗碗做到领班,手上全是烫伤和茧子,五十多岁的人了,每天还站十个小时。她不懂什么文化自觉,也不懂什么刻板印象,她就知道一件事——来她店里的人,不管中国人外国人,都得吃口热乎的。
那个英国老头吃完了小笼包,回去可能会跟他的朋友说中国人早餐吃小笼包。他朋友可能会说中国人真能吃。然后有中国人听到了,可能会说外国人不懂中国文化。然后有另一个人会说不不不,中国人早餐不全是小笼包。
这一圈说下来,有谁真的在乎那笼小笼包好不好吃吗?
我妈在乎。她凌晨三点起来和面的时候,没想过什么“中国文化”。她只想着今天肉馅别太肥,皮别擀太薄,蒸的时候火别太大。她做了二十三年,就做了这么一件事。
那个女的也没错。她在国外待过,她知道外国人怎么看中国人,她想让外国人看到更好的那一面。可她忘了一件事——更好的那一面,可能就是我妈这样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人,凌晨三点起来,认认真真蒸一笼包子。
后来那个女的再没来过。我妈说可能是不好意思,也可能是不想再吵。但我妈多留了个心眼,她在店里放了一本小册子,是她让我帮她做的,上面印了上海早饭的花样,小笼包、生煎、锅贴、豆浆、油条、粢饭团,每样配了照片,底下用中英文写着“欢迎品尝”。
她说以后再有人问,她就指给人看。
我问她:“那你要不要在上面写‘这只是上海早餐,中国各地不一样’?”
我妈想了想说:“不用。人家问的是上海,我就说上海。”
我说:“那要是人家问中国呢?”
我妈说:“那我就说中国大着呢,你得自己去看。”
她说这话的时候,正在店里擦桌子,旁边蒸笼冒着白气,馄饨在锅里翻滚。窗外是虹口的老马路,梧桐树叶子落了一地。有个骑电瓶车的外卖小哥从门口经过,冲我妈喊了一声“阿姨来碗馄饨”,我妈应了一声,转身就忙去了。
电话没挂,我听见她在那边喊:“老规矩,多放紫菜!”
然后她跟我说了最后一句话,她说:“那个老外下回要是还来,我就跟他说,中国人早上吃什么不重要,重要的是早上有人给你做。”
我说:“妈,你这句能上广告。”
我妈说:“上什么广告,赶紧挂了,忙呢。”
电话挂断之后,我坐在那儿想了半天。你说谁对谁错呢。那个女的想维护一个形象,我妈在守护一碗馄饨。一个想着远方的目光,一个看着眼前的日子。都没错,可偏偏撞上了,就成了对立。
可日子不就是这样吗。你站在你的位置上看,我站在我的位置上看,大家看到的都是真的,但拼到一起就不是一个东西了。那个英国老头吃完小笼包抹嘴走人的时候,他大概永远也不会知道,他那句随口一问,在一家汤包馆里掀起了一场不大不小的风波。
他更不会知道,那个跟人吵架的上海阿姨,后来做了一本小册子,专门给外国人看。上面全是照片,没有大道理。
我妈说小册子印了一百本,花了三百块钱。
她说这钱花得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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