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那天从无锡回来,我坐在高铁上,手里攥着那沓红包,数了一遍又一遍。两万八千三,全是崭新的票子,连号。我活了五十三年,头一回见这么多现金。我老婆坐在旁边,看着窗外,一句话不说。我知道她在想什么。这钱拿着烫手。我们家什么条件,人家什么条件。女儿嫁过去,能不能挺直腰杆做人。我掏出手机想给女儿发个信息,打了几个字又删了,最后把手机揣兜里,闭上眼睛。可一闭眼,脑子里全是昨天那顿饭桌上的场面。男方那些亲戚,一个一个站起来给红包,厚的薄的,红的白的,往女儿手里塞。女儿推,人家硬塞。推来推去,女儿眼圈就红了。我坐在那儿,筷子攥在手里,不知道该说什么。那顿饭,我吃得浑身不自在。

我姓刘,叫刘建军,在河北保定下面一个县城开小饭馆,干了快二十年。老婆叫赵丽芬,在超市当理货员,一个月挣两千多。我们就一个闺女,叫刘念,在南京念的大学,毕业以后留在那边工作,在一家外贸公司做跟单,一个月挣六七千。她从小懂事,念书没让我们操过心,工作以后也没跟家里要过钱,逢年过节还给我们转个三百五百的,让我们买点好吃的。我们这辈子没本事,给不了她啥,就盼着她过得好。

刘念谈了个对象,无锡的,叫陈明,跟她一个公司,做技术的,比她大两岁。两个人处了快两年了,我们一直没见过。刘念在电话里说过几回,说陈明人挺好,老实,能干,对她也上心。我说那啥时候带回来让爸妈看看。她说他工作忙,抽不出时间。我说那就我们过去。她说再等等吧。这一等就等到了今年秋天。

上个月刘念打电话来,说陈明爸妈想见见我们,让我们去无锡一趟。我老婆听了挺高兴,说终于要见面了。我撂下电话,心里头七上八下的。高兴是高兴,可也发愁。我们家这条件,去了人家会不会看不上。我在县城开小饭馆,一年到头挣不了几个钱,家里就一套老房子,还是早些年买的,六十多平。人家无锡那边,听说家家户户都挺有钱。我老婆说,你瞎琢磨啥,人家闺女愿意,人家爸妈能说啥。我说你不懂,越是条件好的,越讲究门当户对。

去之前那几天,我老婆把家里翻了个底朝天,找出来两身像样的衣裳,又去商场买了两双新鞋。我说买啥新鞋,穿旧的就行。她说那不行,头一回见亲家,不能让人看扁了。又去超市买了两瓶酒,两条烟,两盒茶叶,还有一兜子水果。我说买这么多干啥,她说礼多人不怪。我看着那一堆东西,算了算,花了小一千。我嘴上没说啥,可心里头嘀咕,这还没咋着呢,先搭进去一千。

坐高铁去的,四个多钟头。我老婆一路上没怎么说话,一会儿照镜子,一会儿抻衣裳。我知道她紧张,其实我也紧张。我们俩都是小地方的人,没见过啥大世面,去大城市见亲家,总觉得矮人一头。

到了无锡站,陈明来接的。小伙子长得一般,个子也不高,可看着挺精神,笑起来挺憨厚的。他喊了声叔,喊了声姨,接过我们的东西,说车在那边。我跟他并排走着,问了几句他工作的事,他回答得不紧不慢的,挺踏实。我心里头稍微松了点。

陈明家在一个老小区,六楼,没电梯。爬上去的时候我腿有点软,不知道是累的还是紧张的。敲门,门开了,一个五十来岁的女人站在门口,系着围裙,笑眯眯的,说来了啊,快进来。那是陈明他妈,叫周建英,在社区医院上班,退休了又返聘回去的。她男人叫陈国良,在供电局上班,还没退休。两个人都挺和气,把我们让进屋,倒茶,拿水果,问路上累不累。我老婆说还行,坐了四个多钟头。周建英说辛苦辛苦,快歇歇。

屋子不大,八十来平,收拾得挺干净。沙发上坐着几个人,周建英介绍,这是陈明他大姑,这是二姑,这是舅舅,这是姨。我听着,一个一个点头,心里头默默数,来了五六个亲戚。我心想,这阵势不小。

坐了一会儿,陈国良说,咱们去饭店吧,订好了。下楼的时候,陈明他大姑走在我旁边,问我,刘念爸爸,你们那边彩礼一般给多少啊。我愣了一下,说这个……还没商量呢。她说现在年轻人都不讲究这些了,意思意思就行。我说是是是,意思意思就行。嘴上这么说,心里头打鼓,不知道他们家是什么意思。

饭店不远,走过去的。一个不大的馆子,二楼包间,摆了两桌。男方这边来了十几口子,我们这边就我跟老婆两个,显得有点单。坐下以后,陈国良让我点菜,我推给他,说你点你点,我吃啥都行。他就点了几个,又问我们有没有忌口,我说没有没有。

菜上来了,挺丰盛,鱼虾肉都有。我吃着,心里头还是绷着。周建英给我夹菜,说尝尝这个,无锡排骨,他们家的招牌。我说谢谢谢谢。吃了两口,确实好吃,可我不敢多吃,怕人家觉得我没见过世面。

吃到一半,陈明他大姑站起来,从包里掏出一个红包,走到刘念跟前,说念念,大姑给你的,头回见面,一点心意。刘念站起来推,说大姑不用不用。大姑硬塞,说拿着拿着,别跟大姑客气。刘念看了我一眼,我冲她点点头。她收下了,说了声谢谢大姑。

