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途

老公的发小陈默在单位被排挤,准备辞职。正好省里有个援藏挂职名额,他提交了申请。出发前一晚,他在我家喝多了,红着眼说:“我就想找个没人认识我的地方重新开始。”两年后,他在高原突发脑水肿,被紧急送回省城医院。我去看他,病房里站着一个藏族女人,怀里抱着个三四岁的孩子。

陈默看见我,嘴唇哆嗦着说:“嫂子,别告诉我妈。”我这才知道,他在西藏还有个家。周明远把车钥匙往鞋柜上一扔,金属撞击木板的声响在玄关里荡了两圈。我正蹲在地上给儿子系鞋带,抬头看见他一脸欲言又止的为难相,就知道他又把陈默带回来了。

“又喝上了?”我站起身,把儿子的书包带子理了理,“致远,先去书房写作业。”

七岁的周致远从沙发上滑下来,抱着他的奥特曼书包往里屋走,经过爸爸身边时仰头问:“爸爸,陈默叔叔又要来咱家睡觉吗?”

周明远摸了摸儿子的脑袋,含糊地嗯了一声。我看了他一眼,没说话,转身进了厨房。冰箱里还有昨天剩的半棵白菜和一块豆腐,我拿出来放在案板上,想想又加了两个鸡蛋。陈默这人喝酒有个毛病,喝多了必须得吃口热乎的,不然半夜准得胃疼。

门铃响的时候我正在切豆腐,周明远去开的门。隔着厨房的推拉门,我听见陈默含混不清的声音:“哥,我又来了……就喝了一点……”

“进来进来,你嫂子正做饭呢。”

陈默换鞋的时候差点摔倒,周明远一把扶住他。我从厨房探出头看了一眼,陈默的脸红得不正常,眼睛也是红的,领带歪到一边,衬衫下摆从西裤里拽出来一半。这哪是喝了一点,这是喝了不少。

“嫂子。”他看见我,努力想站直身子,身子却晃了晃,“又麻烦你了。”

“坐吧。”我把火关小了点,“马上就好。”

陈默在餐桌前坐下来,胳膊支在桌上,手撑着头。周明远给他倒了杯温水,他端起来喝了一口,手抖得洒了一半在桌子上。我端菜出来的时候看见他正盯着桌面发呆,水渍在灯光下泛着光,他的眼神是散的。

“陈默,先吃点东西。”我把碗筷摆在他面前。

他抬起头看我,那双眼睛红得吓人,像是哭了很久,又像是好几天没睡。他张了张嘴,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嫂子,我提交申请了。”

我愣了一下:“什么申请?”

“援藏。省里那个挂职名额。”他说完低下头,筷子在碗里戳了两下,“批下来了,下周三走。”

厨房里传来锅铲碰铁锅的声音,周明远在炒最后一个菜。我站在餐桌旁边,看着陈默埋着头的样子,心里突然堵得慌。他在单位被排挤的事我知道一些,周明远断断续续跟我说过,什么项目被抢、功劳被顶、领导穿小鞋,但没想到已经到了要辞职的地步。

“你妈知道吗?”我问。

他摇头:“没敢说。就说去外地出差,时间长点。”

“两年呢。”我在他对面坐下来,“陈默,你想清楚了?”

“嫂子。”他终于抬起头,眼睛里全是红血丝,“我就想找个没人认识我的地方,重新开始。就两年,回来我就辞职,自己干。”

他的声音带着一种近乎哀求的坚决。周明远端菜出来,拍了拍他的肩膀:“先吃饭,吃完再说。”

那顿饭吃得很沉默。陈默没吃几口就放下了筷子,周明远陪着他喝酒,一瓶白酒见了底。我带着致远在书房写作业,隔着门听见客厅里断断续续的说话声,陈默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变成了压抑的抽泣。

“哥,我就是不甘心……我干了八年,八年啊……凭什么……”

周明远没说话,只是给他倒酒。后来我听见椅子挪动的声音,周明远扶着陈默去了客房。再后来,整个屋子都安静下来,只有致远铅笔在纸上写字的沙沙声。

我坐在书房的椅子上,看着致远歪歪扭扭的字迹,心里翻来覆去都是陈默刚才的眼神。那种走投无路又硬撑着要赌一把的眼神,我在周明远脸上也见过。那是三年前他公司裁员的时候,他连着失眠了一个月,最后虽然留下了,但整个人瘦了一圈。

