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程砚,今年四十一岁,是市第一人民医院的心胸外科医生。从业十五年,主刀过两千多台手术。在我们医院,我的技术算是拔尖的。可就在三个月前,新来的主任把我调去了后勤。

这事得从今年年初说起。我们科室原来的主任退休了,院里调来了一个新主任,叫周建国。他四十八岁,以前在省城一家大医院当科室副主任。据说业务能力不错,可为人强势,做事独断专行。

他来第一天,就开了个全科会议。他说,以后科室的管理,要严格按制度来。他说,以前的一些做法,要改。他说的“以前的一些做法”,其实就是我们科室的一些惯例。比如,手术排班,以前是大家商量着来。他说,以后他一个人定。

我当时没太在意。我想,新官上任三把火,烧几天就过去了。可我没想到,他这把火,烧到了我头上。

那是三月中旬的一天,周建国把我叫到办公室。他坐在办公桌后面,看着我,说,程医生,院里决定,调整一下你的岗位。我说,调整到哪儿?他说,后勤。我愣了一下,说,后勤?我做错啥了?

他说,你没做错啥。他说,就是院里觉得,你的年龄,不太适合在一线了。我听着,心里一股火往上蹿。我说,周主任,我四十一岁,正是一个外科医生的黄金年龄。你说我不适合一线?

他说,这是院里的决定。他说,你要是有意见,可以找院领导反映。我看着他,说,周主任,咱们明人不说暗话。是不是因为上次手术排班的事?他看着我,没说话。

三月上旬,有一台心脏搭桥手术,本来排的是我主刀。可周建国临时改了,换成了他带来的人。我找他理论,说这台手术的病人,一直是我在跟。他说,科室的安排,我说了算。我说,你这样做,不合理。他说,合理不合理,不是你说了算。

那之后,他就把我调去了后勤。后勤,说白了,就是管管器械消毒,统计一下耗材。我一个主刀医生,去干这个。我心里憋屈,可我没处说。我找了院领导,院领导说,这是科室内部的调整,他们不好干涉。

我没办法,只能去后勤报到。我的办公室,从五楼的手术区,搬到了一楼的库房旁边。每天上班,就是清点纱布、缝合线、一次性手套。我坐在那间小办公室里,看着窗外,心里说不出的滋味。

我老婆叫温慧敏,在银行上班。她知道这事后,气得不行。她说,你去找院长,凭啥让你去后勤?我说,找了,没用。她说,那你也不能就这么认了。我说,不认能咋办?我总不能辞职吧。咱闺女还在上学,房贷还没还完。

她叹了口气,没再说话。

在后勤待了两个月,我整个人都快废了。每天坐在办公室里,无所事事。有时候,我会去手术区门口站一会儿,看着那些穿着手术服的同事,进进出出。我心里酸溜溜的。我想,那本来是我的位置。

五月中旬,有一天下午,我正在办公室里清点纱布。忽然,周建国推门进来了。他脸色不太好,看着我,说,程医生,我有事找你。我放下手里的纱布,说,啥事?

他说,我爸,查出来心脏有问题。他说,需要做手术。他说,我想请你主刀。我愣了一下,看着他,说,你爸?他说,对。他说,我爸今年七十三了,心脏瓣膜有问题,需要换瓣。他说,省城的专家看过了,说手术风险很大,他们不敢做。

他说,我想来想去,还是觉得你技术最好。他说,程医生,我知道,我调你去后勤,你心里有气。可我爸的病,拖不起了。他说,我求你了。

我看着他,心里翻来覆去。我想,你把我调去后勤的时候,咋没想过我?你爸病了,你来找我了。你说我技术最好,那你当初为啥把我调走?

我沉默了一会儿,说,周主任,我帮不了您。他愣住了,说,你说啥?我说,我帮不了您。他说,你……你咋能这样?我说,周主任,您把我调去后勤的时候,有没有想过,我也有一双手,我也能救人?他说,那是院里的决定。

我说,那我也没办法。我说,我现在在后勤,手生了。我说,您还是找别人吧。他看着我,脸色铁青。他说,程砚,你这是公报私仇。我说,您说是就是吧。

他转身走了,门摔得哐当响。我坐在办公室里,心里乱糟糟的。我想,我是不是太狠了?他爸是无辜的。可我又想,他把我调去后勤的时候,咋没想过我无辜?

那天晚上回家,我跟我老婆说了这事。她听了,沉默了一会儿,说,你做得对。我说,真的?她说,他把你调去后勤,现在又求你手术。凭啥?她说,你要是不硬气一回,他以后还欺负你。

我听着,心里踏实了一点。可我又想,他爸的病,是真的。我要是真不管,他爸出了事,我心里能过得去?

