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5年8月14日夜里,我蹲在日军兵营的柴房里,透过门缝看见中村惠子踉踉跄跄地跑过来,白大褂上全是血,她还没进门就哑着嗓子喊:“山本疯了,他拿军刀把一个人劈成了两半!”那是我第一次听她说中国话,说得生硬,可每个字都像冰锥一样扎进我的耳朵里。我后来无数次梦见这个场景,梦见她沾满血的脸,梦见她身后操场上那盏惨白的汽灯,还有灯下那个被劈开的人。
我叫王招娣,那年十六岁,家在辽宁宽甸一个叫乱石沟的屯子。1945年春天,日本鬼子已经快撑不住了,可他们对我们老百姓反而更凶。我爹为了换半袋高粱米,把我送到县城鬼子兵营里当帮工。临走那天天还没亮,我娘把我的一件旧棉袄缝了又缝,哭着说:“闺女,活下来,别管啥名声,活着回来就行。”我爹蹲在门槛上抽旱烟,一句话没说,末了把烟袋锅子在鞋底上磕了磕,从怀里掏出一块银元塞给我。那块银元后来被日本兵搜走了,我还挨了两巴掌。
兵营里干活的有十几个中国人,都是附近村子被抓来的。男的喂马、修炮楼,女的洗衣裳、挑水、扫院子。吃的是发了霉的高粱米饭,喝的是井底飘着水草的浑水。稍微偷个懒,监工的伪军用皮鞭抽,日本兵更狠,直接拿枪托砸。和我同屋的一个叫翠莲的姑娘,因为打水时洒了半桶,被山本队长拿皮带勒着脖子拖到操场上跪了一个晌午,起来的时候整个人都直不起腰。
中村惠子就是那时候出现在我眼前的。她是医务所唯一的女军医,穿着干净的军装,袖口上绣着红红的十字。有天我挑水时滑了一跤,手掌划了个大口子,她正好路过,把我叫进医务所,用镊子夹出沙子,上了药,还拿纱布给我包好。我怯生生地说了句“谢谢”,她愣了愣,用生硬的中国话说:“不客气。”后来她有时会塞给我一小块糖,或者半块压缩饼干。我不明白一个日本人为啥对我好,可我心里记着她的恩。
8月14日那天,天特别闷。早上山本队长从外边回来,脸上没有平时那种凶光,倒是慌慌张张的,跟几个军曹钻进屋里说了一上午。下午,一辆卡车开进军营,车斗里捆着七八个中国男人,衣服都破成布条,身上全是血道子。山本让士兵把他们押进地牢,然后召集所有中国人到操场上,翻译说:“今晚皇军要进行重要行动,所有人关在屋里,听见什么都别出来,违者一律军法处置。”大家大气不敢出,各自缩回窝棚。
天擦黑的时候,我从门缝里看见山本带着几个士兵把地牢里的一个人拖了出来。那人四十来岁,脸乌青,一条腿断了,拖在地上留下一道血印子。他们把那人按在操场正中,用麻绳绑在一根木桩上。随后又点起两盏汽灯,白晃晃的,照得人眼睛疼。我开始发抖,隔着窗户看见山本解开军衣扣子,从腰间拔出那把长长的军刀,在灯光下擦了又擦。他嘴里还哼着歌,像准备杀年猪似的。
就在这时候,中村惠子突然从医务所冲出来,跑到山本面前,用日语大声说着什么。我听不懂,但能看出她很激动。她指着那个俘虏,又指了指自己胸前的红十字,声音越来越高。山本听了几句,脸色一沉,忽然抬手扇了她一耳光。中村踉跄了一下,还想说话,山本举起军刀指着她骂了几句,她身体僵住,不再开口。接着山本朝士兵一挥手,两个日本兵就把中村拉到一边,按住她的肩膀,逼她看着。
操场上的汽灯嘶嘶地响,山本走到那个俘虏面前,叽里咕噜说了一通。俘虏抬起头,朝他吐了一口唾沫。山本猛地举起军刀,我吓得闭上眼,耳朵里却传来一声闷响,像劈柴,又像砍掉一条粗树枝。紧接着是一声短促的惨叫,然后所有声音都停了。我捂住眼睛蹲在地上,浑身抖得像筛糠。过了好一阵,我偷偷睁开一条缝,看见那个人已经倒在木桩边,半截身子还在抽搐,地上黑乎乎一片。山本提着刀哈哈大笑,几个日本兵也跟着笑。中村被两个士兵架着,整个人软下去了,好像站都站不住。