成年人的崩溃都是无声的。陈默连崩溃都只敢在别人家酒后失态。

陈默走的那天是周明远送他去的机场。我没去,在家给致远做手工作业,用彩纸折小兔子。致远问陈默叔叔去哪儿了,我说去很远的地方工作。致远哦了一声,继续低头粘兔耳朵。

周明远回来的时候眼眶有点红。我问他怎么了,他说没什么,风大迷了眼。我给他倒了杯茶,两个人在沙发上坐了一会儿。茶几上还放着陈默昨晚喝剩的半杯水,杯壁上的水珠已经干了,留下一圈淡淡的水渍。

“他说什么了?”我问。

周明远沉默了一会儿:“他说让咱们帮他照看着点他妈。老太太一个人住,身体不好。”

“你答应了?”

“嗯。”他转过头看我,“以后每个月我去看看阿姨,买点东西。你别操心。”

我点点头,没再说话。窗外的梧桐树叶子黄了一半,风吹过来,有几片打着旋落在阳台上。

接下来的日子照常过。周明远上班、加班,我接送致远、做饭、做家务,周末带孩子去兴趣班。日子像流水一样往前淌,偶尔周明远会提一句陈默在西藏的情况——到了拉萨,在某个单位挂职,海拔高,氧气少,但他说适应得还行。

“他说那边天特别蓝,晚上能看见星星。”有一天晚上周明远靠在床头跟我说,语气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羡慕。

我翻了一页书:“他一个人在那儿,人生地不熟的。”

“他说挺好的,清净。没人认识他,也没人算计他。”

我没接话,关了灯。黑暗中周明远翻了个身,过了一会儿轻轻叹了口气。我知道他在想什么,三年前那场裁员虽然留下了他,但公司的氛围越来越差,他每天都带着一身疲惫回家,话越来越少。陈默的逃离,或许也是他不敢做的梦。

第一年春节,陈默没回来。打电话来说值班,走不开。周明远带着年货去看了陈默的母亲,老太太拉着他的手问陈默在哪儿出差,怎么过年都不回来。周明远说西藏那边条件艰苦,工作需要。老太太抹了抹眼睛,说这孩子从小就要强,什么都不跟家里说。

我站在旁边看着,心里发酸。陈默的父亲走得早,母亲一个人把他拉扯大,住在老小区一套两居室里,家里摆满了陈默从小到大的奖状。那些泛黄的纸张贴在墙上,边角都卷起来了。

第二年夏天,陈默在电话里说适应得不错,还学会了几句藏语。周明远问他什么时候回来,他说再看吧,可能延期。那时候周明远公司出了点事,副总带着整个团队跳槽了,周明远被提上来顶缺,每天忙得脚不沾地,人都瘦了一圈。他没跟陈默提这些,两个人聊了几句就挂了。

我有时候想,陈默在那边到底是什么样的生活。周明远手机里有几张他发来的照片,湛蓝的天、经幡、雪山,还有一张他穿着藏袍跟当地人的合影。照片里他笑得挺开心,脸晒黑了,人看着也壮实了些。但我总觉得那笑容有点远,像隔着一层什么。

出事那天是周明远生日。我做了几个菜,买了蛋糕,致远画了张贺卡。周明远刚点上蜡烛,手机响了。他看了一眼屏幕,是个陌生号码,接起来脸色就变了。

“什么?什么时候的事?”他猛地站起来,椅子往后一推,撞在墙上。

致远吓了一跳,手里的贺卡掉在桌上。我看着他,心里咯噔一下。

“好,我马上来。”他挂了电话,手有点抖,“陈默出事了,脑水肿,刚送到省医院。”

那晚的蛋糕一口没动,奶油上插着的蜡烛自己燃尽了。周明远冲出门的时候连外套都没穿,我追出去给他塞了件羽绒服。致远在门口喊爸爸,他头也没回。

我在家里等了一夜。致远不肯睡,坐在沙发上抱着他的奥特曼,眼睛盯着门。我给他热了两次牛奶,自己喝了三杯咖啡。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陈默走之前那个晚上,他红着眼睛说“嫂子,别告诉我妈”。

凌晨三点,周明远打电话回来。声音哑得不像他:“脱离危险了,但还要观察。你明天……来吧。”

“他怎么样?”