那几天,我一直在想这事。我老婆看出我心不在焉,说,你是不是后悔了?我说,没有。她说,那你咋心不在焉的?我说,我在想,他爸的病。

她说,你别想了。他说,他把你调去后勤,你凭啥帮他?我说,可他爸是无辜的。她说,那你去找他,说你要帮他?我说,我没说我要帮他。我就是心里有点堵。

她叹了口气,说,程砚,你就是心太软。我说,也许吧。

又过了三天,周建国又来找我了。这回,他态度软了很多。他站在我办公室门口,说,程医生,我能进来吗?我说,进来吧。他走进来,坐在我对面,说,程医生,我上次态度不好,对不起。

我说,你啥意思?他说,我爸的病,真的拖不起了。他说,省城的专家说,再不手术,他可能撑不过今年。他说,我求你了,你救救他。他说,只要你答应,我可以把你调回一线。

我看着他,心里有点动摇。我说,周主任,你说把我调回一线?他说,对。我说,你说话算话?他说,算话。

我沉默了一会儿,说,那行,我答应你。他听了,眼睛一亮,说,真的?我说,真的。我说,不过我不是为了调回一线。我说,我是为了你爸。他看着我,眼眶有点红。他说,程医生,谢谢你。

我说,你先别谢我。我说,手术前,我要看看你爸的检查报告。他说,好,我明天就拿来。

第二天,他把检查报告拿来了。我看了半天,心里有数了。他爸的情况,确实很严重。主动脉瓣重度狭窄,左心室肥厚,心功能三级。手术风险确实很高,但也不是不能做。

我说,你爸这个情况,手术可以做。但风险很大,你要有心理准备。他说,我知道。他说,程医生,你有多大把握?我说,七成。他说,七成,够了。

我说,那行,你安排吧。他说,好。他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回头,说,程医生,不管手术结果咋样,我都谢谢你。

手术定在五月二十八号。那天早上,我提前到了医院。我换好手术服,站在手术室里,看着无影灯,心里有点紧张。我已经两个月没上手术台了。我深吸一口气,让自己平静下来。

周建国他爸被推进手术室。他躺在床上,看着我,说,医生,拜托你了。我说,您放心。他闭上眼睛,麻醉师开始给药。

手术做了六个小时。换瓣膜,缝合,止血。我的手很稳,每一步都做得干净利落。手术结束后,我走出手术室,看见周建国站在门口。他看着我,眼神里满是期待。我说,手术很成功。他听了,整个人瘫坐在椅子上,眼泪掉下来。

他说,程医生,谢谢你。我说,不客气。我说,你爸需要在重症监护室观察几天。他说,好。

那几天,我每天去重症监护室看他爸。他爸恢复得不错,第三天就拔了气管插管。第五天,转回了普通病房。周建国每天守在他爸床边,端水喂药,伺候得尽心尽力。

六月十五号,他爸出院了。出院那天,周建国找到我,说,程医生,我说过的话,算话。他说,我已经跟院里打了报告,把你调回一线。我说,谢谢。

他说,不用谢。他说,程医生,以前的事,是我不对。我说,都过去了。他说,那咱们以后,好好配合。我说,好。

七月一号,我正式调回了心胸外科。我回到五楼的手术区,换上白大褂,站在窗前,看着楼下的车水马龙。我心里想,这两个月,像做了一场梦。

我老婆知道后,高兴得不行。她说,我就知道,你早晚会回去的。我说,你咋知道?她说,因为你心软。她说,你嘴上说帮不了,可你心里,早就答应了。

我笑了,没说话。她说的对,我心软。可我也知道,这世上,有些事,不能因为心里有气,就眼睁睁看着不管。他爸是无辜的。我要是真不管,我这辈子,心里都过不去。

后来,周建国跟我,成了不错的搭档。他不再独断专行,有事会跟我商量。我也尽心尽力,把手术做好。我们俩,算是互相成全了。

有时候我想,人生啊,就是这样。你以为你栽了跟头,可说不定,那是给你铺路。你以为你赢了,可说不定,你输了人心。我被他调去后勤,心里有气。可他爸病了,我帮他做了手术。他把我调回一线,我们俩,扯平了。

可我心里清楚,有些事,不是扯平就能算了的。比如,我那两个月的委屈。比如,他爸捡回来的那条命。这些账,算不清,也不用算。

那天晚上,我下班回家,路过医院门口的水果摊,买了一袋苹果。我老婆问我,买苹果干啥?我说,明天去看看周主任他爸。她看着我,笑了。她说,程砚,你这个人,就是记仇不记仇的,心太软。

我说,心软点,没啥不好。她没说话,接过苹果,去洗了。

全文完