我缩回炕上,拿被子蒙住头,可那股血腥味还是从门缝里钻进来。不知道过了多久,有人推开门,我抬头一看,是中村。她站在门口,白大褂从领口到衣摆全是一道一道的血迹,脸上也有血,眼睛直勾勾的,嘴唇在发抖。她看见我,一步步走过来,把一串钥匙塞进我手里,说:“后门,仓库西边。快跑。”我哆嗦着问:“你,你没事吧?”她摇摇头,又点点头,指指自己的胸口,说:“那个人,死了。我缝不上。”她说完蹲下来,抱住自己的胳膊,头埋进膝盖里,肩膀一抖一抖的。我从没见过一个日本人哭成这样。
外面的操场上响起了喝酒和唱歌的声音。中村抬起头,抹了一把脸,压低声音说:“他们喝酒了。山本说,就算明天要投降,今天晚上也要把中国人杀光,让这里变成一座坟。”我吓得腿软,拉着她问:“你不跑?”她惨白着一张脸,说:“我是日本人,跑不掉的。你走,带着后院那两个杂工,从苞米地往山里跑,天亮前别停下来。”她说着,把她脖子上那条灰围巾解下来,围在我脖子上,上面有消毒水和血腥混合的味道。
我按照她说的,摸到仓库西边。果然有两个同乡——刘大叔和铁蛋——蹲在那等着。他们也是中村安排好的。我手心里的钥匙已经被汗浸透了,捅了两回才捅开锁。后门一开,夜风呼地灌进来,带着一股焦糊味。我回头看了一眼,医务所的窗户亮着灯,中村站在门口,像一尊泥雕像。
我们三个人猫着腰钻进苞米地,没跑出几十步,身后突然响起一声枪响,接着子弹从耳边“嗖”地飞过去。铁蛋吓得叫了一声,我一把捂住他的嘴,趴在地垄沟里。几个日本兵打着手电往这边搜,脚步声越来越近。我闭上眼,心想这回完了。就在这时,营地方向传来“哗啦”一声脆响,像是玻璃瓶子摔在地上,紧接着有人用日语大喊什么。手电光猛地转过去,那几个日本兵掉头就往营房跑。后来我才知道,是中村在医务所里摔碎了药柜上的酒精瓶,故意弄出动静把哨兵引开。我们趁机爬起来,连滚带爬地往山里钻。
那一夜,我们跑了不知道多远,裤腿被露水湿透,脚底板磨出了血。天亮的时候,我们爬上一道山梁,回头看见县城方向冒出滚滚黑烟,隐约还有枪声。不到一个时辰,山下有人跑上来,边跑边喊:“日本鬼子投降了!投降了!”刘大叔一屁股坐在地上,铁蛋呜呜地哭。我站在风里,喉咙发紧,说不出一句话。我想起中村,不知道她是死是活。
后来我回了家,靠那半袋高粱米和挖野菜,活过了那个秋天。再后来,日本兵被遣返回国。我托人打听过中村,有人说她跟着队伍撤到长春,又转去沈阳,最后上了遣返船。直到1990年,一封从日本寄来的信辗转到了我手里。信封上的字歪歪扭扭,拆开一看,是一张信纸,上面用中文写着:“我是中村惠子。你活着,真好。那天晚上,日军用刀劈开了一个人。我一辈子忘不了。对不起。”信很短,连个地址也没写。
又过了几年,一个回访的日本老兵团来到县里,其中一位头发花白的老人找到我,说她叫佐藤,是中村当年的同事。她告诉我,中村回国后没有结婚,一直在医院当护士。她每天晚上都要喝酒,喝了酒就哭,说“劈开的那个人一直跟着我”。1988年春天,她留下一封遗书,用白布包着当年那件沾血的白大褂,吊死在自己家的横梁上。遗书里只有一句话:“我救过的人,永远比不过那个被劈开的人。我偿命。”
佐藤把一个布包交给我,打开,里面是一块发黄的纱布,上面有一摊暗褐色的血迹。她说这是中村遗物里找到的,让我留着。我捧着那块纱布,眼泪一颗一颗掉在上面。我想起那个夜晚,想起中村塞钥匙给我时冰凉的手,想起她脖子上解下来的灰围巾。她是一个日本人,可她也救了我。她本可以和那些魔鬼一样活着,可她没有。
如今我已经八十多岁,住在县城廉租房里。每年8月15日,我都会买一束白花,走到鸭绿江边,把花扔进水里。别人问我悼念谁,我说:“悼念一个人,也悼念一个日本人。”他们觉得奇怪。我不解释。只有我知道,在那个疯狂的夜晚,有人用刀劈开了一个人的身体,也有人用良心劈开了战争的阴影。我活了一辈子,最后学会一件事:恨不能换来平安,但记住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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