“人瘦得脱了相。”周明远停了一下,“嫂子,你来了再说。”

第二天一早我把致远送到我妈那儿,直接去了省医院。高原病区在住院部十二楼,走廊里飘着消毒水的味道,白炽灯管嗡嗡响。我找到病房的时候,门虚掩着,里面有人在说话,是藏语,我听不懂。

推开门的那一瞬间,我愣住了。

陈默躺在靠窗的病床上,脸色灰白,嘴唇干裂,手上插着输液管,整个人瘦得颧骨都突出来了。而床边坐着一个藏族女人,怀里抱着个孩子,正低头跟陈默说着什么。

女人穿着藏袍,头发编成辫子盘在头顶,皮肤是高原上特有的那种红褐色。她怀里的孩子大约三四岁,小脸脏兮兮的,一双黑亮的眼睛好奇地看着陈默。孩子手里攥着一串念珠,珠子被摸得发亮。

周明远站在床尾,脸色铁青。他看见我进来,嘴唇动了动,什么也没说出来。

陈默也看见了我。他的嘴唇哆嗦了一下,目光从我脸上移到那个女人和孩子身上,又移回来。他的眼眶瞬间红了,挣扎着想坐起来,却被那个女人按住了。

“嫂子……”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别告诉我妈。”

我站在门口,手里提着的保温饭盒突然沉得像块石头。那个女人抬起头看我,眼神平静而坦然,像是早就知道我会来,也早就知道我会是这个反应。孩子在她怀里扭了扭,叫了一声什么,陈默伸出手,摸了摸孩子的脸。

那一刻病房里安静得可怕,只有输液管里的液体一滴一滴落下的声音。

周明远走过来,把我拉到走廊上。他靠在墙上,闭着眼,半天才开口:“那女的是当地的,叫卓玛。孩子……是他的。”

“多久了?”

“一年多。”周明远的声音很涩,“他说刚去的时候高原反应严重,卓玛是单位安排照顾他生活的。后来……就在一起了。”

我靠着走廊冰冷的墙壁,脑子里一片空白。一年多,孩子三四岁,那孩子不可能是陈默的。但陈默刚才摸那个孩子的脸,那眼神骗不了人。

“孩子不是他的。”周明远好像猜到了我在想什么,“卓玛以前的男人跑了,留下她和孩子。陈默说……他说他想照顾她们。”

“那他妈呢?”我听见自己的声音有点尖,“他在这儿成家了,他妈一个人在老家等了他两年!”

周明远没说话,只是低着头。走廊里有人推着轮椅经过,轮子碾过地面发出刺耳的声响。

我们在走廊里站了很久,直到病房门打开,卓玛抱着孩子走出来。她走到我们面前,用不太流利的汉语说:“他让你们进去。”

孩子趴在卓玛肩膀上,好奇地看着我。我这才看清他的脸,瘦瘦小小的,但眼睛特别亮,那种没有被生活磨过的亮。卓玛的藏袍袖口磨得发白,领口有一块补丁,针脚细细密密的。

“他……”我想说什么,却不知道从何说起。

卓玛看着我,笑了笑,那个笑容里有疲惫也有坦然:“他说你们是他在老家最亲的人。他天天念叨你们。”

我走进病房的时候,陈默正盯着天花板发呆。他听见脚步声转过头,眼泪就那样毫无征兆地淌下来,顺着瘦削的脸颊滑进枕头里。他没擦,也没出声,就那么看着我。

“嫂子。”他的嘴唇干得起了皮,“我对不起我妈。”

我在床边坐下来,把保温饭盒放在床头柜上。里面是我早上出门前炖的鸡汤,原本是给周明远过生日喝的。

“先别说这个。”我拧开饭盒盖子,热气冒出来,模糊了他的脸,“把汤喝了。”

他摇头,眼泪流得更凶了。我拿勺子舀了一勺递到他嘴边,他就那么看着我,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陈默。”我把勺子又往前递了递,“喝。”

他终于张嘴喝了。一口,两口,眼泪滴进汤里。我假装没看见,一勺一勺地喂,直到半盒汤见了底。他闭着眼靠在枕头上,呼吸粗重,胸口起伏得厉害。

“卓玛和孩子,你打算怎么办?”我把饭盒盖上,轻声问。

他没睁眼,过了很久才说:“我想带她们回去。”

“你妈呢?”