紧接着,二姑也站起来了,也掏红包,也是那套话。然后是舅舅,姨,还有几个我不认识的亲戚,一个一个站起来,都拿着红包往刘念手里塞。刘念推来推去,脸都红了,最后都收下了。我坐在那儿,看着那一个个红包,厚的薄的,红的白的,心里头越来越紧。

陈明他爸最后站起来,拿了两个红包,一个给刘念,一个放在我面前,说老刘,这是给念念的,这个给你跟弟妹的,别嫌少。我赶紧站起来推,说使不得使不得,这咋行。他按住我手,说收着收着,应该的。我老婆在旁边也推,推不过,只好收了。

那顿饭吃了两个多钟头。散的时候,刘念把红包都装在包里,鼓鼓囊囊的。我偷偷问她,多少钱。她说没数,回去再说。我说你数数。她躲到厕所数了半天,出来的时候跟我说,两万八千三。我听了,腿一软,差点没站住。

两万八千三。我开饭馆一年到头,除去房租水电人工,也就落个三四万。人家一顿饭,给了两万八千三。

那天晚上住在陈明家附近的酒店,他们给订的。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我老婆也没睡,躺着不说话。我知道她心里跟我一样,堵得慌。这钱拿着烫手。人家给这么多,我们拿什么还?以后女儿嫁过来,腰杆能不能挺直?人家亲戚个个出手这么阔绰,我们那边亲戚,能给多少?到时候女儿回门,我们摆酒,人家来了,看见我们那寒酸样,会不会笑话?

第二天早上在酒店吃早饭,刘念来了。她坐在我旁边,看我脸色不对,问我咋了。我说没事,没睡好。她说爸你是不是想多了。我说没有。她说我知道你在想啥,你就是觉得钱多了心里不踏实。我说你知道就好。她说爸,我跟陈明处了两年,我知道他家人啥样。他们给红包,就是欢迎我,没别的意思。我说我知道没别的意思,可咱们家啥条件,你心里有数。她说爸,我又不是嫁给他们家钱。

我看着她,不知道该说什么。刘念长大了,懂事了,可她还是年轻,不知道这世上的事没那么简单。

后来陈明他爸又约我们吃了顿午饭,这回没去饭店,在小区门口一家小馆子,就我们四个人。陈国良说,老刘,咱们都是普通人家,不讲那些虚的。孩子们好就行,别的都是次要的。我点头,说对对对,孩子们好就行。他说彩礼的事,你们那边啥规矩,咱按规矩来。我说没啥规矩,意思意思就行。他说那不行,该给的得给。我推了半天,最后说,那就给六万六吧,六六大顺。他想了想,说行。

六万六。我在心里头算了算,我们那边行情,一般也就三万五万的,六万六算中上。可他给得起,我也不能要太少了,要太少了好像我不拿闺女当回事。

临走那天,陈明他妈又塞给我老婆一个包,说给念念买的衣服,让她带回去。我老婆推了半天,还是收了。上了高铁,我老婆打开看,里头是两件羊绒衫,一件大衣,标签都没拆。我老婆摸了摸料子,说这得多少钱啊。我说别想了,收都收了。

回来的高铁上,我攥着那沓红包,心里头翻来覆去。两万八千三,拿在手里沉甸甸的。我想起我爸那时候嫁我姐,姐夫家给了两千块,我爸乐得合不拢嘴,说给这么多。这才多少年,翻了多少倍。可钱多了,人心也复杂了。

到了家,刘念给我打电话,问到了没。我说到了。她说爸,红包的事你别多想。我说我没多想。她说你肯定多想了,你跟我妈啥性格我还不知道。我说行了行了,你忙你的。她说爸,我跟陈明商量好了,那两万八千三我们不要,给你们留着养老。我一听就急了,说那哪行,人家给你的,你留着。她说我们又不缺这个钱,你们留着用。我说念念,你听爸说,这钱人家给你是心意,你给我们算怎么回事。她说那你们就拿着花,别省着。我说行了,再说吧。

挂了电话,我坐在饭馆里,点了一根烟。饭馆还没开门营业,就我一个人。窗外是县城的老街,人来人往的,跟往常一样。可我心里头,跟往常不一样了。闺女要嫁人了,嫁到无锡去,嫁到一个比我们家有钱的人家。这是好事,可也是难事。我怕她受委屈,怕她在那边抬不起头,怕她想家的时候没人说话。

可我又想,陈明那孩子看着不错,他爸妈也通情达理。人家给那么多红包,是看重咱们闺女。咱闺女也不差,大学毕业,有正经工作,长得也好,性格也好。凭啥抬不起头?人家给得多,是人家的心意,咱接着就是了。以后日子是他们俩过,咱瞎操什么心。

我把烟掐了,站起来,把门打开,准备营业。阳光照进来,照在饭馆那些旧桌椅上。我拿起抹布,一张一张擦着桌子,心里头慢慢踏实了点。

日子还得过。闺女大了,该嫁人了。嫁哪儿不是嫁,嫁多远不是嫁。只要她过得好,就行。那两万八千三,我收着了,不花,给她存着。等她以后需要了,再还给她。那六万六的彩礼,我也不花,也给她存着。我们老两口,这辈子没给她攒下啥,这点钱,就当是补的。

窗外阳光挺好,饭馆门口那棵老槐树叶子开始黄了,一片一片往下掉。我擦完桌子,洗了手,系上围裙,把炉子点着。火苗蹿上来,红彤彤的,映得我脸发热。我拿起锅铲,开始炒菜。日子还长着呢,慢慢过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