他睁开眼,眼睛里全是血丝:“嫂子,我不敢跟她说。你帮帮我。”

我看着他,突然觉得很累。这个男人,我认识了十几年,从他和周明远还是毛头小子的时候就认识。他结婚的时候我帮着张罗酒席,他媳妇跟人跑了的时候我陪着他喝过酒,他升职的时候周明远比谁都高兴。我以为我了解他,但现在躺在这里的这个人,我突然觉得很陌生。

“陈默。”我站起来,把饭盒收进袋子里,“你先养好身体。别的事,以后再说。”

他看着我,嘴唇动了动,终究没再说什么。我转身走出病房,周明远还站在走廊里,背对着我,肩膀绷得很紧。

我走过去,站在他旁边。窗外是省城灰蒙蒙的天,跟陈默照片里西藏的蓝天完全是两个世界。

“回家吧。”我说,“致远还在我妈那儿。”

周明远点点头,却没动。过了一会儿他开口:“嫂子,我是不是特没用?他一个人在那边,我什么都没察觉到。”

我没回答。有些事,察觉到了又能怎样?成年人的选择,从来都不是别人能左右的。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周明远也没睡,我感觉到他也在翻身。黑暗中他突然开口:“陈默给我发了张照片,去年冬天拍的,卓玛和孩子在雪地里,他在后面堆雪人。他说那是他这辈子最开心的一天。”

我没说话,只是握住了他的手。他的手很凉,手指僵硬。

“他问我,哥,我是不是特别自私。”周明远的声音有点哑,“我说是。他说,那我也认了。”

窗外有车经过,车灯在天花板上划了一道弧线,很快又消失了。我想起陈默走之前那个晚上,他说想找个没人认识的地方重新开始。可他没想到的是,无论走到哪里,人终究要面对自己。

第二天我又去了医院。卓玛还在,孩子在她怀里睡着了,小脑袋靠在她的肩膀上,口水浸湿了一小块藏袍。她看见我,站起来,把孩子轻轻放在旁边的空床上,盖上一件外套。

“嫂子。”她叫我,汉语还是有些生涩,“他睡着了。医生说恢复得不错。”

我点点头,把带来的水果放在桌上。卓玛给我倒了杯水,是酥油茶,咸咸的,带着一股特殊的香味。

“他跟我说过你们。”卓玛坐在我对面,双手放在膝盖上,坐得很端正,“他说嫂子做饭好吃,说他哥对他好。”

我看着她,不知道该说什么。卓玛比我年轻,但脸上已经有了风霜的痕迹。她的手很粗糙,指节粗大,是干惯了活的手。

“孩子叫什么?”我问。

“扎西。”她转头看了一眼床上的孩子,眼神柔软,“他爸爸走了以后,我一个人带他。陈默来了以后,扎西就跟着他。他说扎西聪明,以后要送他上学。”

“你……”我斟酌着措辞,“你知道他在老家的情况吗?”

卓玛点点头:“知道。他有个妈妈,一个人。他说他不敢回去,怕他妈妈失望。”

“那你呢?你不怕?”

卓玛看着我,眼睛是高原上那种透彻的褐色:“我阿妈说过,人这一辈子,能找到真心待你的人不容易。陈默对扎西好,对我也好。其他的,我不求。”

我沉默了。窗外有阳光透进来,照在扎西的脸上,他翻了个身,小手攥着卓玛的衣角。陈默在病床上动了动,卓玛立刻站起来去看他,动作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那一刻我突然想,也许陈默真的找到了他想要的东西。虽然这代价太大,虽然这结局太复杂,但他在那个离天最近的地方,或许真的重新开始了。

陈默出院那天,周明远开车去接。我没去,在家给致远做饭。致远问我陈默叔叔好了没有,我说好了。他又问陈默叔叔会来咱家吗,我说不知道。

晚上周明远回来,说陈默带着卓玛和扎西住进了出租屋,就在省医院附近,方便复查。他递给我一个信封,里面是三千块钱。

“陈默让给你的,说是这两年的饭钱。”

我把信封推回去:“你明天还给他。跟他说,我不缺这个。”

周明远没接,把信封放在茶几上。我们坐了一会儿,谁也没说话。茶几上还放着致远画的那张生日贺卡,上面歪歪扭扭写着“爸爸生日快乐”。周明远拿起来看了看,放回原处。

“他打算怎么办?”我问。

“先养身体。”周明远靠在沙发上,闭着眼,“他说等好了就回去,回西藏去。卓玛和孩子在那边,他放不下。”

“他妈呢?”

“他说……等过段时间,回去一趟,当面说。”

我站起来去厨房倒水,路过客房的时候停了一下。客房的门虚掩着,床上的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是陈默走之前我叠好的。那个晚上他喝醉了睡在这里,第二天一早就走了,连早饭都没吃。

我突然想起他走之前跟我说的一句话。他说嫂子,谢谢你收留我。我当时说这叫什么话,你哥的家就是你的家。他笑了笑没说话,现在想来,那个笑容里已经有了告别的意味。

一个星期后,陈默给我打了个电话。手机里他的声音还是虚,但比在医院时好了很多。他说嫂子,我想去看看我妈,你陪我去行吗。

我答应了。

那天下午我请了假,开车去接他。他站在出租屋楼下等我,瘦得厉害,但精神还行。卓玛和扎西在楼上没下来,他说不想让老太太一下子面对太多。

路上我们都没怎么说话。车窗外是熟悉的街道,陈默走后这两年,城区改造了不少,有些地方他都认不出来了。他靠着车窗看了一会儿,说变了挺多。

“你走了以后,梧桐树砍了两排。”我说。

他嗯了一声,没再说话。

到了老小区,我把车停在楼下。陈默坐在副驾驶上,看着那栋六层的老楼,半天没动。楼道口有人在晾衣服,被子搭在竹竿上,被风吹得鼓起来。一个老太太提着菜篮子慢慢走过,篮子里装着几棵青菜和一把葱。

“嫂子。”陈默开口,声音有点抖,“我腿软。”

我看了他一眼,熄了火:“那就在这儿坐会儿。”

我们又坐了十分钟。有人从楼道里出来,是个中年男人,牵着一条小狗。小狗跑到车旁边嗅了嗅轮胎,又被主人拽走了。

陈默终于推开车门,下来的时候踉跄了一下。我绕过去扶他,他摆摆手说不用,自己扶着车门站了一会儿,深吸了一口气,往楼道里走。

我跟在他后面。楼梯很窄,墙壁上贴满了小广告,有的被人撕了一半,露出底下的旧报纸。爬到四楼的时候陈默停下来喘了喘,我这才发现他瘦了多少,以前那个壮实的身板现在薄得像片纸。

到了五楼,他站在家门口,举起手又放下。门里面传来电视的声音,是戏曲频道,咿咿呀呀地唱着。他妈妈耳背,电视音量开得很大。

他终于敲了门。

里面安静了一下,然后是拖鞋趿拉的声音。门开了,陈默的妈妈站在门口,手里还攥着遥控器,花白的头发用夹子别着,身上穿着那件旧毛衣,领口松垮垮的。

她看见陈默的时候愣了一下。然后她的目光从他脸上滑到身上,又滑回来,停在他瘦削的脸上。

“小默?”她往前凑了凑,眯起眼看,“你怎么回来了?不是说在西藏吗?”

陈默张了张嘴,眼泪就下来了。他扑通一声跪在门口,膝盖磕在水泥地上发出闷响。他妈妈吓坏了,手里的遥控器掉在地上,电池盖弹开,两节电池滚出来。

“妈……”陈默的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我对不起你。”

老太太愣在那里,然后慢慢弯下腰,伸手去摸儿子的脸。她的手在发抖,摸到陈默脸上的骨头,摸到他下巴上的胡茬,摸到他湿漉漉的眼泪。

“瘦了。”她说,声音也在抖,“怎么瘦成这样。”

我站在楼梯转角处,看着这一幕。老太太把儿子扶起来,两个人踉踉跄跄地进了屋。门没关,电视还在唱,咿咿呀呀的。我弯腰捡起遥控器和电池,走进去把门带上。

客厅还是老样子,沙发套洗得发白,茶几上摆着陈默小时候的照片。老太太扶着陈默坐在沙发上,自己坐在旁边,拉着他的手不松开,翻来覆去地问怎么瘦了,是不是没好好吃饭。

陈默只是摇头,说不出话。老太太突然想起什么似的站起来:“我去给你做饭,你等着,冰箱里有排骨。”

她往厨房走,路过我身边的时候停下来,看了我一会儿,眼神里有一种了然。她什么都没问,只是拍了拍我的手:“闺女,麻烦你照看他,我去做饭。”

厨房里很快传来水声和切菜声。陈默坐在沙发上,望着墙上那些泛黄的奖状发呆。我走过去坐在他旁边,把遥控器和电池放在茶几上。

“慢慢来吧。”我说。

他没看我,只是点了点头。过了一会儿他轻声说:“嫂子,谢谢你。”

我站起来,去厨房帮老太太做饭。老太太正在剁排骨,动作很利落,但眼眶是红的。她看见我进来,抹了一下眼睛,继续剁。

“阿姨,我来吧。”我说。

她摇摇头,把刀放下,转身从冰箱里又拿出几根葱。厨房的光线很暗,她的侧影映在墙上,佝偻着背。

“小默是不是在外面出事了?”她问,声音很平静。

我斟酌着措辞:“身体出了点问题,在省医院住了几天。现在好了。”

她看了我一眼,那一眼很深,像是看穿了一切。但她没再问,只是叹了口气,继续做饭。

那天晚饭,陈默吃了两碗米饭。他妈妈一直给他夹菜,把他的碗堆得冒尖。排骨炖得很烂,土豆入口即化。陈默埋头吃饭,偶尔抬头看他妈妈一眼,眼神里有一种复杂的依恋和愧疚。

我提前走了。他们母子俩需要单独待一会儿。

开车回家的路上,周明远打电话问情况。我说在吃饭,挺好的。他沉默了一会儿,说那就好,然后挂了。

致远已经睡了。我坐在客厅里,看着茶几上那个信封,里面的钱还在。我把它收进抽屉,关了灯。

陈默在老家待了一个星期。那一周里,他陪他妈妈去了趟医院做体检,把家里的旧电器换了,还在阳台上装了新的晾衣架。老太太每天变着花样给他做饭,把冰箱塞得满满的。陈默吃不下那么多,她就偷偷往我这儿送。

“你帮我看着他吃。”老太太把一袋冻好的饺子塞给我,“他从小就挑食,瘦成这样,我看着心疼。”

我接过来,说好。

陈默走的那天没让我送。他自己去的火车站,卓玛和扎西在省城等他,他们一起回西藏。周明远去了,回来跟我说陈默在进站口回头看了一眼,那一眼看得他鼻子发酸。

“他说等他妈妈身体好点了,就接她去西藏住一段时间。”周明远坐在沙发上,手撑着额头,“我说老太太海拔高了受不了。他说那就等夏天,夏天氧气足。”

我没说话,只是把老太太送来的饺子煮了。周明远吃了一盘,我吃了半盘。剩下的放回冰箱,冻得硬邦邦的。

日子又恢复了平静。致远上了二年级,周明远升了职,我换了份离家更近的工作。每个月周明远还是去看陈默的妈妈,有时候我跟着去,带点水果和降压药。老太太的身体还算硬朗,只是耳朵更背了,电视音量开得比以前还大。

陈默偶尔在家庭群里发照片。扎西长高了不少,穿着校服站在学校门口,龇着牙笑。卓玛开了家小茶馆,卖酥油茶和甜茶,生意还不错。陈默的脸晒得更黑了,但精神很好,抱着扎西站在茶馆门口,背后是湛蓝的天。

有一张照片是去年冬天的,陈默带着扎西在院子里堆雪人。雪人歪歪扭扭的,鼻子用了根胡萝卜,眼睛是两颗黑豆。扎西蹲在雪人旁边,冻得鼻尖通红,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陈默蹲在后面扶着雪人,也在笑。

周明远把那张照片设成了屏保。我问他为什么,他说看着暖和。

今年五月,陈默回来了一趟。他妈妈病了,肺炎,住进了医院。陈默请了假飞回来,在医院守了三天三夜。我去送饭的时候看见他坐在病床边,握着他妈妈的手,趴在床沿上睡着了。老太太醒着,一下一下地摸他的头发,像摸小时候的他。

我没叫醒他,把饭放在床头柜上就走了。走廊里遇到陈默,他正从外面打水回来,看见我,笑了笑。那个笑容很稳,不像以前那么飘了。

“嫂子。”他把暖水瓶换了只手提着,“这次待一周。卓玛和孩子在那边,店里走不开。”

“你妈好点了吗?”

“退烧了。”他往病房里看了一眼,“医生说再观察两天就能出院。”

我点点头,准备走。他叫住我:“嫂子。”

我回头。

“谢谢你。”他说,声音很轻,但很认真,“还有我哥。这两年的饭钱,我回头一起还。”

我笑了笑:“行,你记着就行。”

他愣了一下,然后也笑了。那个笑容比他发给周明远的任何一张照片都真实,眼角有了细纹,脸上有高原留下的晒斑,但眼睛是亮的。

我走出医院,外面阳光很好。梧桐树又长出了新叶子,嫩绿嫩绿的,在风里晃。我掏出手机给周明远发了条消息:你发小请我吃饭,你报销。

他回得很快:行,别客气,点最贵的。

我收起手机,沿着街道慢慢走。阳光落在肩膀上,暖洋洋的。路边的花坛里有人种了几棵向日葵,歪歪扭扭地朝着太阳。我走过去的时候看了一眼,心想,陈默在西藏种的向日葵应该比这个高多了。

晚上周明远接致远放学回来,致远一进门就喊饿。我从厨房端出饭菜,致远狼吞虎咽地吃,周明远在旁边给他擦嘴。我看着他们俩,突然想起陈默刚才那个笑容。

“陈默他妈好点了吗?”周明远问。

“嗯,快出院了。”

“他什么时候回去?”

“下周。”

周明远点点头,继续给致远夹菜。窗外天慢慢暗了,路灯亮起来,橘黄色的光透进来,在餐桌上铺了一层暖色。

我起身去关窗户,风从缝隙里吹进来,带着初夏的味道。远处有人在遛狗,狗叫声隐隐约约。对面楼的窗户也亮着灯,有人在厨房里忙碌,身影映在窗帘上。

关好窗户,我坐回餐桌旁。致远正在跟周明远讲学校里的事,说同桌养了只小仓鼠,被老师发现了。周明远认真听着,偶尔插一句嘴。我低头吃饭,米饭很香,青菜很脆。

日子就是这样吧。不完美,有遗憾,有些人走散了又回来,有些选择做错了也只能往前走。但只要还活着,就还有机会在某个阳光很好的下午,对着某个人,真心实意地笑一笑。

陈默走的那天我去了机场。没进航站楼,在停车场里等着。周明远送他进去,出来的时候说陈默哭了,但没回头。

“他让我跟你说,那三千块钱下个月打给你。”

我笑了一声:“跟他说,我不收利息。”

周明远也笑了,发动了车。我们开出停车场,上了机场高速。天空很蓝,是那种西藏才有的蓝,高远而干净。我把车窗摇下来一点,风灌进来,吹得头发乱飞。

“他变了很多。”周明远突然说。

“嗯。”

“以前他特别在意别人怎么看。现在好像……不太在意了。”

我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树和房子,心想,人总要找到一个地方,在那里可以不用在意。对陈默来说,那个地方是西藏。对我和周明远来说,这个地方是家。

“你说他会不会后悔?”周明远又问。

“后悔什么?”

“所有的事。”

我想了想,摇了摇头:“不知道。但我觉得他现在是踏实的。”

周明远嗯了一声,没再说话。车下了高速,拐进熟悉的街道。快到小区门口的时候,我看见致远站在楼下等我,书包带子歪着,手里攥着一朵从花坛里摘的月季。

我把手伸出窗外朝他挥了挥,他看见了,跳起来喊妈妈。

那一刻我想,不管生活怎么变,不管身边的人来来去去,只要这声妈妈还在,只要这扇窗户的灯还亮着,就挺好的。

陈默的飞机应该已经起飞了。他带着那些选择,那些愧疚,那些他放不下的人和事,飞回那个离天最近的地方。在那里,有一个女人在等他,有一个孩子在等他,有一片他亲手栽下的向日葵在等他。

而我们也在这里,过着我们的日子。平淡,琐碎,偶尔吵架,偶尔沉默,但往前走。路还长着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